《菡萏香销》江心白

9、第 9 章

　　旧式的大屋，灯色昏暗。
　　墙角落地的大钟鸣过两声，五太太沉沉地翻身，猛地想起适才丫头过来回话，便再也睡不着了，伸手一推白镇洮，若有所思地说道：“如今这事我倒明白了。”
　　白镇洮犹是睡意正酣，只不耐烦地应付道：“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倒没头没脑冒出这么句话。”
　　五太太也并未在意，依旧带几分得意地说：“瞧他替她挡酒的样子，我就看出来了。”
　　白镇洮知道她所指为何，却仍是不以为意地回道：“偏你瞧出来了？这还不是明摆着的。”
　　五太太没好气地往他背上一戳，“这算得了什么？酒宴一散他就过去瞧她了呢，听阿巧说她喝完醒酒汤睡下了才回去。”
　　这一下白镇洮倒精神了许多，想了一想：“看来老三倒真动了那念头。”
　　五太太也极为赞同地说道：“只听说袁家那个如何的受宠，可我看他的心思倒在这沈小姐身上。”
　　“这里面的事谁说的准，不过即便日后成不了正果，瞧眼下这样子，巴结好了她准没亏吃”，半晌听五太太没说话，白镇洮打趣道：“从前五姨太的枕边风帮了多少忙？这回老三回来，镇上那般人又孝敬你多少？如今可不是小心眼的时候。”
　　五太太果然杏眼一瞪：“就你大方？”静了一阵却又自言自语地说：“那沈小姐倒真是出众。”
　　她办事，白镇洮自然是十分放心，便反问道：“他身边的女人，哪个不漂亮？”
　　五太太却是不以为然：“倒也不是勾魂夺魄，只是觉得有些个不寻常。”
　　白镇洮哧地笑道：“这你可就不懂了，三分姿色七分态，这可就是她的不寻常之处”，想了一想马上又说：“嗨，总之这些天不要怠慢了她就是了，累了一天早点睡吧。”
　　五太太只是呸了一声，嗔道：“就你懂？用你操哪门子的心”，说罢便又翻过身去。
　　大屋里熄了灯，一阵窸窸窣窣的耳语过后，便只剩了均匀的呼吸。

　　残夏将尽，熹微的晨光里夹着一丝清冷透窗而入，窗下朱红的描金大柜上，华艳的织锦泛着绮丽的光彩，一旁大大小小十余个精致的礼盒静沐在晨光中。静然整理好被褥，披衣倚在床头，望着眼前这样的繁华颜色，想起数日来白府内外的富家太太、姨太太们如何的奉承，心中止不住一阵怅然。隐约听到楼下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白家人通常是睡到很晚才起的，静然心中好奇，便禁不住走到窗前仔细地听着：
　　“小姐昨晚打了半宿的牌，这会儿只怕还睡着呢，我上去叫一声？”细一分辨，原来是五太太差遣来伺候她的丫头阿巧。
　　“不要吵到了她，我在这等一会就是了。”虽然低沉，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静然本自忧虑，到此时方才塌实了些，整了整旗袍上的细皱，忙下楼去了。
　　白宇宸满面含笑地迎上来，一点内疚地说：“吵醒你了？这两天忙着应酬，几次过来你都睡下了，所以才一早来看看。”
　　静然只是淡淡地反问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白宇宸微微一怔，旋即赔笑着说道：“我忙了这么些日子，你在这里怎么样？”
　　静然仍是嗔怒道：“不过是过得打牌、陪酒的富贵日子，还能怎么样？”
　　听得她这样埋怨的口气，白宇宸非但未怒，反是娇宠地问道：“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阿巧见不得他们这样的俏皮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忙说道：“我们太太也说呢，小姐连着应付了这么些天，一准是累坏了，昨晚上就吩咐厨房备下了上好的薏仁米和桂圆，又嘱咐我今早熬了粥就给您送过来呢，不想您起得这样早，我现在就去厨房给您取来。”
　　静然向外张望了一阵，见她走得远了，急忙问道：“少帅，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白宇宸见她收敛了神色，到底还是一阵怅然，低声答道：“曹述清他们已经基本谈妥了，只等我过去商议。”
　　静然略舒了口气，引他到楼上，才轻声说：“关键是要尽可能多的拿到银行的股份，这样不仅每年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红利，更重要的是可以打破袁家对资本的垄断，逐渐瓦解他们对工商界的独裁，”忽然又忧虑地问道：“袁家可有什么反应？”
　　白宇宸摇了摇头，满面春风地笑道：“表面上一国友邦要在我们控制的七省开办银行，而我们为了争取友邦支持答应了条件，袁家虽然操控着财政，可军政大权却还在我白宇宸手里。”静然也是忍不住一笑，慧黠地说道：“实际里却是大帅暗中支持法国银行，分红取息，不过各取所需而已，不仅如此，若见这一家牟了利，其他几国必定纷纷效仿，那时自可以名正言顺，再不必像这一回了，”顿了一顿又谨慎地说：“只是以袁家现在的实力，事成之前千万不能叫他们有所防备，更不能叫他们拿住了把柄。”
　　白宇宸先是一脸赞许的神色，却突然心头一痛：“这次行事极为谨慎，只是害你作了旁人的靶子，这些日子难为你了。”静然笑意里掩着一缕无奈，指着窗下大大小小的礼盒说：“旁人这样的待承，怎么说是难为？” 白宇宸突然一把将她揽在怀中，不管她怎样的挣推，却只是越箍越紧，臂上凝着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喘息道：“你别怕……不管……有我护你周全……”她的长发纠葛在他的指间，淡淡一阵熟悉的幽香萦怀……静然完全淹没在他的气息里，手臂抵在他胸前，却是不得动弹，他起伏的心跳清晰可闻，耳鬓的厮磨令她一阵恍惚，惊慌中挣出一只手来，胡乱地抓在他脸上，他吃痛之下终是松了手，脸上伏起淡淡的指痕。
　　静然知道失了分寸，无奈羞愤难平，只是一脸怨怒地背对着他，正尴尬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极力地平静了呼吸，若无其事地叫他：“答应了我的事，可不许反悔。” 白宇宸亦醒过神来，“好，一定带你出去躲几天清闲。”阿巧摆好早点招呼道：“小姐，您快尝尝，太太还让我告诉您，想要些什么，只管吩咐就是。”白宇宸在一旁笑道：“那你可要多吃些，不要辜负了五婶一片心意，我先回去准备，过会子就来接你。”见阿巧不住打量他的脸，静然脸上泛起复杂的红潮，忙说：“那我送你出去吧。”
　　下得楼来她才语带埋怨地说：“怨我一时没了分寸，如今可怎么跟旁人交代。”见她这样又急又悔，白宇宸却反倒绷不住笑出声来，低声问道：“当真不恼我了？”静然见不得他这样的嬉皮笑脸，板起脸来假怒道：“你快些走吧！”他只揉了揉脸上，未出院门却突然转头来问她：“你还没回我的话呢，富贵日子不好吗？”静然正自羞自悔，听他这样的问话，却不禁一阵哀愁，轻声回道：“珠环翠绕、锦衣玉食，却不见得就是真心想要的，这样的苦处怕也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又哪里能晓得？”白宇宸终不好让她瞧见他一脸的失望，只得转过头去，匆匆出了院门，只是这样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他一心想要给她的？

　　上午九、十点钟的光景，管家急匆匆地叫门。
　　薄薄一页信纸攥在手里，白镇洮惊起一身冷汗，嘴里不住地叨唠着：“不声不响就走了，这可如何是好？”五太太也忙从卧房走出来，见他这样不清不楚地干着急，直跺着脚催问：“到底怎么一回事？那信上还说些什么？”叫太太这样一问，白镇洮倒是冷静了些，“就说有些公务要办，家里又人多眼杂，先出去避几天，还叫咱们帮着瞒住。”五太太也是一愣，忙问管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早不来禀报？”管家一心怕担了干系，忙解释道：“今儿个一清早少帅带着几个人从后门走的，至于去哪儿、出去干什么，看门的下人哪里敢问，又特别吩咐了不许声张，就是刚才一个随从才把这信交给我。”五太太先是心不在焉地听他开脱，却突然吩咐道：“阿巧呢？快叫她来回话。”
　　不多时，管家引着阿巧进了外屋。五太太劈头盖脸地问道：“你个没心肝的丫头，叫你伺候的人呢？”阿巧此时方明白出了什么事，忙跪地回话：“太太，一早小姐就把我支开，等我回去她人就不见了，我只当是他们开句玩笑，小姐去了前院少帅那边，不想竟出了这样的事。”五太太心头一转，急着问道：“什么玩笑？”“小姐像是动了气，少帅就哄她说要带她出去躲几天清净，我原只当是句玩笑，您又睡着，才没敢来打搅”，阿巧见她脸色稍霁，忙将早上的情形学了一遍，“太太，我看他们倒是十分的要好，小姐当着下人的面就敢跟少帅怄气，少帅的脸……”
　　她向来是五太太最得意的丫头，今日却对她如此的动怒，阿巧虽不晓得其中厉害，却也知道事关重大，只打量着她的神色，不敢站起身来。五太太却抿嘴一笑，说：“这两个人竟这样矫情，才分开几天，就受不住躲了出去。” 白镇洮也恍然大悟一般，对管家吩咐道：“今儿这事都不许声张出去，只当少帅还在府里，凭谁问就说连日里的排场，少帅累了要清净清净，不管什么人，一概不见。”心头却仍有一丝犹豫，缓缓展平了信笺，忍不住又说：“这老三如今是越发没了规矩。”五太太忙呸他一声，说道：“我看你才是没了规矩，越老越糊涂，幸好是当着自家奴才”，转头又对管家和阿巧说道：“兹事体大，你们可都听清了，全给我瞒住了，回头若听见外头有什么言语，可有你们好看的。”两人连声应是，见着五太太的眼色，才怯怯退了出去。

　　藤萝幽青，苍壁杳香，幽静僻远的小院，隔了尘世的纷扰，空气里都凝着沉静、淡泊的心绪，仿佛靖阳行辕森然绿意里盈满栀子香的小屋。墙角花台上疏疏落落垂下几枝吊兰，午后暖风里萦萦有暗香盈袖，静然倚靠在沙发上，心情自然宁致，恍惚间忍不住一阵睡意。
　　傍晚时分，幽幽的一阵芬芳扑面而来，沁透心脾。白宇宸静坐在沙发一旁，爱怜的眼神不住打量着她。她睡着时，嘴角微微向上弯着，泛出甜甜一丝笑意，两弯柳眉极为舒展，只是眉梢犹带一缕倦然，她的睡像极是恬静，他猜想她一定做了安逸的好梦。她并不曾有丝毫的挪动，显然是睡得极沉，一茎碎发杂乱地衬在额前也不曾察觉，他伸手轻轻替她掖在耳后，指尖无意触到她的脸，璞玉一般白净清透，触手一片温润的光泽，却是陶醉地不忍挪手。睡梦中她皱了皱眉，他赶忙抽回手去，却蓦地想起她的君子之约，想起她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静然轻轻一揉惺忪的睡眼，不禁双颊微红，赧然道：“少帅何时来的，怪我竟这样贪睡。” 白宇宸知她多少是心存芥蒂，只是这样雍懒羞涩的神情着实让他贪恋，禁不住爱怜地问她：“睡了这半日，可解了乏？”静然一时无语，轻轻点着头，却偷望他一眼，脸上的指痕已渐消了下去。不想倒被白宇宸看在眼里，他见不得她一脸难色，欣然一笑，说：“早上只怪我莽撞了”，伸手拿起茶几一角上的花瓶，递到她面前，“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花，叫他们采了这个，虽比不上家里的栀子，就勉强算我赔罪吧。”却是一扎叫不出名的野花，蓝白相间地交错开着，像是幽邃的夜空里随意盛开的一把星子，静然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万里黄云间一点孤鸿影，已是昼夜相交的时候，忙转回头问道：“事情可还顺利吗？”
　　白宇宸犹自回忆着她睡着时的娇憨模样，听她叫了一声“少帅”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说道：“一切都好，只是忙了这么些天，细碎的东西太多，还要辛苦你帮忙整理一下。”静然也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说：“少帅说哪里话，您既是信得过我，我自然尽全力就是。”她从来是这样的干脆，白宇宸不由得赞许地一笑，倒似不相干地问道：“一直都不见你戴过什么首饰？”静然倒是一愣，浅浅一笑，回道：“我不爱那个。” 白宇宸倒是有些意外，旋即明白她是另有心思，不以为然地说道：“年轻轻的女子，哪有不爱的？”便掏出白绢包裹的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上。
　　静然早已明白他的心意，却并不急着拆开来看个究竟，收敛了笑容，语气里一丝凄然：“我如今哪里还有那样的心思。”不料他竟托住她的手，一手慢慢展开白绢，却是绿如春水的碧玉镯子，暮色昏沉里犹自熠熠生辉，他也不顾她的推脱，强戴在她的腕上，通透的青绿更衬得皓腕如雪，腻若凝脂，只觉得甚是相宜，便哄她一样的语气说道：“这天底下的父亲，哪有不愿看女儿打扮的？这样的好看，沈叔见了也该高兴的，”见她仍有勉强，忙又说：“不过一只镯子，只算作是这些天的酬谢，再说那样多应酬的场面，哪有你这样素面朝天的？”
　　静然不再推脱，一双眸子却已凝如秋水，接过手帕浅拭了几下，只觉得他眉眼之间，那一种爱怜的眼神极是温和，寻常不过如那野地里无名的花儿，一股暖意骤然冲散心头的凄凉，便粲然一笑。他想起还有公务要办，便叫来一位副官，对她说：“曹述清他们必是等得急了，我得先过去看看，你要什么就只管跟于长安说。”“是！”于长安虽是一身便装，却行了标准的军礼。他点了点头，放心地望了她一眼，轻轻替她掩上房门。
　　静然仔细打量了那镯子一阵，昏黄的日色里一点荧荧的青光，想到他提起父亲，便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虽不忍心，却仍从腕上摘了下来，重新用白绢裹好，小心地压在了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