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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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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乾丰远郊一处私宅,院落清净并不十分显眼,东西两院之间又派有便衣的侍卫严密把守着,连日来倒也周全。西院一间客堂临时充做了书房,摆开几张桌子,白宇宸连同机要秘书俱在此处办公。
临窗一角,静然正伏案,手边便是待整理的法文材料,月华若水迤俪而来,半杯月影晃动,茶已凉透。静然轻轻端起茶杯,不禁微一皱眉,却还是饮了一口。白宇宸本来在房中踱步,不时对另两名机要秘书吩咐几句,瞧见她却走过来问道:“你那胃不好,夜里怎么敢喝这样的凉茶?”静然心中微微一动,却见于长安在一旁稍显不安,忙说道:“倒可以提提精神,再说本来就不要紧。”他却不听她解释,伸出手指一触杯壁,淡然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上的?”
几天以来的谈判相当顺利,眼下大事又已初定,人人心情都是极好的,听到白宇宸这样的口气,都忍不住心里吃惊,书房里沙沙的写字声、打字机工作的声音连同秘书们交谈的声音一齐静了下来,一时间仿佛所有的目光都交集在静然身上。静然见不得他为了她这样的为难人,见了于长安的脸色,心中更是不落忍,却笑着说:“这会子真有些困了,还是烦劳于副官给我换杯咖啡吧。” 她的话,无疑是特赦一般,于长安见他果然不再发作,才端起杯子转身退了出去。白宇宸清楚她的心思,众目之下也实在不好过分苛责,只是脸色却仍收敛得紧。
这样的气氛,静然只觉得尴尬,无奈低声劝道:“少帅,何苦为了一杯茶这样的小题大做?”见他仍似无动于衷,更压低声说:“您的一片心意,静然感激不尽,只是您这样子,反倒累我心里不安生。”白宇宸终于一笑作罢,“这时候倒真有些饿了,你们呢?”见他终是雨过天晴,王明昆忙道:“这西餐到底不顶事,连少帅都顶不住了,就更别提我们了,现在这五脏六腑里早就闹饥荒了。”另一位机要秘书魏歧山也是连声附应着。白宇宸忍不住好笑,“厨房里就两个西餐厨子,你也别指望能有什么好收成了”,转过头问静然:“你怎么样?这西餐里可还有什么好吃的?”静然也委实觉得好笑,“我倒不曾遭什么灾,若要解眼下这饥荒,比利时的华夫饼是很有名气的,少帅可愿意试试?”
她极少有这样玩笑的时候,眼波流转,更是灵秀动人,白宇宸也很是高兴,说:“那倒要试一试,只可惜了那些没口福的人”,说罢便吩咐于长安去了厨房。静然这才想起,问道:“怎么一晚上没见徐主任?”白宇宸含笑说:“他回镇上应付去了,咱们的人一个都不露面,岂不惹人怀疑。”静然赞同地点了点头,可旋即想到自己会招来旁人怎样的口舌,不由得一阵心绪烦乱,发觉白宇宸正打量着自己,便淡然一笑,又低头整理着手上的材料。
夜色正浓,曹述清一脸疲惫地走进书房,沉稳地向白宇宸报告:“少帅,沿途已经安排妥当了,由薛少易亲自护送他们出城,马上就可以出发,您什么时候去跟客人告别?”白宇宸略一思忖,说道:“越是这个时候,更不能掉以轻心”,又转头对王明昆和魏歧山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见几人都已听了差遣退了出去,才微松了口气,对静然说道:“等顺利送走这几个法国人,往后也就能安宁些日子了。”静然从架上取来军帽,双手交到他手上,轻声说:“还是谨慎些好。”他点点头,整理好军容,自然是军人的挺拔,眉宇之间凝着一股冽然之气,迈着稳健的步子出了门,尚未走远,却又回过头说:“你早些歇息吧,不要着急。”线条生硬的戎装,却掩不住他对她温和的目光,静然稳重地站在门口,含笑点了点头,他有过一刹那的恍惚:这情景便如寻常人家的夫妇,他是离家的丈夫,而她是他倚门相望的妻,今宵夜色凉如水,正是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白宇宸回来时,已是凌晨两点多钟,熬了这大半夜,只觉得眼睛干涩,随手扯开风纪扣,卸了枪正欲去挂军装时,却见静然伏在案上睡熟了。夜风如水,吹透单薄的旗袍,几茎碎发不安地舞动在额前,她轻轻地一颤,仿佛睡梦里犹自感到了寒意,他轻轻将军装的上衣披在她身上。月影迟迟,轩窗半掩,清光泻影,挥之不去的清冷紧贴在她的臂上,他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拂拭,腕玉光洁,温凉如水,却独不见那绿波春水一样的镯子。他只是轻轻地叹气,脸上的神色却复杂的难以名状,费人琢磨。
静然醒来时,身上正裹着白宇宸的军装,熹微的晨光极是清冷,她本能地紧了紧衣襟,却见白宇宸曲身伏在桌角,几茎碎发杂乱地覆在额上,眉峰紧聚倒像极为难受的样子,看样子竟似守了一夜,不由微微一阵歉意,却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未完的材料,空气里糅着她轻柔的呼吸和笔尖触纸的沙沙声。白宇宸蓦地直起身来,浑身一阵酸痛,便使劲摇了摇头,方才清醒过来,只见她裹在他的戎装里,越发显得娇小柔弱,不由关切地问:“不是说了不要着急,谁叫你逞能熬到那时候?”
静然只是浅浅一笑,“我不过是想早一天弄完,就少一天麻烦”,说着便欲脱下他的军装。白宇宸却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身边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以后你要什么就只管开口,不要再像昨天晚上。”静然并不挣扎,轻轻点着头,说道:“也请少帅答应静然,以后再不要为我迁怒他们,他们都是跟了你多年的,难道还不如个年纪轻轻的丫头金贵?”白宇宸不由怒道:“这话是哪个说的?伺候好你就是他们的本分。”静然不禁心里一惊,忙一挣抽出手来,赧然道:“自己有手有脚,哪个要旁人伺候了?”她这样羞怒的时候,两颊嫣红,极是娇楚动人,他不禁心中一荡,抿嘴笑道:“答应你就是了。”
曹述清在门外张望了一阵子,未得到允许自然不便擅自进来,踌躇了一阵却听屋里没了声音,还是开口叫道:“少帅,薛少易回来了”,终于听到白宇宸略显兴奋的声音:“进来吧”,才急急地走进书房,含笑报告道:“一切顺利,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出了南平。”白宇宸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五老爷那边可有什么反应?”曹述清略带忧虑地回道:“倒没什么,只是您出来也有四、五天了,再不回去恐怕是要瞒不住了。”白宇宸却望了静然一眼,轻叹着说道:“只怕又要难为你了”,又对曹述清说:“这些材料还没理完。”曹述清偷瞟了静然一眼,见她两颧酡然如醉,才缓缓地说道:“这个不要紧,带回去整理就是了,这样的事情谁也不会疑心到沈小姐头上。”白宇宸答应得有些为难,专注的目光凝结在静然脸上,无奈亦或是无可奈何,终于也只是一声叹息,便和曹述清出去了。
静然只是默默收拾着资料,却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一直以来总是自欺欺人地当作是逢场作戏,等到收场的一天,再默契的搭档也总会相忘于江湖,却蓦地想起他峻意凌人的脸庞,却是温柔关切的眼神,寻常得让她恍惚……她能逃得过他东湖看莲的承诺吗?或者说她还应该逃掉吗?静然不禁心头一冷,她知道人生的赌局里她已是越陷越深……
就这样挣扎的一刻,于长安恭敬地叫她:“沈小姐,少帅请您过去吃早餐。”静然却是猛地一惊,到底冷静了些,忍不住笑自己先前的念头起的荒唐,自嘲道:“怎么又这样胡思乱想?”便轻轻点了点头。见于长安一脸不知所以的疑惑,这才醒过神来,随手便欲脱下白宇宸军装的上衣,于长安微有觉察便道:“小姐,少帅说清早风凉,叫您先穿着,他换件衣服就是了。”静然微微一笑,不自然地望向了窗外,暗绿的树叶里隐隐泛着几片黄,幽微一丝清冷,她不禁裹紧了他的衣襟,一缕淡淡的烟草香若有若无。
晚来西风起,幽幽一院香,庭前几株□□已是秋意正好。
五太太急匆匆地进了后院,见阿巧正在楼下侍弄花木,忙问道:“沈小姐怎么还不下来?”阿巧低声应道:“太太,我催过了,可小姐好像不太舒服。”五太太倒是有些担心的说:“她不是不懂事的人,这个时候还不下来,怕真是生了什么毛病。”阿巧寻思一阵答道:“这几天小姐总是推说不舒服,不让随便上去打扰,倒是少帅常来陪她。”五太太这才放下心来,旋即抿嘴一笑,径自上楼去了。
静然夜里着了凉,回到白府已有两、三天,先前倒也并未在意,依旧忙于各种应酬,夜里赶着整理谈判的全部法文手稿,到此时已觉得疲惫不堪,正昏沉欲睡的时候却听说五太太来了,只得强打精神应付,连忙收拾好文稿,便从容地起身相迎。那五太太本是极爽快的人,见她并无愁病之态,便开口笑道:“嗳哟,外面戏都要开锣了,你这女秀才倒躲在这里看书,好清闲哪!”静然亦是含笑请她坐下,恍然想起一般,说道:“哎呀,怪我不好,只顾着贪玩,竟忘了时候。”五太太见桌上摊着一本《诗经》,便拉着她的手仍是忍不住笑道:“老三可是最喜欢这些诗呀经呀的,到底是有学问,两个人玩的都与旁人不同。”静然听她误解,忙解释说:“是我国文的底子薄,有句诗怎么也不懂,少帅教……”这才明白自己是越说越错,忙板起脸说:“太太宽坐,我去后面换件衣裳,免得旁人久等了。”五太太明眸一转,应声说道:“是啊,只怕有人等得心焦了呢。”
静然忍不住一脸羞红,却到底一阵怅然,随手拣起一件淡青的旗袍,却触到硬硬的一样事物,微皱的细绢里晃动碧湛的一弘春水,似他的眼波,清澈柔和……静然换好了衣裳,五太太免不了一阵赞叹,目光却总是凝在她的腕上,只瞧得静然有些疑惑了,才神色自若地说:“你本来就白净,再配上这翠色的镯子,就更是锦上添花了”,却仍是笑吟吟地盯着她,心里却完全明白了。静然并未在意,也是微微一笑,便随五太太下了楼,她本就觉得尴尬,行至庭前见菊花正好,便忍不住说:“才初秋的天气,菊花就开了。”五太太便揶揄她道:“这算的了什么?等你们回去的时候,家里的菊花才开得最是美丽呢。”她说的是靖阳大帅府,见静然秀靥如醉,直如西风里的一枝芙蓉,心中甚是喜爱,也实是不忍她再难堪,便握住她的手,不再打趣。
静然却是禁不住一颤,好容易才忍住一个寒噤,五太太不由担心地问:“是不是着凉了?”便忙吩咐丫头去取外衣。静然赶紧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要紧,求您千万别声张。”五太太虽然不解,却也是疼惜地伸手在她脸上摸了几下,才放心下来,说:“倒没有发热,还是请大夫来瞧瞧,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这样的关心令静然心中极暖,连忙解释道:“若是少帅知道了,怕明天就走不成了。”五太太一向精明,马上就明白过来,她是怕白宇宸大惊小怪地担心,便不由得忍俊不禁,在她手上轻轻一拍,说道:“那正好再多住些日子。”静然两颊微微泛红,忙扯着她的手,一脸为难地摇晃着她的手臂。五太太无奈只好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在她颊上轻轻一拧,“却原来你也是个调皮鬼,怪不得这样的讨人喜欢。”
住在白府的这些日子,静然的举动一直是很受关注的,今日又见五太太与她这样的亲昵,众人心里自是免不了一阵揣摩。曹述清见白宇宸心情极好,低声对白镇洮说道:“五老爷,依述清看,太太待沈小姐倒不像是待客。”徐文源也在一旁见缝插针:“依我看,倒像是婆婆和媳妇。”白镇洮先是一愣,旋即哈哈笑道:“是婶婆婆跟侄媳妇。” 这一句话连白宇宸也忍不住笑,却转过头对曹述清和徐文源吩咐道:“当着沈小姐的面不许胡言乱语。”两人虽忍不住笑,也只得连声应“是”,徐文源又对他附耳几句,便离开了。
白宇宸只是点了点头,见五太太与静然已经走了过来,便道:“五叔特意请了堂会来给咱们饯行,你却怎么姗姗来迟了?”五太太忙说:“这说得什么话,总得容我们女人家换件衣裳吧,可不许你欺负人”,说罢便安排静然在他身边坐下。白镇洮在一旁说道:“我说什么来着?”周围的几个人便是一阵哄笑。静然虽心中不悦,却也依旧是落落大方,端坐一阵回头对薛少易耳语道:“告诉曹主任东西都收拾好了,让他过会儿派人去拿”,又见白宇宸探询的神色,便会意地点点头。
白宇宸这才注意到,她今天本是一袭淡青压花的古香缎旗袍,精致的菊花盘扣斜斜地缀在胸口,眉间一份淡泊的从容,更显得风拂玉树、雪裹琼苞一般,淡香谩衣,不禁心头一荡,却只见腕上绿如春水的翡翠手镯最是耀眼,便喜不自胜地问道:“你从前可看过这出《打金砖》?”静然从小便跟父亲听戏,耳濡目染也略略知道一些,便说:“可是说的刘秀怎样将一般开国元勋杀尽的故事?”白宇宸点点头,台上锣鼓响得正紧,便又专心听戏去了。
不知不觉戏已到了高潮,那老生正唱到“谗妃啊,倘若今日不杀你,叫孤怎服天下人?”板声一停,便不顾郭妃苦苦哀求,一剑了结了她的性命。台下自是一片叫好声,仿佛早已将这红颜祸水恨得咬牙切齿,这一剑下去倒真真是大快人心。趁这样的时候,曹述清对静然使了个眼色便悄悄离开了。静然会意地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却忍不住一声叹息,“可怜这郭妃白白赔上了性命。”
白宇宸说:“她进谗言本就该有这样的下场,你怎么反倒不高兴?”静然不平地辩驳道:“分明是他自己食言而肥、贪酒误事,闯出祸来,却拉了个女人做替罪的羔羊,去填什么悠悠众口,非但没有担当,反倒是无耻至极。”白宇宸本来还欲说些什么,不等开口却又听她说道:“这刘秀算不得什么大丈夫”,心中不由得一震,便握紧她的手,深沉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