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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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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然缓缓向栏杆尽头走着,手被白宇宸紧紧握在掌心,就那样被他牵着,她本是极不情愿的,奈何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扶她走得极稳,静然只觉得他的手像父亲一样有力,到了此时方感到一种莫名的塌实,便沉下心来找寻着当年的记忆,沉着地向前迈着步子。她在他面前少有这样的温和顺从,白宇宸心中一阵冷静的欣喜,蓦地想起《诗经》里的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只希望这一走便是地久天长、地老天荒……可终是有尽头的,良久他说:“沈叔不在了,我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莲,都扶你从这栏杆上走。”皓月当空,清光泻影,他明眸流转,眼神里饱蘸了深情。静然默默地立在栏杆上,听得他这样的承诺,只是微微一颤,转头望向荷塘深处,淡淡的水烟薄雾一样缭绕着,迷朦一如她的未来,她理智地知道除了拒绝她别无选择,可东湖于她却曾经藏匿了天伦之情最美的一瞬,照片上染血的芙蕖连同这静静的石栏,便总是梦一样的诱惑着她,他给的诺言那样的诱人,却美丽得让她不敢接受、不能承当,只是那清醒的忧愁里竟是夹杂着无尽的向往。
他知道她是有意躲避他渴望的目光,却无从分辨此时她心里的情思,该是羞涩的欣然还是冷若的无动于衷?一只手缓缓地摊开向前却又猛地退回握成了拳,他弱冠之年便于疆场激战中意气风发,曾经轻狂地以为天地之间无所畏惧,却不料如今竟是有些怕了,怕她一如往昔的冷傲的眼神,他竟是中了她的蛊。他仍是有力地攥紧她纤细的手,却是愈攥愈紧,仿佛稍不留神她便会化蝶飞走一般小心翼翼,另一只手终于轻轻伸出抚在她腰际,真实地感觉到她身子轻微地颤动,却应了那句“人比黄花瘦”,不禁叫人顿生爱怜,他只是柔声地问:“怎么又发呆?”静然却是敏感地一闪身,轻细的声音里一丝惶恐:“我要下去了。”他便张开了怀抱,正欲抱她下来,却被她冷不防地用力一推,只向后退了一步的当口,便察觉了她的意图,脱口喊道:“你别胡闹!”她却已仓促地跳了下来,只听到低低的一声呻吟,他瞬时的失意便早已化作了忧心如焚,果然,她竟是趔趄着一手抓在栏杆上,半晌没有直起腰来。他小心地托起她,待扶她缓缓地坐稳在石栏上,才急切地问道:“伤在哪里?”静然极力地忍住痛,“不要紧,只是崴了脚。”他不理她,仍是紧张地蹲下身去,轻轻抬起她的脚踝,着力搓揉了一阵方才放下心来,直起身来便埋怨地瞪了她一眼,刚欲发作却只见她眉峰紧聚,竟无一点泪痕,却原来这样的坚忍竟比哭更让他心痛,他只得再次向她投了降。
静然只觉得他手上拿捏的力道恰倒好处,没过多久果然不似先前那样疼了,借着灯光才发觉他额上竟是汗涔涔的,清油一样泛着微光,那紧张的样子只让她心中一半是暖意一半是过意不去,先前的顾忌也只得暂且抛在脑后,便安慰一样的口气说:“真的不要紧了,只怪我自己不小心。”白宇宸心中正复杂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些许的失望并着隐隐的担忧,可听到她的娇声终是释怀了,只是没好气地说:“你还说?偏不听话,这么大的人也学得这样胡闹”,却终是一脸无可奈何地望着她。静然听得出他到底是担心的埋怨,只是那样子却像是孩子似的在赌气,便忍不住好笑,说道:“是我不对,下回便不敢这样了”,心中却是一丝惊悸:他原来是这样的在意自己,盛气凌人的威严之下竟可以做个如此寻常的人来待她。白宇宸的怒气一早就全消了,听得她这样的讨饶,更觉得心中一丝甜意,却还是扳着脸说道:“还笑?可还敢有下一回?”
静然争言不过便不做声了,手扶着栏杆欲站起身来,他却用力地在她肩上一按,埋怨道:“才刚说了,又要胡闹?”见她安稳了些,才又说道:“如今你偏偏伤了脚,事情怕要耽误了,这件事还是不要夜长梦多才好。”静然听他如此一说,忙道:“这不打紧,只不要耽误了正事。”白宇宸一手握住静然的肩,却将拇指紧紧压下去,探询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待静然会意地点点头,听见她说“你不是也看过了,真的不要紧”,才又松开手试探地问道:“明天跟我去乾丰镇吧?”静然心中一紧,却仍是沉着地说:“少帅,这样的大事,我本就不该过问,奈何行事周密,能调动的人手不多,这才答应插了手,先前只说人在东湖,况且我如今又成了这样子,只怕不便前往。” 白宇宸只觉得心中一冷,“到如今你还是不肯信我?我若真要……岂能等到今天还跟你这样的商量?”夜色深沉,他的眼里闪着骇人的光芒。静然似本能地避开他的目光,仍旧说出:“那旁人又会怎样想?”他竟是犹豫一阵,这样的理由他先前就已担心过了,他下了这样大的决心,可她终是不愿和他有过多的瓜葛,他慢慢地说道:“官邸里来往的人太多,若是平白多了几个法国人,难免走漏了消息,我本家的五叔就安置在乾丰镇,我过去探望一趟,也自然不会引人怀疑”,见她眼里仍是惆怅,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既是这个样子,便留在这边好生修养些日子,我只独自去一趟也就是了。”连他自己也未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在意她,最该抓紧时,却如此轻易地放了手。静然心中一颤,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感激,一句话冲动地将要出口却还是咽下,费力地站起身来,沉吟一阵终于说出:“如此,静然愿少帅成就大事”,却不再争执,任由他紧紧地扶着,踉跄地往回走着。他的心底透出阵阵凉意,月夜里她的脸上复杂得叫他看不清心事。
这样的一夜,静然如何能安睡?明朗的月光混着昏黄的灯光透进窗纱,她想起在外读书时,每每这样月明霜冷的时候,就想起幼时念的《静夜思》,就想起故乡的爹娘,也是常常梦见东湖的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父亲扶着她一遍遍地在栏杆上走,倦了、睡了,就把她驮在背上……忽然记起他的承诺:“我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莲,都扶你从这栏杆上走”,她是真的向往着,也几乎是脱口便要答应他,可终是觉得太过渺茫,他可以有如此寻常的时候,却终究不是个寻常的人。她执意要留在官邸里,不也正是为了逃避种种与他有关的流言蜚语?如今若随他去见了家里的长辈,岂不更是坐实了旁人的猜忌?原先只想着是对她和段继轩的分而治之,不料他竟是如此轻易便放了手,却原来他真的不曾以权势强逼过她什么,从来都只是那样温存的眼神……继轩只说他要娶袁伟仪,却不曾知道他心中更有大丘壑,想着想着便不由得心中一紧:眼下虽非生死攸关,却也是放手一搏,他带她来东湖,难道不是掩人耳目?事已至此,她却又是先前那样的望而却步……静然本能地闭上双眼,千万种思绪杂乱地交织成网紧勒在心上,凌迟一样折磨着她的意志,短短的一夜竟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曹述清夜里听到消息,一早便急匆匆地来找白宇宸,“少帅,乾丰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家里的事已经交代给周敬平,凭谁问都只说是去拜望五老爷了,车就在外面等着,随时可以出发,只是听说沈小姐——”白宇宸亦是一夜没有睡安稳,眼里疏疏落落地布起了血丝,只觉得一阵头晕,便昏沉沉地说:“她伤了脚,就你、伯远还有王明昆、魏歧山一起去,现在就走”,说罢便欲起身离开。曹述清急忙上前拦阻道:“少帅!您去看自家叔叔,却带了两名机要秘书,已是不好说了,如今却又把沈小姐独自留在了官邸,岂不更是惹人猜疑?”白宇宸仍是毫无兴致地说:“就说有些公务要紧,一起带过去整理,至于她,对外只说留下养伤。” 曹述清坚持说道:“听伯远说昨晚——少帅为人磊落,对沈小姐一直也很是敬重,必又是不忍心她受人猜忌,只是这次让沈小姐过来,正好坐实了旁人心里的猜测,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少帅既有此意却反倒让她一个人留下,如何不让人疑心,到时一旦袁家有了防备,又该如何收拾?”他说得这些,白宇宸如何没有想到?却只是叹了口气,“我不能难为了她。” 曹述清也是忍不住叹气,其中的情由已是再明白不过,直有些急了似的说道:“少帅处事一向决断,如今怎么反倒优柔寡断了?凭她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女子,何苦这样难为自己,更不能为她误了大事,恕述清大胆,私下里已经让伯远去请沈小姐了。”白宇宸果然似有所动,却仍是平静地立在原处,默无声响。曹述清自觉失言,终究也只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只这样僵持的时候,却听到稳重的敲门声,薛少易喊了一声:“报告!”声音低沉却透出满心的欢喜:“少帅,沿途的防卫已经布置妥当,徐主任和沈小姐正在楼下等您。”说罢便和曹述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曹述清微舒了口气,一旁提醒道:“少帅,王明昆他们也准备好了,现在就出发吗?” 白宇宸没有回答,转身向门外走去,并看不出喜忧,只等到出了大厅,果然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婷婷立在汽车旁,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便奔似的急走过去。静然若无其事地解释道:“一早起得晚了,只怕耽误了行程。”一袭淡青色的棉布旗袍,映得肤色皓然若雪,颊上缀着矜持的笑窝,雨过天晴的明媚,如清水飞扬中一枝淡远的莲,只让白宇宸觉得精神一振,一缕甜意由心底荡漾开去,便顾不得众目睽睽,打横将她抱进车里。曹述清环视四周,脸上终于伏起满意的笑容,便和徐文源上了后面的车。几部汽车风驰电掣驶出官邸,瞬时消失在众人视野所及,原本平静的官邸里泛起微微一阵涟漪。“砰”地一声闷响,窗户发了狂一样摔在窗框上,冷清的秘书室里只剩段继轩绝望一样的狂乱。
汽车出了城,夹道两旁俱是绿油油的田地错落有致,间有几处莲塘点缀其间,旷野清风吹过,疏疏密密的花盏尽情绽放生命的嫣红。白宇宸心情极是明媚,见静然只是痴痴地凝望着窗外,凑近身轻声问:“他们可曾委屈了你?”静然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却答非所问地说:“野地里的花儿竟也开得这样尽兴,少帅也爱莲吗?”白宇宸并未在意,仍是含笑答道:“余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静然默默垂下头,柔声说道:“‘香远溢清,婷婷净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莲不愧是花中君子,想来爱莲之人也必是君子。”白宇宸眼里一丝恍惚的笑意,却道:“只怕我并算不得什么君子,你可还敢信我?”静然反倒从容了,抬起头直望着他:“倘若不信,拼了一死我也是不跟你来的。” 竟是这样期待了许久的一句话,白宇宸只觉得意外得竟有些不真实,一阵冰冷的心窝里重新流入微薄的暖意,只是她的声音温和却又透着一种异样的坚定,他的心像是被一种忽冷忽热的痛痒啃噬着,只是默默地想着,“如何作得了什么君子,你叫我叫我如何能放手?”听见她轻声的呼唤,他才又说:“五叔向来待我不薄,他们又是旧式的大家子,到时若是委屈了你,我只先赔不是了。”静然只是似笑非笑地说:“哪有人抢着赔不是的?”便依旧望着那车窗外发呆,偶尔几抹粉红的花影从眼前闪过,露出淡淡的一笑嫣然。
沿途的防卫自然周密,却也没有张扬,等到下午日色有些倦了,车队进了乾丰镇。
白镇洮倒也不是并无担心,一早就安排了家丁小心防备、安宅护院,只盼别出了岔子。镇上的官员豪绅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自然更是卖力,派了保安队在白家附近的三、五条街都布了岗,荷枪实弹的岗哨一字排开,青黑色的制服老远可见,如临大敌一般。虽是如此,四方的百姓仍是涌过来瞧热闹,保安队长直急得没有办法,扯着嗓子高声吆喝着维持秩序,却哪里抵得过人声鼎沸,早被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喧闹声淹没。
听说是车队进了镇子,白镇洮老早就率领家人迎出府邸,官员富绅也俱是规矩地等在府门前,巷口一现出汽车影子,早有数挂直垂到地的爆竹噼里啪啦火光闪耀,直震得地动山摇一般,待到白宇宸下了车,火红的绒线地毯上已铺了厚厚一层喜庆的纸屑,鞭炮声混着人群里的唏嘘喧哗铺天盖地,虽是叔侄相间的场面,却也是热闹非凡好不风光,只那一种说不出的繁华。
总是寒暄够了,白镇洮才打发一般不相干的人相继散去了。到晚来便只剩了白家的亲戚开了家宴,花厅里通明如昼,气氛甚是欢畅。白家的长辈、子侄连同媳妇三四十人围了四桌坐下,好不热闹,白宇宸待与本家的叔伯兄弟一一敬过酒,才回到白镇洮身边坐下,“五叔,家里没有外人,您还是叫我老三吧,这一天也够闹腾您的,侄子陪您喝两杯。” 白氏本家兄弟中,白宇宸排行第三,白镇洮打小就偏爱这个侄子,总是称呼他“老三”,如今更是不敢怠慢了,连声道:“这如何使得,你如今换了身份,咱这规矩可不能坏了。” 白宇宸忙替他斟满酒,“身份再换不也是您的侄子?任什么样的称呼也不如您叫声老三听得心里舒坦。”话已至此,白镇洮推脱了两句,也便答应了下来,几杯酒下肚,便有些醉眼朦胧了。
见此情景,曹述清和徐文源也是纷纷的敬酒,白镇洮一口饮下,带几份得意地寒暄道:“都是自家人,又不是头一回来,怎么还这样客气?”见对面的女子脸上一丝窘色,他的正房太太开了口:“是啊,都不要客气了,倒是今天客人多,也没照顾周到,这位小姐却是眼生的很。”白宇宸忙放下酒盅,解释道:“只怪我疏忽了,这是沈静然沈小姐,我的私人秘书。”静然连忙举起酒杯,稳重地祝酒道:“静然愿五老爷、各位太太身体康健”,无奈却也只得一口吞下,苦辣的滋味困在喉咙,久散不去。白镇洮醉意里仍带了几分清醒:“沈小姐虽是第一次来,可不要见外了”,说完却用手一扯太太的裙边。五太太连忙起身,亲与她斟满了酒,“沈小姐只当是在自己家里,千万不要见外了”,又对着两位姨太太使了个眼色,她们也是极力地劝酒,“就是,就是,沈小姐这样出众的人才,我们还真是少见呢,今儿个可真要多喝几杯哟”。这样的情势,静然心知不好推脱,便耐着性子饮了两杯,不想那几位太太却仍是不依不饶。
主人家的一片好意,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酒过三巡,见静然已是两颧酡红,只一种无奈的神色,白宇宸实是不忍心,才出面拦阻道:“她酒量不深,诸位婶子就饶过她这回吧,剩下的酒,我替她喝了”,说罢便真的端起静然的酒杯,一饮而尽。见静然真的不胜酒力,五太太也怕失了分寸,又见白宇宸这样的替她挡酒,心下便已明白了几分,忍不住哧地一笑,嗔道:“哟,少帅都心疼得开了口,我们怎么敢为难沈小姐呢?”却是明眸流光,只不住地打量着静然。酒醉的酡红连羞赧的绯红一起涌在脸上,静然极不自然地望了白宇宸一眼,似有怨怒。白宇宸无奈,也只得应付一句:“婶子只会拿我寻开心,却怎么牵扯了旁人?”见了静然的脸色,五太太禁不住瞧了白宇宸一眼,只道她是害了羞,也便不再打趣,先前也只是在心里暗暗猜测,如今倒是越发明白了。
静然一夜没睡,又坐了半日的车,本就劳累,加上酒气上涌,直有些支撑不住了。众人却还是酒意阑珊,一副意兴未尽的样子,白宇宸见她脸色不好,也顾不得许多,在五太太耳边低声言语道:“婶子,沈小姐怕是醉了,烦劳您给她安排个清净的下处先去歇了吧。”五太太转头对一个丫头吩咐了几句,却冲着白宇宸慧黠地一笑。静然见了白宇宸的眼色,便道了歉意转身随那丫头悄悄退了出去。庭院里随处可见的灯笼拢着红灿灿的幽光,静然脚步沉沉,只觉得那喜庆的光影映得眼前一阵眩晕。
众人猜拳行酒,直闹到半夜才散去。夜风如水,白宇宸清只觉得醒了许多,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沈小姐怎么样了?先前喝了那么些酒……我过去瞧一眼。” 薛少易急忙报告:“少帅放心吧,我打发人问过了,说是五太太派人送了醒酒汤,这会儿怕已经睡下了。” 白宇宸点了点头,对薛少易低声说道:“不是给五老爷通了信儿吗,怎么还是——今天怕是太张扬了,如今这人多眼杂的,以后务必要当心些,不要误了大事。”薛少易连声应是,只道:“曹主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今后一定谨慎就是,您也累了一天,还是早点歇着吧。”白宇宸只应了一声,虽然年轻,到底是喝了不少的酒,不多时也径自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