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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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天气，夜色退得极早，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只剩下一弯淡淡的残月仍旧贪恋地睡在头顶。白宇宸竟再无睡意了，索性起身穿了便装，也未惊动近侍，只由薛少易陪着，往花园散步去了。清晨的空气极是新鲜，只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通透的，他连日来忙碌，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索性痛痛快快地舒展了筋骨，然后双手叉在腰间，打量着花圃里的一片姹紫嫣红、枝叶葳蕤。
薛少易难得见他如此闲适的神情，亦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见花匠正精心侍弄着一扎栀子花，便伸手指给他看：“少帅，这花开得正好。”一阵馥郁的香气袭人，白宇宸朝着他的手势看去，密密的栀子花缀着晨露璀璨地开着，破涕为笑的美人一般娇柔，只是那花色却冷艳得如她的脸。
他从来是见惯了姹紫嫣红，从未留意花圃里有过如此一种素白的花儿，只因为她喜欢，他才让花匠这样精心地侍弄着，时下早已过了栀子的花期，这里的花儿却依旧是一片明媚光景，是的，只是为着她喜欢，可她却只如这花一样冷傲，仿佛只有出神的刹那，才对他有那种没有距离的温和。
他不由得双眉一蹙，冷冷的问道：“那个段继轩也是从比利时回来的？”薛少易见他神色有变，自然知道其中的情由，赶忙答道：“是的，比沈小姐早两年，是读法律的”，说完便拿眼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色，见白宇宸并不言语，又试探着说道：“他们好像早就熟识。”白宇宸的脸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却仍旧紧紧地咬着牙，并不开口，只冷冷地斜睨了一眼花匠手中的栀子，便负着手大步走开了。薛少易见他眼中似有怒意，自知情势不妙，未敢再多说，便紧跟上前去。
侍从送来了早餐，白宇宸只用筷子胡乱地拨剌了几下，却猛地一掷，银筷子落地的声音清透响亮，玉碎一样干脆，他的脸雕像一样冷峻。薛少易先是一惊，这样的情形确是许多年未见的，个中情由他自然猜想得到：二十几年的求仁得仁，从来不曾遇见过的轻视，他的桀骜，在她眼里从来都是那样淡薄，他如何能容忍？他的眼中只是一种凌厉的怒气，却终未发作，冷峻的目光执著地聚在窗下的一枝栀子上，似与那花色争比着透出无边的寒意。
房间里一时静到了极点，呼吸声都变得极为清晰，侍从铜塑一样立在墙角，见了薛少易的眼色，才不得不极为谨慎地走过去，弯腰拾起筷子，却还是传出金属相碰的轻微细响。白宇宸回过身来望了一眼，未来得及发作，只听得薛少易上前报告：“少帅，徐主任和曹主任在前面等着呢。”果然，白宇宸噌地站起身，低沉着说道：“走。”
果然，徐曹二人早已守在了楼梯口，见了白宇宸的脸色，俱是心下一沉，二人相望了一眼，曹述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徐文源便更是一阵疑惑，只是边走边问道：“少帅，今日怎么这样早，莫不是哪里不舒服？”白宇宸也不答话，待等一进屋便猛地坐在椅上，终于开口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曹述清赶忙说道：“几位法国客人已经到了东湖。” 白宇宸略一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眼角扫过桌面，却见案边平整地铺着一方手帕，低声问道：“怎么回事？”这样没由来的一问，曹述清倒先是一愣，只听得侍从答道：“少帅，昨天下午沈小姐送过来的”，旋即明白了其中的情由，只望了徐文源一眼，待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便是一阵无语。
白宇宸倒并不在意，伸手抓起了手帕，萦萦地透出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香气，一阵恍惚间想起她盈泪的脸。徐文源在一旁提醒道：“少帅，车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沈小姐是不是一起去？”见白宇宸有些犹豫，曹述清在一旁说道：“少帅，大帅在世也是差不多年年去东湖避暑，况且这次行事也是极为小心，想来袁家不会听到风声，即便真的生疑，有沈小姐随行，也必是当您年少，闹一闹也就罢了。” 白宇宸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想了好一阵，终于说：“她懂得法语，人自然也是信得过的，只是……只是怕她成了众矢之的。”说到最后一句，那声音喃喃地已是极低，可曹述清和徐文源还是听的真切，不免一阵面面相觑。素白的手帕在手中攥得久了，原本平整的细绢上已生出了细密的褶皱，透出栀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撩拨人的心绪，白宇宸终于下了决心，“薛少易，告诉沈小姐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动身。”薛少易连忙答：“是”，却是一脸的难色，她的性情，他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是迟疑地叫了声：“少帅？”白宇宸明白他为何犯难，便不由得心中不悦，淡淡地说道：“叫段继轩也去”，果见曹、徐二人脸色有变，又说：“让他留在官邸里就是了。”
曹述清和徐文源一齐退出门来，二人是供职多年的同僚，又俱是白宇宸倚重的幕僚，看眼下这样的情势，自然都是了然于心，只等四下无人，曹述清方才开了口：“看来少帅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徐文源自然明白他所指为何，四外环视之后才低声说：“眼下还不到跟袁家翻脸的时候，只希望这沈小姐是个明白人，依少帅的脾气，若真是打定了这个主意，到时候必定是要生出一番事端来的，况且袁家那一位——”，曹述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为低沉：“伯远啊，你的意思我明白，袁家现在操纵着北边工商界，又和大帅合作了这么多年，毕竟是有些根基，等闲不好对付，可你想想，最近这几年他们又何尝不是处处掣肘，况且少帅初用事，怎么能甘心受此钳制，不过是时候未到而已。”徐文源点点头：“平章兄，眼前我们实力不足，就算这次跟法国人谈成了，也不能从根本上摆脱袁家的势力，大帅在世时就说过，要拉拢袁家，最稳妥的莫过于联姻，袁家怕也早就打定了这个主意，我只怕万一到时候时机还不到，少帅不肯受那个委屈。”
曹述清表示赞同，接着说道：“少帅可是一早就拿稳了主意，不打算娶袁伟仪的，这事大帅在世时就提过，到现在不也压了下来？要想控制袁家的势力，这可是关键的一步，我倒是看沈静然是明白人，先前才做了如此的安排，要真到迫不得已的那么一天，其中的利害相信她也必能看得清，就算少帅不为大事计，她也断不会纠缠在其中的。” 徐文源终于微微一笑：“平章兄物色了这样的人物，少帅自然满意，这些日子看她行事，倒还真让人放心，日后若真有得势的一天，倒也不失是件好事”，又似突然想起，说道：“倒是少帅神思有些不似往常，听薛少易说，军部的段继轩和她走得很近。” 曹述清不禁眉头一锁：“怪不得刚才——先只说她见事明白，如今看来果然不是个寻常女子，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断不能让那个姓段的从中搅乱”，见徐文源似有不解，又说道：“有如此的权势在眼前，还是不为所动，她又怎么肯只身去东湖，担那个名声呢？让段继轩陪着，这便是少帅的高明之处，如此沈静然便不会不识相，到时候再把他看在东湖官邸里处理些日常事务也就是了。”徐文源的表情似有些不置可否，最后只说：“这个自然，只是少帅不要陷得太深才好。”
日晚的阳光倦倦地伏在身上，只让人心里泛起酥酥的一阵暖意，静然低低地垂着头，默无声响，手腕沉沉地坠在段继轩臂肘上。夹道两旁的垂柳绿意正好，夕阳的光影里闪出灿灿的金辉，一枝柳条轻轻地拂过肩头，她伸手折了来，柔柔地抚弄着光亮的柳叶，清晰的脉络里透出清新的草木香味，这一刻竟是如此的安宁，不知不觉已经走了那样远。她仰起头来轻声叫他：“继轩”，眼波中却荡漾着一种浅浅的忧伤。段继轩接过她手中的柳条，将首尾轻轻系在一起，细细地打着小巧的结，抬手戴在她头上，有柳叶轻垂在她发际、额上，她的眉向上扬着，似想要看清头顶一片清凉的绿意，抬眼却是他清俊的面庞，她心里一丝恍惚的幻觉：他会用宠爱这柳叶一样的温柔宠爱她一生。
他无限爱怜地牵着她的手，却是沉重地说：“静然，他若是……他不会是认真的。”静然神情不禁愕然，心中似有冰流淌过。他紧张地说道：“你还记得袁伟仪吗？就凭袁家的势力，人人都明白他总归是要娶袁伟仪的，不过是心照不宣而已。”静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怅然地说道：“一直以来他都是很尊重我的。”他的眼底像是突然燃起两簇火苗，却用双手握紧静然的肩，声音有些激动：“尊重？每天一束栀子花的尊重？”她似被他灼热的眼神刺伤，眼里闪过一丝凄惶，却是冷冷地望着他，目光霜雪一样似要把他冻透。这样的眼神他何尝见过，只觉得突然一个激灵便如醍醐灌顶一般，终于又平静下来：“静然，你是个有见识的姑娘，白宇宸是什么样的人，你一定看得清楚。”静然先只是低声，却更似是自言自语：“他若真是那样的人，只怕我做不了自己的主，你更……”，她的声音里透着哽咽，却还是坚强地说出：“若真有那么一天，沈静然宁为金玉碎，不为瓦釜全”，之后却是露出一个极为惨淡的笑容。他终究是一颤，像是得了一种莫名的安慰，手上的力气却更加了几分，却似有一分急切地说：“谁叫你发狠说出这样的话来？”沉默，许久他终于松开一只手，却触到她的长发，依稀飘散出栀子花不知愁的香气。她被他环着，只将头轻轻倚靠在他肩上，脸上却伏起一个自欺欺人似的笑容。
昏沉的光影里，他的背影渐去渐远，最终只剩一个渺茫的黑点，蹒跚在无边的暮色里。她就那样一直站在窗前凝望，直到视野所及只是一片浓重的黑，心底的茫然无期终于击落了垂悬于睫毛间的晶莹，他的背影竟是那样的单薄，却原来从来都是那样单薄，他真的可以为她遮挡日后的风雨吗？从前他可以在休息日做一天的工，只为给她买华夫饼吃，那么现在，现在他又真的可以抛却身家性命不要来护她周全吗？也许哪一天她真的赌得一败涂地，东风齐著力，怕也只能由她自己去担当。他呢？那样的强势，却真的不曾以此要挟过她什么，曾经只是侥幸地希望他会放了她，可如今案头的栀子花依旧粲然，他又是否会真的放手？沉沉的夜裹着她，黑得不着边际，黑得透不过气来，她的心底生出无数的念头，要把她扯碎一般的纠缠不清，只在这样迷茫的瞬间，传来母亲上楼的脚步声，静然拭干了脸上的泪痕，终于清醒了过来：她还有母亲，她要为她撑着头顶的天，不管未来是怎样的路，她都必须一个人独自去面对。
东湖官邸。一望无际的碧叶翻飞，万盏新荷在清风中沉落起伏，若隐若现地绽放无限温柔，清水飞扬吐纳出馥郁芬芳，临风摇曳的腰枝在池水里撑开露珠一样晶莹的年华，月华若水的澄澈，弥散在温润的夜色里，静然想起了父亲。那年父亲开会，带她来东湖官邸里看莲，她只是记得那一年花开得极盛，连风里都盈着香气，父亲兴起念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她安静地伏在他背上，眼睛星子一样璀璨地眨着，恬静得花蕾一般，不知不觉就那样睡着了……而今……她记起方先生教过的句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只是等到她真的明白了莲身上的那段格言，父亲却不在了，眼泪便簌簌地落下来，她已不敢再多想了，在官邸里这样的流泪是极为失态的，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她忙慌乱地拭干了泪。
这才注意到，莲池边上原是有半米多高的石栏，斑驳的石痕曾见证过她当时的种种劣迹。夜色已有些深沉，远远望去并不见有人影，旗袍的下摆本就开得极小，她便着了鬼魅一般，索性撩起裙底，高跟鞋艰难地踏上了石栏，只在半尺来宽的石台上颤颤地向前挪着步子，好似是七、八年前被父亲牵着手，一路直走到栏杆的尽头时的小心翼翼……呼吸里都是雍雅的荷风，脑子里也满是恬畅的记忆，只是这样静静回忆的片刻，却听到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她自知此时是极不成体统的，正慌乱的时候，突然听到远远的一声呵问：“什么人？”静然心中悚然一惊，只觉得那声音极是熟悉，却还来不及反应便是一个趔趄，身体陡然向后倾去，眼前已是天旋地转，只剩了晕眩的漆黑，正电光石火的一刻，腰却被一股力气猛地托住了，身子就势陷入了一个强劲的臂怀中，惊魂甫定才觉出那臂怀极是温暖有力，静然本能地挣了一下，对方却是从容地加了力气，一收手将她抱得更紧，这样近的距离，她听到彼此剧烈地心跳声和他粗重的喘息。
只听到几米开外处传来担心的询问声：“少帅，没事吧？” 静然使劲地挣扎着，白宇宸却似是动了怒，更霸道地搂得她不得动弹，静然便精疲力竭一般无助，只得急切地叫他：“你快放我下来。”白宇宸终于松了力气，直等到她稳稳地落在地上，才收回了手，额上已是涔涔的一层冷汗，只等呼吸平静了些，才发作道：“疯到那上面去，还敢三心二意的发呆？”静然却是一颤，他的口气极像是自己淘气时父亲担心的责备，她的神情一丝恍惚，眼底隐隐地竟是透出泪光，却只是无语。见了这样的情形，徐文源便扯故离开了。
白宇宸终是不忍，凑近了身低声问：“伤到了没有？”她只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摇着头。他望着她迷离的眼睛，无尽怜惜地问：“想你父亲了？”静然心中一恸，眼泪竟再也止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柔弱得如此不堪一击过，他似本能似的抚住她的肩头，喝令千军万马的声音对她却是无限的柔情：“静然，‘粲如新荷’你还记得吗？”正是沈雨斋留下的那张带血的照片，背后蝇头小楷整齐地题着“粲如新荷”四个字，照片上她的笑容粲然若碧荷初绽，静然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眼泪更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白宇宸忙伸出手来，正欲替她拭泪，她却是固执地转过头，执拗地将脸偏在一侧，他的手空在那里，终于慢慢地一分一分地收了回来，仍是平静地问：“沈叔带你在这栏杆上走过？”静然胡乱地拭干了泪水，见他并未动怒便轻轻地点了点头，不想他却突然硬气地拦腰将她抱起，不待她挣扎便已轻轻地落在了栏杆上，他的双臂虚环着她，直等她落稳了脚才收回手去，却又突然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手劲霸道地不许她有丝毫逃出去的可能，那紧张的样子仿佛他此时握着的便是整个世界。
夜空如银，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两个蹒跚的背影向着栏杆的尽头慢慢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