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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西枫官邸,坐落在西郊半月山脚下,山势起伏,月色清明,每年九、十月间,满山枫叶彤彤,如丹似霞,景色甚为绝妙。
      金碧辉煌的大厅,灯火通明如昼。静然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角的一张沙发上,看着眼前晃动的各色的人影:社会名流,商界人士,外国公使……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说着,笑着,不时地举杯致意。她不喜欢这样的场景,这种喧闹的繁华背后,总有一种令她不安、不忍想见的感觉,但假若母亲在此,心中又该是怎样的感想?她终是不忍。
      “快看,少帅来了!”静然正在出神之际,就听到了大厅里忽然荡起一阵轻轻地骚动,人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大厅入口处,见此情景,她也缓缓地站起身来,因她只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眼前有攒动的人头隔着,只是略一扬眉,依稀扫见藏青色的戎装晃过。接着,掌声雷动中便听到致辞声:“……徐家桥一役……”,静然似是本能地一手扶在墙上,只觉得那声音分明就回荡在耳旁,却又依稀的似飘忽着听不真切……
      等她回过神来,偌大一个舞厅,一时间已是衣香鬓影,酣歌妙舞,双双对对,裙带飘飞,此时,她只觉得自己极是失礼,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翩然一个身影向自己走来,“静然?真的是你,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
      正是她留学时的校友,比她早一年回国,常有书信往来,许久不见,依旧是翩翩公子,只因尚未醒过神来,静然只是含糊地答着:“是啊……”,蓦地见对方一脸愕然,才知自己很是无礼,便浅浅一笑,说道:“继轩,对不起,我上个月才刚回来,家里……没有通知你,真抱歉。”
      沈家的事情,自是人人知晓,段继轩见她容色虽是暗淡,却依稀光彩照人,语力微弱,只生出不尽怜惜,便欲差开话题,“静然,我如今在军部做秘书……”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只听一个女子娇脆的声音:“段大秘书,怎么只顾和人说话,都把我们撂在一旁了”,那女子扫了静然一眼,便是一脸娇嗔地说道:“怎么,有朋友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旁边又有男男女女几人随声调侃着,段继轩赶忙赔笑,对着静然说道:“这位就是北地十一省第一大商号袁老爷子的伟仪小姐”,只见静然微笑颔首,“袁小姐,你好。”又听他说道:“这是沈雨——”,静然知他要说什么,忙接过说:“我叫沈静然”,她本能地反感别人如此提及,不由略一伤神。
      只此之际,那袁小姐已递过酒盏,玻璃高角杯里的红酒在灯下闪着水晶的光芒,更似她红唇上流溢的光彩,静然心知此番必是推托不过,索性接过来,强喝了大半。袁伟仪见她如此娇涩,便知是不常饮酒,遂未难为她,倒是落落大方,一饮而尽。忽听得舞池上一曲又起,又寒暄了几句,便由那几人众星捧月似的拥上舞场了。
      段继轩似有一肚子话欲对静然讲,却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默默地盯着她看,正是尴尬之时,就听到有个年轻军官隔着老远叫他,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见静然不作声,便向她示意了一下,转头离开了。
      静然只觉得酒气上涌,脸颊阵阵发烫,舞场上的灯光闪得晕眩,不由自主地两手紧捂在双颊上,却隐隐感到从舞池里流射过来的陌生的目光,她本能地厌恶,转身便出了门。

      一出门,便觉到有微微的凉风拂过面颊,顿添了几分清爽。静然抬头一望,月色极好,见院左似有一池碧水,便缓缓地走了过去,果见一池翠叶翻飞,清美的月色揉碎在水波中。不远处一弯青石小桥,桥石隐隐泛着清辉,直通向莲池中央,尽头便是圆形的露台,她回头见四下无人,便忍不住走了上去。
      时来初夏,荷叶婷婷如盖,却还无花,她站在莲池中央,若有所思。玫瑰红的衬衫,极是和谐地衬着月色,浅灰的长裙轻柔地荡在风中,光润如玉的长发轻轻伏在肩上,耳后的两枚兰花型发针在灯下熠熠生辉,两腮早已飞上淡淡的霞影,直有如翠叶之中绽放的一盏芙蓉,独领第一抹夏韵。
      不知站了多久,静然只觉得腿有些发麻,轻轻地抵在青石栏杆上,耳边隐约飘来舞曲的欢快。这样一个日子,父亲亡灵差可告慰,很是应该高兴的,可却说不出为何,心里总是止不住隐隐的酸涩,毕竟,徐家桥于自己、于母亲,都更胜伤心地,年来荷叶又绿,还有谁陪他去东湖赏莲花?终于,豆大的一颗清泪,晶莹透亮,摔在石栏上,刹那间便粉身碎骨,散珠碎玉一般,溅入清可见底的池水。微风过处,荡起阵阵清漪。
      正欲伸手去拭,才发觉胸前正停着一只宽大的手掌,掌上擎着一方素白的手帕。静然本能地抬眼望去,却只见一双眸子幽邃清澈,正痴痴望着自己,显是已看得许久了,是惊恐,还是羞赧都已说不清了,酒力顿时削减去了,头脑也全似清醒了,只两颊红得欲燃。
      见她窘到了极处,那人倒是极自然地向上挪了挪手掌,静然只得接过手帕,轻轻地拭了两下,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紧紧攥着手帕,手心里微微是汗。那人却是从容地开了口:“你是——沈小姐?”
      静然微一迟疑,却不得不答,轻轻说出:“沈静然”,这一番才看清对方一身戎装,器宇轩昂,正是军人的挺拔,又望见远处守侯在桥头上的隐约的身影,当下便已猜出了几分,心中一悚,只低低叫了一声:“将军。”
      那人见她略有所动,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很有风度地伸出了右手,静然会意,微一点头,便向桥头走去,那人很有分寸地跟在她身后,只觉她步态轻盈,如风送莲花一般。
      将近桥头,静然方觉一个身影似有些熟悉,待走近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曹述清正笑吟吟地立在桥头。此时,满心的疑惑都已自解,她略一沉吟才回头矜持地一笑,“少帅,让您见笑了”。白宇宸却只觉这一笑,明媚若三春光景,未多言语,便又赔着她向大厅方向走去。静然只觉得这短短一段路竟似十里长街一般,漫无尽头。
      大厅里仍是轻歌曼舞,余韵飘飏,人们似有通宵把盏的兴致。见白宇宸向自己伸出了手,静然虽觉极不自在,却也是意料之中,兼之众目之下,只得将手交到他手中,倒也从容。如此的场面自然引来众人侧目,静然只是略微低头,目光平视着他的领口,手腕有分寸地搭在他的肩头,却不敢落得塌实。腰被他恰倒好处地扶着,倒不觉先前那样的拘束,只由他携着,婆娑回旋,进退自如,到此时方显出从容不迫,落落大方。
      眼前的人一言不发,白宇宸倒觉出她目光平和,绝无轻佻放荡之感,容貌清秀,虽算不得是头挑人才,却自有一种天然的神韵,一身衣着,矜持得体,不似名媛贵妇的花枝招展、珠光宝气,却无丝毫矫揉造作之态,往日与他有些交往的各类女流自不在少数,其中当然不乏姿色艳丽的佼佼者,却无一人如眼前的这般清爽,反显得妖艳有余,本色不足。正当他一阵出神,舞曲已经结束,见她从容地抽回了手腕,很有分寸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静然只觉得右手有些酸痛,不由双眉微蹙,接着便难免听到他的声音:“这位是沈雨斋参谋长的千金,沈参谋长……”
      终于,一舞又起,大厅里恢复了宁谧的气氛。静然觉得面子已经替他做足,又见众人并无散场之意,便不顾曹述清的眼色,开口说道:“感谢少帅盛情款待,只是天色已晚,静然要告辞了。”
      见她脸色不似先前,终是不好强留,未及曹述清开口,白宇宸只略一扬脸,并看不出喜怒,曹述清会意便引着她出去了。
      出了正门,静然方觉得精神恍惚,局促不安,刚才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中,但见两侧却是郁树葱葱,修竹片片,并不是来时的路径,不由得一抖,惊疑地叫了一声:“曹伯伯!”
      曹述清却并无慌乱地伸手一指,静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甚明朗的灯光下,一座并不显眼的角门,无奈只得向前走去。正心中隐隐猜测之际,曹述清已上前一步推开角门,只见不远处停着两部汽车,四下一望,料定此处就是西枫官邸的侧门。
      正在迟疑,就有陌生的年轻军官替她打开了车门,静然突然一震,车里有人,分明就是白宇宸!一阵慌乱之际,他却已伸出了手,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左手竟被他轻轻一拉,就已稳稳地坐在了车上。曹述清便和那军人上了后面的车。
      见她神色略有不安,白宇宸主动解释道:“小姐受惊了,只是从前门走多有不便,还望小姐见谅。”静然心下已明白了几分,只淡淡地答道:“少帅,静然不敢。”果见白宇宸剑眉一挑,“我有名字,白宇宸”。听他言语中似是有了几分怒气,静然并未做声。
      许久,他终于开了口:“沈小姐莫不是为了令尊的事情——我很抱歉。”
      静然果似有所触动,自持着说道:“少帅,静然年少,却也分得清是非,家父是军人,马革裹尸是军人的荣耀,少帅对家父的情义,对我们母女的照顾,静然都铭记在心。”说完,便转头望着车窗外,夜空中她一双眸子璨若星辰,只是隐隐缭绕着迷离的潮气。
      她的见识,他是有耳闻的。对于这样的回答,他终究还是满意的,却不想会见她如此的情态,难免不忍,便伸手向衣兜里摸去,才想起帕子先前就已交给她了。
      静然见他如此瞧着自己,才自觉失态,不免有些局促,只是紧紧地攥着衣角,硬生生地止住了眼底的迷离。他看在眼里,觉出不是故作矫情,心里竟似有一丝震动,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才打趣道:“小姐今天倒不似来跳舞的。”
      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衣角上,静然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攥的久了,手心里竟已生出涔涔一层薄汗。这是她留学时的装束呢,本就不是舞会上的礼服,听他如此说,难免有些尴尬,低头说道:“让您见笑了呢,我不太会跳舞。”白宇宸倒是微微一愣,她说得其实不假,她的舞跳得的确不似想象中的熟巧,不免有些疑惑:“这倒不似留洋归来的女子。”见静然微微一笑,却只觉得她那笑容冷冷的,倒似并无多少笑意。
      听他也会如此玩笑,静然心中倒是轻松了许多,才发觉他已换了便装,越发显得风度翩翩,虽为军人,却无丝毫武夫的粗野之气,只是眉宇间仍凝结着一种为常人所缺乏的勃发英气,毕竟徐家桥是收复了的,自己对他还应是怀有敬意的吧,她想想心里就忍不住好笑,只得又望着窗外,万籁俱寂,星月迷濛。夜风如水,飘来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气,曾经是那样的熟悉。
      虽然已经取消了宵禁,但夜已深,路上少有人行,自然通畅,车就停在沈公馆门前。静然微一犹豫,还是说道:“寒舍简陋,少帅——”他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口气不由得淡淡的,“就不去打扰了”,说完就向着车窗外瞟了一眼,先前的那个军官赶紧上来,替她打开了车门。她只很有分寸地一个浅笑,便如释重负般地逃了出去。白宇宸,与生俱来的予与予求和如今的睥睨天下,可此刻却只觉得,他的威严、骄傲,竟似被眼前这个缈弱的女子践踏的荡然无存。月光下只见她茕茕而去的背影,他沉沉地说:“开车。”

      曹述清进门时,已是早晨八、九点终的光景,白宇宸正在洗脸。曹述清站在桌边,眼角扫过,只见一张报纸上,整齐地写着一行小字,他本以为是哪条消息捅了娄子,便仔细地看去,倒不是什么批示,却只隽秀的七个字:卷帷望月空长叹。他知这位主子从前精通文墨,又临得一手好字,倒也没有在意,刚欲转身,却突然想起,“怎么竟是这样一句”?只盯着那被墨迹盖住的铅字一瞧,正是“少帅体恤忠良……”,蓦地想起那晚的情形,心下不由得好笑。
      白宇宸正接过毛巾焐在脸上,半晌听不到曹述清言语,将那毛巾往盆里一扔,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一清早的就过来发呆?”
      曹述清仍是笑吟吟地,边抽出文件,边说道:“少帅,北线俄国人想和咱们议和,看来是支撑不下去了。”
      白宇宸霸气地一笑,“他想得美,起先跟着牛秉贵一起来搅和,现在咱们收了徐家桥,匀出精神来了,他倒想起来议和”,突然又想了一下,说道:“告诉张冶文,逼他们交回松北的几条铁路”。见曹述清似还有事,极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事就说,什么时候学得吞吞吐吐的?”
      “少帅,是不是再请一位秘书,最近跟俄国人的文件太多,原有的几个人忙不过来”,曹述清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白宇宸先是一怔,不由怒道:“什么样的事,也来问我。”顺着曹述清的眼神一扫,就停在桌面的报纸上,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由觉得好笑,只对他说:“也好,你去安排吧。”
      曹述清自是欢喜,刚欲出门,又听他问倒:“那天你咕哝了一句什么?”见他不解,白宇宸一伸手拽开了抽屉。曹述清一眼瞧见,正是一枚红丝绒盒子,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侍卫,低声说道:“也是个精致的人呢。”忽见白宇宸面有不悦,忙附耳说道:“少帅放心,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四目相对,一阵会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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