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香销》江心白

11、第 11 章

　　田野里的风裹着浓重的汽油味鼓进车窗内，搅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静然忍不住一阵恶心，额上涔涔的透出一层虚汗。白宇宸忙替她擦了一把，只觉得她身体轻轻颤动，瑟瑟如西风里的花蕊，忍不住焦急地问：“好像是发热了，要不要下车活动活动？”静然慢慢张开双眼，无力地摇了摇头，拉开窗帘向外望了一阵，秋天里的夕阳绚烂明朗，到处一片耀眼的金色，错落起伏的庄稼，随风漾动的莲塘，牧童手里的短笛和缀着笑的脸……
　　金灿灿的颜色极暖，静然忍不住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安谧沉静，黯然的眼底里闪过一瞬间的光芒，听到他的呼唤才不舍地转过头，却只见他焦灼的目光里竟也镀着金子一样的颜色，心神一动，才勉强地一笑，却说：“再耽搁一阵，只怕天黑以前就赶不回去了。”白宇宸并不在意地说：“活动活动也好精神些，老在车里边坐着，就是好人也得闷出毛病，何况你正病着。”正在静然犹豫的时候，司机却突然刹住了车，却听得他报告：“少帅，路面不好，车胎爆了，您恐怕得下车等一会儿。”白宇宸满意地点点头，便携着静然的手，扶她下了车，却只觉她一双手烙铁一样烫在心头。
　　田地间的风里有一种麦子成熟的香味，隐隐夹杂着牧童悠扬的笛声，静然果真觉得清凉了许多，打起精神远远地听着，一股乡间的气息忽远忽近，飘忽在风里。堇色的旗袍揉在夕阳里，极为明媚的一抹身影，茕茕地闪动在田边，后来便索性坐在地头上，一旁白宇宸安静地守侯着，并不忍打扰她此时宁致的心情。耳边的蛙鸣连同蟋蟀、蝈蝈的叫声此起彼伏，直闹到人心底里去，静然忍不住起身向着秋草深处走去，茸茸的几茎狗尾巴草摇曳在风中。
　　白宇宸伸手折下一枝，冷不防地撩拨在她脸上，像是小孩子柔嫩的手指淘气地抓在脸上，静然本能地伸手去挡，却只觉得一缕酥酥痒痒的暖意直渗到心底，苍白的脸上便逐渐绽开灿烂的笑容。他随手采了一把递给她，暖暖的夕辉里她一双柔荑触过草尖，轻柔地抚弄着软软的毛叶，手痒难忍便笑出声来，趁他不防淘气地将一蓬秋草往他脸上一推，忙得意地跑开了。白宇宸似是生气地一唬，却并未追赶，连声喊道：“你这坏东西，什么时候学得这样锱珠必较？”她只是得意地笑着，并不回答，随手扯过一枝蒲公英，轻轻吹一口气，绒绒的种子便扯絮似的飞开了。
　　白宇宸仍是笑着，手中抻开一根狗尾巴草，趁她淘气的工夫，便编好了一枚草戒指，走过来轻轻套在她的指上，静然到底有些意外，见他探询的眼神却又忍不住笑。这一阵她的精神已是极好，白宇宸才放下心来，不由埋怨道：“怎么又傻笑？”静然轻一眨眼，“笑你堂堂少帅，竟会在野地里玩狗尾巴草”，却仍是不住地打量着那枚青里泛黄的草戒指。白宇宸心情也是极好，笑着说：“就是跟你在一起，才会忍不住干出这样的傻事。”却到底止不住一声叹息，原来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却远不如一文不值的狗尾巴草戒指让她笑得舒心。他不再说话，陪着她坐在旷野里听风，听虫鸣，听牧童的笛声飘扬，听她娓娓的讲着：“小时侯听爸爸说，狗尾巴草学名叫谷莠子，也叫看麦娘……”
　　漫天的红云烧得半边天欲燃，归巢的暮鸦粗嘎地叫过几声，侍卫们警觉地把守在道路两旁。静然远远望见那如临大敌的阵势，原来的一点疑问便已了然于心，不由慢慢收敛了笑容。薛少易心急如焚地看着表，却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跟着，一会又抬头看看天色，终于忍不住追上前去，低声说道：“少帅，天不早了，只怕沿途的防卫……”不等他说完，静然便已站起身来，眉尖一缕不安的神色。白宇宸却满不在乎地责问道：“谁让你们大惊小怪的？”便弯腰替她掸尽旗袍下摆上的灰尘。静然倒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惶恐地望着白宇宸，不由嗔道：“怎么又为我干这样的荒唐事？”白宇宸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又直起身来拣净她身上的草叶，笑着说道：“这样的荒唐事我也只为你干。”暮野秋风里她的一双明眸剪水，绒绒的睫毛乍惊乍喜的颤动，虽然恋恋不舍，却也只好随他回到了车上。

　　他们回到东湖官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穹隆里一把璀璨的星子低低地压在头顶，静然便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只觉得眼皮像是已经被蒸干，没有了睁开的力气，喉咙里也像燃着一团火，她只是无助地喘息着，身上却是一阵一阵的发冷，仿佛周身的热量都已被吸走，混沌的意识里只有无边的寒冷。她的身体颤颤地瑟缩在被子里，勾勒出一个娇小的身型，像是无力地挣扎在刺骨的冰窟里，铺天盖地的寒意席卷而来……纤细的手却死死地攥住了被角，仿佛是陷入绝境的人用尽全身的力量攥紧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痛苦中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床边交谈，却已被高烧折磨得不想再去分辨，只觉得手臂一阵细微的刺痛，过了一阵才又平静下来，沉沉地睡去了。
　　白宇宸焦灼地在一旁踱来踱去，不时望见她痛苦的神色，不由得一阵阵的心慌。一位军医在旁边安慰道：“少帅，请不要担心，这位小姐是患了伤寒，不过好在并不严重，我们已经给她注射了退热针和镇静剂，等到药物起了反应，她就会感觉好一些的”，又对护士说道：“退热针每隔四个小时注射一次，直到她醒过来。”白宇宸虽然点了点头，却仍是不安地踱着步子，见她重新睡着了，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紧紧凝在了她苍白的脸上，半晌才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医生和护士们皆是鱼贯而出，却并不敢远走，只是在隔壁的房间里等候着。薛少易本来还欲上前劝阻几句的，却见白宇宸的脸色极是难看，终于未敢开口，也只得带领着侍从们退了出来，小心地把守在门外。
　　天蒙蒙亮的时候，护士来给静然打退热针，又量了体温，她仍是沉沉地睡着，毫无知觉。白宇宸只是默默地立在床边，关切的眼神里不由得一丝酸楚。医生接过体温计看了看，冲着他安慰性地点了点头，他这才略微松了口气，熬了大半夜终于挺不过，伏在床沿睡着了。上午九点多钟，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蓦地直起身子，手臂上却泛着麻木地疼痛，不禁费力地活动着肩膀，含糊地叫了声“进来”。
　　曹述清轻悄地走进来，低低地叫了声“少帅”，望了静然一眼，才又说道：“法国领事馆已经发来了正式照会，您看要不要先封锁消息？”白宇宸思略略思忖了一阵，却向外摆了摆手。曹述清会意，只好先退出门去。
　　上午的阳光极是明媚，透进粉红色的窗帘，烘出暖暖的一团粉色光影，映得她脸上若隐若现的一片红晕。白宇宸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却是一种灼人的温度，正惊心欲叫医生的时候，才发觉是自己的手冰凉，又小心翼翼地将脑门贴在她的额上，她均匀的呼吸拂在脸上，一种犹带着她体温的淡薄的芬芳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在她的颊上轻轻一吻，才终于放下心来，却发现她的指上仍带着那枚狗尾巴草戒指，她的手绵软无力如西风里摇曳的一茎瘦草，他轻轻一握慢慢放进被子里，替她掖严了被角，转身轻轻地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有些刺痛，他闭起眼睛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终于又睁开，下意识地望了她一眼，她的神色已经平和了许多，他终于微微一笑，轻悄地走出门去。

　　红灿灿一抹夕辉斜斜地投进窗内，床头一瓶折枝晚香玉正倾吐着满室的幽馨。静然沉沉地睁开双眼，高烧过后浑身酸痛，她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护士以为她又难受起来，忙担心地走过来看，竟是她醒了过来，惊喜地说：“睡了一天一夜，可醒过来了”，说着便跑去叫医生。医生闻声连忙走过来，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阵，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出门对于长安说道：“她醒了，烧也退了，情况很好，可以去通知少帅了。”果然，没过多久白宇宸就来了，与医生交谈了一阵便坐在了床边，众人自是鱼贯地退了出去。
　　静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并用不上力气，白宇宸忙为她垫高了枕头，慢慢扶她半坐起来，她只是沉沉地倚靠在枕上，半个身体都像是陷在柔软的棉絮中，极是无力的样子。他不禁心中一恸，温言道：“以后再有不舒服不能瞒我。”他的眼底布满血丝，却是不容否定的眼神，几茎碎发杂乱地覆在额上，下巴上也冒出青色的胡渣，他极少有这样不修边幅的时候，此时竟是如此憔悴的样子，这一天一夜不知又是熬了多久，静然不由一阵歉意的心酸，倦然一笑，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笑得勉强，白宇宸仍觉得会心，也笑着说道：“大夫说情况很好，只要再静养几天就会好些了”，却又不无惋惜地说：“原本打算带你去秋郊骑马的。”静然微微一动，低声说：“有这个就好了”，略一低头目光凝在指上的草戒指上，淡黄泛青的颜色夹着柔软的毛刺，触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痒，脸上却淌满了笑意。白宇宸将她的手托在掌上，欣然一笑，她虽是愁病之态，那笑容却极是温婉灵动，他的世界里，依风飘零的秋草尚能编织出如此的灵性，更何况是他心心念念的她？
　　插着晚香玉的花瓶里原本陪衬着几枝秋海棠，嫩红的花瓣里伸出鹅黄的蕊，他随手掐下一朵，斜插在她的鬓发间，映得她脸上依稀几分红润，呼吸里揉着淡薄的芬芳，越发显得平静柔和，温婉动人。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埋在自己襟前，含笑无语，眼里漾动的只有她的影子。　　伴着他的心跳怦然有力，她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一直流进心底里，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只是本能的有一种贪恋，不禁赧然垂下头。
　　绮艳的霞光照进窗内，紫红、翠粉的颜色映得一室皆春。白宇宸静静坐了一阵，跟她商量道：“前面压了好些公务，我晚点儿再来看你。”静然顺意点点头，可是马上又摇了摇，再三地嘱咐：“不要太累了，忙完了正经事就快去休息吧，不要再过来了。”白宇宸心里一阵甜甜的暖意，却是笑而不答，起身朝门口走去，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却突然止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才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