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妹》金翅鸟

4、回家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到达办公室，正碰上于楠和美洛准备出门。

　　“小默，我带美洛去客户那里了解一下他们的需求喜好，你今天帮忙把材料比对做完。”于楠说道。

　　“材料比对我已经做好，如果没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事，我是否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做访谈。”小默努力平静的说，依旧难掩内心惊诧与失望。客户访谈是项目中非常重要的事，和客户建立起联系的人，才在日后项目的开展中有真正的话语权。后续设计有什么不确定的，总要一个熟面孔去和客户沟通，一句“这不会是客户想要的”可以否决一个设计方案，一句“这个是客户喜欢的风格”可以去推动一个方案。更何况，和客户见面本身，也可以提供足够多的信息量，来指引日后的设计方向。

　　于楠面露难色，“美洛昨天下午已经做了一些关于客户的前期准备工作了，你先去看看其他项目是否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之后让美洛把会议记录给你一份参考。”

　　“好。”小默看出不再有可以争取的空间，索性干脆地答道。

　　转身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感到内心十分委屈。

　　小默做了一些零碎的杂活，早早下班。突然间没有什么工作要忙，很不习惯，约了程成和小菀到餐厅吃饭。

　　小菀已经约了朋友，不能前来。程成如约而至。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程成一见面就兴致冲冲。

　　小默本来右手托腮在发呆，听此一言，不由好奇，“什么好消息？”

　　“我申请到了一个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研究项目，在W市，今天收到消息，这周末就要出发了。”

　　“恭喜。”小默为程成开心。“要去多久？”

　　“三个月。”

　　“这么久。”小默笑道。“不等到国庆节之后再去？”

　　程成挠挠后脑勺，“是有点久。想趁着假期搬家安置一下。”

　　“学校功课呢？”

　　“我们今年基本没有什么课了，再说，这个项目可以转换学分。”

　　“嗯。”小默只觉内心五味杂陈，既开心，又难过。

　　程成刚得到心仪的项目录取，踌躇满志，兴致昂扬。

　　小默把原本想要诉的苦悉数咽下。

　　第二天，小默早早起床，梳洗整齐，一早约了于楠上午谈一谈最近的工作。自己一夜之间，几乎在牡丹花园的项目中被美洛取代了位子，必须弄清楚是什么原因，如果有误会，要尽早澄清的好。

　　小默夹起自己的设计稿，走到于楠的办公室前，轻轻敲了门。

　　“请进。”

　　小默推门而入。

　　“于老师，我想给您看下我之前提到的对牡丹花园的一些想法。”小默一边说，一边将设计稿放在于楠桌前。

　　于楠翻开设计稿，匆匆扫了几眼。

　　“小默，设计呢，天马行空固然好，但是你是否有和这家雇主聊过，知道他们真正喜欢什么？了解他们的需求？”于楠合上设计稿，靠在座椅靠背上，一边说，一边拿食指关节叩敲着设计稿的硬质封面。

　　小默的心突然收缩，像一颗握紧了的拳头。

　　“这家雇主给了充足的预算，前期沟通并没有提太多的要求，他们应该是对我们公司有很强的信心。所以我想，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多给他们一些选择。”小默一边斟酌，一边缓慢地说起。

　　“你刚从校园出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书本的东西搬出来用的心情我很理解。想展示自己可以，但你并不了解市场和行情，不可以脱离实际。”于楠呷了一口刚沏的热茶，不紧不慢的说。

　　小默垂下头。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于楠道。

　　美洛走了进来，拿着几张资料放在于楠桌上。“之前让我找的材料比对都做好了，还有昨天的访谈笔记，我邮件发给你了。”接着看看小默，笑道，“我不会打扰到你们聊天了吧？”

　　于楠摆摆手，“没有，你来的正是时候，帮我把这几个尺寸量好标记一下，你跟小默你们俩分下工。”说罢自己拿出一沓资料开始阅读，表示谈话已经结束。

　　“嗯好，我们做完告诉您。”美洛甜甜应道。拿起资料起身而走。

　　小默不语，静静的转身走出，掩上了门。

　　“我们来分下工。”小默对美洛道。

　　“哦，不用，这些我自己就可以做完。”美洛回头，笑道，一只手紧紧将资料捂在胸前，像是怕
　　小默抢走似的。

　　小默回到座位上，并未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就不要想那么多，做好当下的事好了。小默心想。反正现在也想不明白船歪在哪里。想不明白的事……那就不要想。

　　打定了主意之后，因为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小默心里反而轻松。本来跟进牡丹花园的单子，
　　只觉得事情多的忙不完，现在因为美洛的加入，反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小默突然想起徐云翔，不如约他喝杯咖啡。

　　抬头望向徐云翔的座位，空空如也，桌子上十分干净。他今天还没有来。

　　已经是十一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周了，办公室里陆续有人开始请假。也许，徐云翔提前请假出游了。小默心想。似乎昨天开始就没有看到他。

　　小默向其他设计师索要了一些工作来做，一天很快过去。

　　约小菀吃饭，小菀已经有约。

　　程成已经收好行李离开学校。

　　突然之间，小默有种被世界同时抛弃的感觉。又为自己有这种幼稚的感觉而感到可笑。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世界太小。

　　只觉满心疲惫。

　　晚上吃完饭，一个人静静的打开画板漫不经心的画插画。画面中一个孩童仰望着浩瀚的星空，北斗七星像一个个钻石般，闪烁在一片深蓝色的柔波里。

　　“姐，我要去云南了，能不能借我点盘缠。”小菀坐在床边啃着苹果，一边晃荡着悬在床边的两条腿。

　　“多少。”小默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十一小长假就要来临，小默打算下午乘坐长途汽车回家。

　　小菀嘻嘻地尬笑，并不言语。

　　小默停下手中的活。

　　“要去一个礼拜呢。”小菀嘟囔。

　　“那你找妈要去，我哪里有那么多钱。”小默没好气的说。

　　“能给多少你先给多少，剩下的我向妈要。”小菀道。

　　“你和谁去？”小默问道。

　　“嗨，几个朋友。”

　　“我转给你一千，再多我也没有了。“小默道。

　　“成。”小菀跳下床，搂住小默亲了一下。

　　小菀扔掉苹果核，准备离开。

　　“什么时候去，确定不回家吗？”小默又问。

　　小菀摇头，“来回跑太折腾了。”低头看看表，又道，“姐，我先回去了，回头再聊。”说罢，匆匆离去。

　　女大不中留。小默叹气。

　　收拾好行李，朝车站走去。一路上没有小菀在耳边叽叽喳喳，头一次觉得有些寂寞。

　　好不容易到家。推开房门，只觉得屋内静悄悄的。

　　小默放下行李，看到卧房有一丝亮光，便朝卧房走去，只见妈妈正在拿着相簿发呆，连小默回来都浑然不觉。

　　“妈。”小默轻道。

　　袁母抬起头，一脸茫然，见是小默，笑道，“回来啦？小菀呢？”

　　“小菀和朋友去云南玩，不回来了。”小默一边说道，一边走到袁母身边。

　　袁母来不及收起相册，有些不自然，“没事随便翻翻以前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袁母和爸爸，男的梳着背头，倜傥风流，一只手搭在袁母肩膀，女的美丽夺目，穿一袭白色长裙，黑色波浪长发垂及腰间，笑得温婉动人。

　　“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张照片。”小默道，语气里全是不满。母亲从来不在姐妹俩面前多讲年轻时的事情。

　　袁母眼睛中闪过一丝酸楚。

　　“你和爸爸那时很相爱吧。”小默拿过照片，细细摩挲，道。

　　“算是吧。”袁母嘴边浮起一丝苦笑。

　　小默心酸。

　　“小默。”袁母眼中似有泪光。

　　小默静静的等候母亲后面的话。可是袁母却摇摇头，不再说话。

　　“是爸爸不再爱你，还是你不再爱爸爸。”小默等了许久，终于道。虽然从小和妈妈和妹妹一起生活，殷实而快乐，但是爸爸的缺席始终是这位花季女孩心中的遗憾。对于妈妈来说，那些久远的事或许如烟，许多答案都已不再重要。但小默不同，爸爸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并不是转身离开就可以撇掉的关系。她对父母年轻时的是是非非，有着异常的执着。换作世界上任何其他人，小默都会明白感情的事情无法勉强，聚散都平常。可是对于自己的父母，她就像是一位严厉的审判官，一定要在这件事上分出对错。成长过程中的遗憾已经无处诉说，一定要找出一个人去承担这份过错。

　　袁母闭上眼睛，眼泪汩汩流下。

　　小默心突然慌了起来，印象中的妈妈坚强独立，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妈妈哭泣。

　　“等你妹妹回来，我会找机会跟你们说。“袁母深吸一口气，说道。

　　小默不语，转身拿起两张抽纸，递给袁母。

　　国庆假期，小默推掉了同学的邀约，袁母也不再出门往外跑。经过那天的照片事件，这对寡言少语的母女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都想抽时间陪伴对方。

　　“这个季节的苹果真正好吃。”袁母削着苹果，切成一块一块，放在盘子里，推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的小默。

　　小默津津有味的吃苹果，一边盯着电视机，一部情节老套的电视剧正在播映。“为什么编剧要这么虐心，真实生活哪有这么狗血。”小默道。

　　袁母瞥了一眼电视机，并不搭话。

　　一阵风刮来，灯罩被吹的一晃一晃，室内的物品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影影绰绰。

　　小默看了一眼窗外，漆黑黑一片。这时，噼啪噼啪的雨点落了下来，越落越急，风也一阵阵越来越大。

　　小默二话不说，起身向窗走去，关上窗子，嘟囔了一句，“下大雨了。”

　　窗外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天空猛然一亮，一道闪电撕裂了云幕。一个闷雷随后在空中炸开。

　　小默又去关好卧房的窗子，回到沙发前坐下。

　　袁母拿牙签插好一块苹果，不紧不慢地吃着。

　　小默觉得有点冷，左顾右看，又拿来一个薄毯裹住自己的腿。“妈，你冷吗？”

　　袁母摇摇头。

　　母女俩继续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久后，袁母看看墙上的钟表，打了一个哈欠，“不早了，我去洗洗睡了。”

　　小默突然静止不动，像是侧耳听着什么。

　　袁母见状，问道，“怎么了？”

　　天空又是猛然一亮，不久又是一个巨雷在窗外炸开。

　　小默说道，“怎么听着门外有声响。”一边起身向门口走去。

　　袁母侧耳细听，却只听到劈里啪啦的雨声。“这孩子，怎么疑神疑鬼的。”

　　小默却不搭腔，突然脚步一急，三步并两步跑向门口，拉开了门。

　　一个女孩子倚在门口，突然失去重心，倒了进来。

　　小默见那女孩已经淋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失声叫道，“小菀。”

　　袁母从沙发出探头观望，见是小菀，慌忙起身。

　　小菀并不说话，鼻子眼睛都红红的，袁母和小默将小菀扶进屋里。

　　袁母急火攻心，“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小默慌忙看了一眼袁母，示意她先不要说下去。

　　“你行李呢？”小默问道，一边向门外望到，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看到。

　　小菀茫然的抬起头，“行李？”随即明白，只是苦笑，“没有行李。”

　　小默反应过来，小菀原来根本就没有去云南。

　　“去，先洗个热水澡，你看看自己成什么样子。”小默道。

　　小菀垂着头，走向卧室拿取衣物。

　　袁母内心焦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见小菀进屋，对小默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欺负她了吗？”

　　小默挽着袁母坐下，“嗨，小菀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估计再外面受了点挫折，多大点事。等下她冷静冷静出来，我们再问。”

　　袁母却如坐针毡，一直探头向屋里望去，见小菀还没出来，说道，“我去看看她磨磨唧唧在干什么。”

　　小默跟在袁母后面，两个人静静地走到小菀的卧房门口。只见小菀正低头在柜子里找衣服。突然间小菀侧头，看到袁母和姐姐并排站在门口，只是静静地站着，并不说话，也不进来。

　　小菀见此，心头一酸，又控制不住的哭了起来。

　　袁母和小默慌忙上前，小菀只是趴在小默的肩上，哭的抽抽噎噎。

　　小默只觉心如刀割，伸手环抱住小菀。

　　“有我们在呢，谁欺负你了？”小默轻声问道。

　　小菀摇摇头。

　　袁母道，“我去冲点热茶吧。”袁母知道姐妹俩心意相通，有她们自己的小秘密，眼看小菀稍有稳定下来，借故走开，给她们一点空间。

　　小默和袁母点点头，示意有自己在，让她放心。袁母起身走出去。

　　小默在小菀耳边轻轻说道，“是和徐云翔有关吗？”

　　听到这几个字，小菀再也控制不住，哭的更激烈了起来。

　　小默内心叹气，果然！又气又恨，气小菀不听自己规劝，恨自己迟钝大意，对小菀和徐云翔的事情全然不知情。

　　可小菀情绪又不稳定，小默只得强按住心头的怒火，尽量温柔地说道，“先去洗澡。省的感冒了，有什么事洗完再说。”

　　小菀点头，抱着衣服走出卧房。

　　小默走到客厅，开始找自己的手机。袁母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默摇头，“我也想知道。“

　　找到手机，发现有两条语音，一条很长，第二条很短。

　　是程成两个小时前发的。

　　小默全然顾不上听程成发的什么，关闭消息框，准备找徐云翔的通讯号码，转念一想，又怕是程成那里发生什么事。终究不放心，就按了短的那条，放在耳边听。

　　“我被朋友拉来听后街的演唱会啦。”只有三秒。

　　确定无事，小默重新关闭消息框，开始找到徐云翔的联系方式。

　　很快找到，可是小默又突然呆住，要跟他问什么呢？事情来龙去脉全然不清，问什么呢？问他为
　　什么自己的妹妹会哭着淋雨回家？问他和小菀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默问不出口，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搞清楚，就去质问徐云翔？

　　刚才怒火冲冲，现在突然间冷静了下来，悄然放下了手机。

　　突然手机响起，小默正在出神，吓了一跳，慌忙接听，“喂。”

　　“喂。”那边嘈嘈杂杂，可是一听声音就是程成。

　　小默被小菀的事情搞得心乱如焚，并无心情和程成闲聊他听了多么棒的一场演唱会，想尽快结束聊天，语气冷冷的道，“什么事？”

　　电话那头明显的一顿，过了几秒，程成问道，“哈，没事就不能找你嘛。刚才的录音，怎么样，好听吗？想到你来不了怪可惜……”

　　“我还没听。”小默忍不住打断程成的碎碎念，只觉得现在这个当口听他念叨演唱会的事情非常的烦心。又感觉自己态度太过生硬，尽量温和地补充道，“还有别的事吗？”小菀的事是家事，再说，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有可能关乎女孩子的声誉，和程成的关系再好，小默也不想提到丁点，故绝口不提家中发生的事。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沉默，“没什么事啦，那你先忙吧，回头再聊。”程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好，回头有空再跟你聊。”小默挂掉电话。

　　袁母将热好的茶端出来，坐下，绞着双手，关节处因为用力已经发白。

　　小默见状，握住袁母的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两只相握的手都冰凉。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听着窗外的雨点声和浴室的水声。

　　感觉像是等了一个世纪。终于水声停止，又过了一会，小菀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袁母和小默不约而同看向小菀。

　　小菀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小菀低声道。

　　“先喝点热茶。”小默道。

　　小菀端着茶坐在较远处的一个小沙发上。

　　袁母和小默的眼光像是长在了小菀身上，她跑到右边拿热茶，两个人的目光跟着看向右边，她跑到左边小沙发坐下，两个人的目光又跟着看向左边。

　　小菀坐下，低声道，“你们这样搞得我怪紧张的。”

　　“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们帮你想办法。天塌下来还有妈妈呢。”袁母道。

　　小菀一愣，苦笑道，“没那么严重，我就是失恋了。”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也不是失恋，就是自作多情了。”笑容更加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