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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蹴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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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沅在床上静卧了两日,浑身的酸痛才褪去一些,期间林湘柔派人来打探消息,她也称病不见,跟楚夫人前几日刚吵了架,估计还在气头上,也懒得管她,好歹没败露夜探公主府的事。雪鹃怕她什么也做不了闷得慌,从街上书摊买了好些流行的话本子,上至野史下至小情小爱,写得相当引人入胜,楚沅闭关津津有味地看了两天,差点想代入那本《花魁问柳纪事》中的女主角沈白莲,在爱情上奉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原则,这个男人不行就换下一个,绝不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但她又不无沮丧地想,可是萧琛不是歪脖树啊,相反,他还正直善良,丰神俊秀,从来不拿皇室族裔的架子,可惜在萧琛的故事里,女主角另有其人。
宫中蹴鞠这日,楚沅和楚澧难得在用膳时碰见,楚沅怕再惹楚夫人生气,只顾低头乖乖喝粥,悄悄瞄着楚夫人的脸色,楚阙今日不在,楚夫人看到楚沅倒还像平常一样递给她一碟脆萝卜和小黄瓜。
楚澧不明原委,见着好几日未见的楚沅嘲弄道:“懒虫今日终于起床了,一天天的不起来吃饭,也没见瘦。”
楚沅瞪了哥哥一眼,道:“你懂什么,我那是养精蓄锐,多睡觉才能长个子。你已经过了我这个年纪了!”
“你们两个。”楚夫人清了清嗓子,“你们爹今日出公差,没人带着你们去宫里,去了以后千万要懂规矩,不要闯祸。尤其是你。”
楚沅坏笑着看哥哥:“听到没,尤其是你。”
“我说的是你!”楚夫人道
楚沅气瘪,含糊应道:“知道了。”
楚澧悄悄向她挑了挑眉,也只有面对小猫一样的楚沅,他才露出少有的调皮。
“对了,我今日让杨叔带人检查府里各处有没有堆积杂物容易着火的地方,让他们平日多储存一些水,两天前长公主府那场大火还好灭的及时没有烧到其他地方,将整座楼烧得只剩个架子了,幸好长公主安然无恙,但天干物燥的,咱们寻常人家更得小心。”楚夫人叮嘱道,“营里人多,还屯着粮草,你也多注意些。”
楚澧应了声好,一看时辰不早了,忙催促道:“阿沅快点,等会儿去晚了可不好。”
楚沅忙一口气把粥喝完,“走。”
“你……”楚夫人和楚澧皆有些诧异。
“我吃饭一向很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刚刚我已经悄悄吃了三个酱肉包,两碟小咸菜,这粥是最后一步了。”楚沅不等楚澧起身,已经跨出门去,喊道:“杨叔,帮我把小玉牵来!”
楚沅以为这不过是场寻常的蹴鞠,观者寥寥,便只穿了那身大红骑马装,楚澧仍是平日的那身黑衣,箭袖收窄,绣一圈浅浅的云纹,二人骑马并辔而行,饶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十分惹眼。
一辆宽大的马车离得有些远,等有一戴着面纱的女子下了马车,车夫又驾马走动起来。那女子行色匆匆,一路抄小路回了长公主府,正是那日跟碧云说话的小红。车里端坐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名门闺秀,着一件百花双蝶芙蓉色云锦外衣,精心挽了随云髻,却不着金钗,只在发髻下斜斜插了一支白玉簪,衬得其人美貌出众,优雅温婉,正是林湘柔。
“书香,等会儿进了大内,我需要你帮我引开楚沅,免得节外生枝。”林湘柔心中盘算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书香点了点头,仍有不解:“可您不会武功,世子殿下不会生疑吗?”
林湘柔微微眯了眼睛,透露出一股外人从没见过的狠厉,道:“那我也只能赌一把,赌他相信了那封信,成了,我是万人瞩目的世子妃,不成,青阳世子一向宽厚善良,也绝不会将此事说与别人。”
“那楚小姐如果知道会不会……”书香想起那位和和气气的将军小姐,心有不忍。
林湘柔语气淡漠道:“她知道又如何,去找世子拆穿我吗?何况我哪里会让她知道?”
楚沅随哥哥到宣华门前下了马,门外马车已经停满了,各家公子小姐盛装出席,随从在门外等候,这才知道原来这场蹴鞠比诗会的场面还大。一路走进去,倒有不少青年才俊上前跟哥哥寒暄,她初还觉得惊奇,后来一想哥哥大部分少年时光都是在京城度过的,自然认识不少人,上回吕悠悠还说哥哥当年颇有名气的。
过了宣华门,就可看见蹴鞠的场地,正中一块方方正正的空地,周遭的草地也修建齐整,前有另一道内城门,城墙楼宇环绕,其上可作看台,容纳者众,真是一处蹴鞠的绝佳场所。楚沅一面好奇地打量着宫里的雕廊画栋一面跟着哥哥往里走,上了城墙便有宫中内侍引路,待坐下,她看到内城门上的云霄阁,在她斜对面坐的是萧琛,不禁心思复杂,正打定主意想若无其事地跟他打个招呼,却见他端坐着,目光却望向宣华门入口,神思不定的样子,仿佛是在等人,旁边有人跟他见礼,他极为有礼地回应,但又极有分寸,疏离而淡漠。楚沅淡淡地想,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吧,出身高贵的青阳世子,极有教养,对所有人都温柔谦和,是她误会了,是她想多了。她坐在椅子上感觉一颗心慢慢沉溺下去,感觉自己像个可笑的丑角。萧琛转过头来望见了她,目光相接之时,微微颔首向她打了个招呼,楚沅强颜欢笑,虽近在咫尺,却有云泥之别。
楚澧跟旁边的几位世家子弟寒暄了几句,掀袍落座时观察到旁边英姿飒爽的少女神情低落,平日灵动的大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怎么了阿沅?”楚澧问道。
楚沅两眼无神地回道:“没什么,哥哥,我就是突然觉得,两个人能互相喜欢,实在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楚澧一时语塞,竟生出一种怪异之感,少女抬头看他,他一个上过战场的大男人竟脸红了,她小脸煞白,眼睛却真诚,直直地望向他,问道:“哥哥,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目光躲闪,却迟迟不开口回答。
楚沅心思单纯,以为哥哥只是不愿意搭理她无聊的问题,也不在意,仰头望着宫城上方的一角蓝天,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原来她只是他生命中一个不起眼的过客,连配角,都称不上。
楚澧却想起了自己的心事,陷入了沉思。他何尝不知道世上两人能遇见,能情投意合,是件幸事呢,可是他们都身不由己,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或许能青梅竹马,白头偕老。
蓦地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楚沅循声望去,从皇城内门里走出两名女子,一主一仆,缓缓走上城墙,众人视线聚焦的女子一袭月华裙,虽是素白,却极为规整精致,裙角处有点点落梅图案,束腰处嵌了一块白玉璧,更衬得其人腰肢纤细,身姿绰约,她的容貌极美,却不是那种明艳的美,略显清冷,肤色极为白皙通透,双目仿佛秋水涟涟,不苟言笑,散发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内城门的云霄阁,是为皇室众人所设的座位,想来她应该是皇室中人了,只是为何底下人议论纷纷,难道只是因为她容貌出众吗?楚沅觉得有些奇怪,正想问哥哥,却见楚澧像浑身僵住了一般,紧紧抓着栏杆,英气的剑眉拧到一起。
“楚妹妹你看!这就是我们上次跟你说的姵瑶公主!”吕悠悠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将楚沅吓了一跳。
“吕姐姐,你这是什么时候到的?吓死我了。”楚沅小声道。
吕悠悠笑道:“我啊也是刚到,可巧姵瑶公主出来,大家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我也没顾上跟你打招呼。奇怪,姵瑶公主数年闭门不出了,怎么今日一个小小的蹴鞠,能惊动她来看呢?我今日本不打算来,这下可算来着了。”
楚沅未解其意,只是看着哥哥心中奇怪,远远瞧见云霄阁内姵瑶公主笑着同萧琛互相见过了礼,原来云霄阁内还坐着其他女眷,盛装出席,大概也是些皇亲国戚,在沉鱼落雁的姵瑶公主面前,却都花容失色。
“哟,湘柔姐姐今日,可真是盛装了。”吕悠悠望着自宣华门莲步轻移走来的林湘柔不禁酸了一酸,楚沅看过去,林湘柔今日确实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本就明艳照人,此番芙蓉锦衣,不饰金钗,妆容也淡淡的,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更显得楚楚可人,我见犹怜。可她低眉敛目,却不似往日一般呼朋引伴,在人群中略显得落寞。
她心思一动,转头去看萧琛,他的目光果然紧紧锁在林湘柔身上,微蹙了眉,薄唇紧抿,不知在想什么。楚沅心中苦笑,看来林湘柔没有骗她,萧琛对她,果然是有情意的。
“楚妹妹,你说,湘柔姐姐今日为何如此盛装?”吕悠悠凑在她耳边说道。
楚沅强颜欢笑道:“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姵瑶公主都出席了,这种场合还是得精心打扮吧。”
“要说还是你傻,林湘柔是什么人啊,她才不会做无用功。”吕悠悠摇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对楚沅傻乎乎的无奈。
吕悠悠话音未落,就听得有宫里太监传报:“皇上驾到!”
在场众人皆下跪行礼,楚沅好奇地望过去,想看看这位对他们家多有猜忌的皇上长什么模样,今日皇上却没穿龙袍,仅着灰白常服,宽袍广袖,虽上了年纪,看上去倒像一位颇有书卷气的私塾先生。皇上目光扫过沉静如水的姵瑶公主,颇为意外,但瞬即摆出帝王的威严对众人道:“平身。”
楚澧也悄悄观察着那边的动静,发现皇上并未对姵瑶发怒,心略放了一放,而落座的时候,姵瑶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向他看过来,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面因久别心头狂跳,一面不舍得错开眼睛。苦守边疆,沙场练兵,吹角连营,过去的五年里他从未有一天忘记她的面容,年少的时光仿若一场梦,他将之放在心底最深处,苦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没料到她现在就离他一步之遥。他曾幻想他们重逢的场景,姵瑶会不会因为多年的冷落而怨恨,可是她消瘦了一些,眸中的坚定与温柔一如往昔,她的目光仿佛在说,她不怕,哪怕皇上隔在他们之间,哪怕在场有那么多皇亲国戚、权贵之家,她依然敢用最赤诚的目光望向他。
楚澧心头一惊,她发间戴着的,正是多年前他送的那支碧玉钗!
姵瑶对他遥遥一笑,她已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笑起来却依然纯真,仿佛这些年的生别消失弥散,深宫冷落,父女隔阂,都如过眼云烟,她踏过万丈红尘依然,想坚定地走向他。
姵瑶向他眨眨眼,透露着一丝狡黠,错开目光,同周围的女眷说话。
楚澧低头,会心一笑。他们的默契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蹴鞠赛开始,第一轮的对阵双方分别由大内侍卫和禁军出人,双方一开始有所顾忌,都踢得很保守,一球没进,不知哪方先起的头,双方都开始在皇上面前尽力表现,花样频出,各进一球,引得众人连声喝彩,比赛进入胶着阶段,楚沅眉头一皱,正看到有一禁军扫腿将对方一人狠狠撂倒在地,便问楚澧:“哥哥你看,那个禁军下黑手了。”
楚澧道:“禁军一贯如此,没有风度,只想出风头。”
“幸好没让咱们军里的人上场,他们太阴毒了。”
“你以为禁军不想借这个机会打压我们?当日周肃想将我一军,在皇上面前提议,我以楚家军忙于春狩实在抽不出人手为由拒绝了。”楚澧无奈道,“你那日招惹了他,他总想找个机会报复回来。”
楚沅不服气地撅嘴道:“一个大男人,为了点小事跟我一个小丫头过不去,真是小肚鸡肠,难堪大任。”她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萧琛的方向,位置居然空了,她心中一跳,又去找林湘柔坐在哪里,左顾右看了半天,还是没找到。算了算了,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要瞎操心,她只能默默告诉自己,可是心里却像刀割一般,生疼。
而萧琛正立在离蹴鞠场地有一段距离的角亭内,手中把玩着一片红叶,闭目养神。
片刻之后,身后果然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世子殿下,久等了。”
萧琛抬眼转身,林湘柔正向他行礼。
“林小姐请起,萧某唐突,关于这片红叶与信件一事有些疑惑,还望林小姐为在下解惑。”他君子般轻轻一笑,脚步不落痕迹地后退半步。
林湘柔了然,他是想试她,不慌不忙地摘下发间的白玉簪,笑道:“世子所看所感,湘柔无需多做解释。那日在别院中偶遇世子,世子的书中无意间遗落了这片红叶,湘柔看着上面的题诗有趣但只有上两句,便自作主张补了下两句,但诗会上人多口杂,不好亲见世子,免得招来闲话,只好……”
“只好什么?”萧琛定定看她。
林湘柔将手中的白玉簪递上,淡淡道:“只好夜里趁人不备,将红叶置于信封中原物奉还。如果湘柔没记错的话,那日令堂发间所戴,也是这样一支簪子。”
萧琛大惊失色,欺身抓住她手腕,极细,同他那夜的触感竟如此相似。她的身形,与那人也别无二致。
林湘柔偏头咳了几下,萧琛忙放开她的手腕,关切道:“你怎么了?”
林湘柔现出一副虚弱的样子,硬撑着摆摆手,道:“无事,只是受了点伤,身体尚未恢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萧琛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他紧锁消息,无人知晓那夜黑衣人相救的事,那片红叶,又确实是他在诗会上偶遇林湘柔后所遗失,不过是偶然所见抄录的一句诗,她竟视如珍宝,不仅续上了,颇有才情,又救他母亲于危难之中。
而她今日装扮清丽,容貌明艳,举手投足都落落大方,萧琛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之意。
萧琛笑着望向她:“早听闻林家小姐温柔贤淑,才貌双全,倒是不知道林小姐武功也甚好。”
林湘柔娇憨一笑,四两拨千斤:“人人总有些隐秘,是不得对外人提起的,还望世子殿下为我保守秘密……湘柔也是……情非得已。”
“是我该向你道谢才是,那日误会了你,还差点要捉拿你,害你受伤,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萧琛带着深深的愧意说道,俊美的容颜离她那样近,此刻竟是全心全意装着她,林湘柔心中最后的忐忑也消散如烟,柔声道:“湘柔受些委屈不妨事,长公主无碍就好。”
萧琛朗声而笑,情意深深,握住她的手:“我以为此生都不会遇见让我心动之人,可那夜……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你,未料到如此顺利,湘柔,若你也喜欢我,我不日定当上门求亲。”
林湘柔低头而笑,娇羞一般,低声道:“全凭世子殿下作主。”
蹴鞠赛得正酣,楚沅看得心急火燎,禁军老暗戳戳给侍卫队使绊子,楚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思压根不在比赛上,禁军借口队员受伤换人,上来的竟是周肃,他抬头正看向楚沅,她一激灵,台上人这么多,周肃是怎么一下子就找到她的,实在是诡异得很。
周肃毕竟是禁军副统领,武艺盖人,出脚的力度又快又狠,连进三个,云霄阁里的皇帝也看得津津有味,原来是来出风头给皇上看的。侍卫队节节败退,被打得落花流水,禁军此轮大获全胜。
皇上奖赏完毕,嗔怪道:“周肃,你一个副统领跟着凑什么热闹,朕身边这些侍卫哪比得上你啊。”
“臣愿意将所有奖赏让给大内的兄弟,这不是,前些日子臣的烈马被一个小姑娘当街驯服了,禁军的弟兄都嘲笑臣,臣在军里憋闷的很,这才想着借这个机会踢踢球,也好调整一下心情嘛。”周肃阴阳怪气的,楚沅明显感觉这暗箭就是冲着她来的。
果然皇上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匹红毛大马不是你从大真费了好大力气才收服的汗血宝马吗?哪个小姑娘这么厉害?敢动你周统领的马?”
周肃微微一笑,望向坐立不安的楚沅,道:“回禀陛下,臣不敢妄言,正是楚阙将军之女,楚澧少将军之妹,楚小姐。”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聚集在她身上,楚沅感觉自己就像个被众人观赏的怪物,可周肃这么爱面子的人,既然赌上了在众人面前公开提此事,定是有别的算计。她连忙对皇上行礼道:“回禀陛下,是臣女不懂事,对周统领多有冒犯,还望周统领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我一个女孩子计较。”
“上次是臣冒犯,还望楚小姐海涵。”
楚沅看周肃装得一本正经,气不打一处来,果不其然,他又说道:“蹴鞠本就是男女老少皆宜的强身健体之项,方才不过是个热身,只有咱们大内侍卫和禁军的兄弟对阵颇为无趣,既然楚小姐能驯的了烈马,想必也精通蹴鞠吧,不如让周某人领教一下。”
皇上笑道:“你说的不错,蹴鞠本就是用于强身健体的,先帝在时,宫中还有女子蹴鞠,只是现在女子会踢的越来越少了,楚……你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臣女名楚沅。”楚沅抬起头,清丽的少女身着大红骑马装,如同春天抽条的新枝,看似柔软实则坚韧顽强,她不动声色地回击道,“但臣女长在边塞,虽然会点拳脚功夫,但是雕虫小技,难登台面。”
楚澧也跪下行礼,替她推脱道:“启禀陛下,小妹身体一向柔弱,肯定不是周大人的对手,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比试就不必了吧。”
皇上瞥了一眼身后端坐面无波澜的姵瑶,讥诮道:“未出阁的姑娘怎么了,那你是在说先帝组织女子蹴鞠有失体统了?当年长公主蹴鞠踢得极好,在你眼中倒是有失体统了?”
“臣不敢!”楚澧面对喜怒无常的皇上拜伏在地。
姵瑶神色复杂地望着疏离的父皇,眼前浮现出她拜伏在他面前为楚澧求情的那一日,他疯狂暴怒,不断挖苦她,言辞激烈极尽侮辱。数年过去,他心中沟壑未平,对楚澧成见仍深。
楚沅见哥哥被训斥,心知躲不过去,便挺身而出道:“皇上,臣女虽技艺不精,但愿代表女子与周统领切磋一下,但男女体力本就悬殊,如何尽可能公平,请陛下三思。”
“阿沅!”楚澧低声呵斥。
“若臣女赢了周大人,臣女想求一个彩头。”楚沅道,吕悠悠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她不仅敢应战,还敢要彩头,真是初出茅庐不怕虎。
皇上微眯了眼睛,想不到这小姑娘人小鬼大,笑问:“哦?那你想要什么?”
楚沅朗声道:“皇上春狩之事,兹事体大,楚家军亲兵不过数千,臣女亲见哥哥每日劳心伤神,人手却捉襟见肘,况且无护卫圣驾的经验,臣女心中忧虑,既然周大人憋闷,臣女想为周大人请求个机会,抽调三千禁军,与我哥哥一同领春狩护卫之责。”
全场皆静,吕悠悠被她一席话惊得差点把茶杯摔掉。
场中的周肃硬生生把怒气压下去,这个小丫头居然有必胜的信心,还想拉他下水。
“哦?这个彩头倒不像为你自己求的,像是为朕求的。周肃,你有什么想法?”皇上闲闲倚在龙椅上,倒是一副乐得看热闹的样子。
“臣……”周肃气结,这个小丫头太狡猾,说是求彩头,表面上却是为了护驾,他若是说的过了,反倒成了自己有私心,难保不被皇上猜忌别有用心,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不敢有私心。”
“这样,你若是胜了,朕就再赏你一匹汗血宝马,怎么样?”皇上道,周肃心知汗血宝马的珍贵,忙点头称是,更有了必胜的决心。
楚沅由宫女领着去偏殿换了一身蹴鞠穿的衣服,红头巾将长发系紧,纤细而有力量的身形在风中如新抽的花信,双方各十二人,中间隔着藤竹编成的“风流眼”,一炷香时间内进球多者为胜。禁军副统领跟将门之女对抗,吸足了在场众人的眼球,纷纷下注,周肃气势汹汹,大杀了侍卫队的锐气,楚沅看上去不过一个瘦弱的黄毛丫头,是以都压了禁军队会赢,皇上拿出一锭金子,也押了禁军队,姵瑶竟也下注,还光明正大地站在了楚沅一边,吕悠悠为了彰显义气,拿出身上全部的钱押了楚沅,长乐郡主觉得有趣,也押了楚沅,鞠场上一时间剑拔弩张。
擂鼓响,鞠球抛起,周肃一冲而上,将球揽在脚下,左奔右突,向风流眼冲去,楚沅紧随而至,却遇到两名人高马大的禁军像堵墙一样严严实实拦住去路,身后的队友却只顾一股脑去追球,大概是不相信她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能耐,干脆就放下她不管了。楚沅一个鱼跃龙门的利落翻身,直接跨过两名禁军,足下生风,紧追上周肃,结果又蹿出一名禁军,使出扫堂腿意欲将她绊倒,楚沅灵活闪过,又遇凌空劈来一掌,侧身堪堪避过。楚澧在台上看得心急如焚,鞠场内禁军如铁桶一般围攻楚沅,暗下黑手,侍卫队的队员又对她不管不顾,楚沅简直就跟小白兔入了狼窝,只有被戏耍的份儿。
周肃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地将球踢进风流眼,锣鼓一敲,计分的太监高声通传道:“蓝队得一分!”
给蓝队下注的众人高声喝彩,周肃冲着被困住的楚沅得意地投去鄙夷的目光,她简直想上去给他一拳,无耻之尤!
比赛继续进行,这次楚沅抢占先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到了球,一面躲开禁军的包围,一面挟球前进,周肃亲自上阵,恶龙拦路,邪笑盯着眼前乳臭未干的丫头,与他胶着之时,楚沅足下未停,瞅了个空隙将球传给离风流眼最近的队员,结果那人武功实在太差,扑了个空,被一名禁军抢去,离球门不过一丈之隔,无人防备,顺顺当当地进了球。场上一片为红队喝倒彩的声音,楚沅气结,简直想给猪队友翻个大大的白眼。
已经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时间紧迫。下一球,楚沅仿佛放弃了一般,既不主动抢球,也不去追,就在边缘游荡,周肃一路势如破竹,红队连连败退。
皇上捋着自己的胡须哂笑道:“小姑娘就是沉不住气,逞得一时意气,真碰到事儿可就顶不住了。”
身旁的太监总管黄观附和道:“皇上说的是,毕竟是小姑娘,花拳绣腿,哪能比得过周统领。”
蓝队见楚沅破罐子破摔,胜券在握,放弃了对她的围堵,周肃冲锋在前,更无人敢抢他的风头,一时都松懈下来。楚沅一个疾冲,片刻已经将球从周肃脚下拦走,未等他回过神来,倒挂金钟,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精准地踢进了风流眼,单膝稳稳落地。
红队被打压已久,一朝球进,不禁爆发出一阵欢呼,齐声助威道:“红队胜!红队胜!”
吕悠悠和长乐郡主坐得近,激动之下抱在一起:“赢了赢了!”
楚澧也放下姿态欢呼道:“楚沅必胜!”
下半场楚沅就像一颗流星一般,脚步极快,充分发挥自己身形娇小的优势,在场上狂奔,她球技甚高,踢得极准,又进一球,红队也如打了鸡血一般凝聚在一起,帮助楚沅突破蓝队的重围,楚沅的劲敌只剩下讨厌的周肃。
时间不多了,最后一球便是决胜球了。周肃踢红了眼,死死拦住她,台上达官显贵也都屏住呼吸,胜负就在此一球!
皇上也看得紧张,吸了一口气:“这楚沅还真是不屈不挠,竟然有可能在周肃手下反败为胜了。”
“哎呀!”楚沅望着一个方向小声惊叫道,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的周肃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想炸我,你还太嫩了点。”
而楚沅使出出一个利落漂亮“旱地拾鱼”动作将球一提,接着又是一个“双肩背月”,旁若无人地炫起了球技,那球就跟长在她身上一般,如鱼得水,分毫不落,引来众人一片叫好。周肃越发被激怒,便抬脚去抢,楚沅虽弯腰眼睛看不到他,感知却灵敏得狠,趁他进攻,将球用肩顶开,灵活闪出他的包围圈,摆出一个利落的“佛顶珠”动作,将球稳稳当当地顶在脑袋上,脚下却快,周肃紧追之下只离她半步之遥,楚沅顺势将球一顶,那球便如箭矢一般正中风流眼!
香烬,锣鼓响,红队以一球险胜!看台上众人一阵喝彩,押了周肃的人虽垂头丧气,但也为大饱眼福连连赞叹,吕悠悠跟长乐郡主乐开了花,楚澧与姵瑶遥遥相望,相视一笑。
侍卫队此局翻盘又解气,都是多亏了楚沅,激动喜悦之下也忘了礼节,将楚沅团团围住高高抛起。被抛在半空中的楚沅手足无措,一边开心一边搜寻萧琛的身影。可惜,他不在。
皇上虽输了钱,却也不得不承认该局蹴鞠着实精彩,龙颜大悦:“想不到楚沅一个小姑娘,蹴鞠踢得这样好,朕看比当年的长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的彩头朕允了,就让周肃领三千人同楚澧一起负责春狩护卫之事吧。”
“谢主隆恩!”楚沅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周肃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装出一副承蒙圣恩的样子,高声喊道:“臣愿为陛下尽忠!”
“不过……”皇上微蹙了眉头,疑惑道“你的蹴鞠技巧怎么练得这样好的?”
“皇上有所不知,我在光州长大,虽然算得是穷乡僻壤,可民风开放,蹴鞠就是当地盛行的一项强身健体的运动,男女老少参与者众,臣女……臣女有时也会去凑凑热闹。”楚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原委,周肃闻言差点背过气去。他招惹什么不好,偏要以蹴鞠压她,却正中了这个丫头的计。
皇上眼中流露出激赏之色,道:“不错,将门虎女,没给你们楚家丢人,我现在允你给自己求个赏赐,说罢,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还是黄金良田?”
楚沅面露难色,快言快语道:“可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啊。”她倒是想要与萧琛的两情相悦,皇上也给不了啊。
“那朕给你时间想想,你若是想到了,日后告诉朕也不迟。”皇上难得今日如此开怀,竟赏了她一个允诺,身旁的太监总管黄观也略有吃惊,周肃赔了夫人又折兵,怒火中烧。
此时萧琛与林湘柔皆于自己的座位落座,萧琛见楚沅一身蹴鞠装扮不禁一奇,而比赛已然结束。
皇上先行离场,皇室众人离去之后,台上相继散场。楚澧目送姵瑶离开,不染人间烟火气的大公主蓦然回首,向楚澧遥遥颔首,隔着五年的时光,年少的岁月流淌其间,一夕之间他们都变得更为成熟从容,而默契,一如从前。萧琛收拢那枚红叶于袖间,遥遥望着佳人远去,林家的马车离开。
“多亏了楚妹妹,我今日可是赢了好些银子。”吕悠悠喜不自禁道,“那些小姐们都眼红死了。”
“谁让她们不站我们,楚沅,你可真厉害,我头一回见女子踢蹴鞠踢得这样好。”赵长乐神采奕奕,娇憨的笑容十分讨喜,连带着楚沅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可惜世子哥哥没看到,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宫中玩耍时,他蹴鞠是我们之中踢得最好的,不过他长大以后越发稳重,也好些年不踢了。”
“哦,是吗。”提到那个名字,她有片刻失神,可他们二人一同消失又一同出现,傻子都知道他们之间有事。
宣华门外,人来人往,马车纷纷载着自家主人离去,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容貌俊美的男子长身玉立,站在宫墙的阴影下,辨不清神色,正是那日从戏班子里逃出的顾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