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失宠的公主 ...

  •   原本每年的春狩都是禁军负责,可是前几日禁军统领李毅忠上了道折子,说禁军尚有加固京城兵防工事任务在身,春狩护卫人手不够,请求回京的楚家军支援,皇上直接下了旨,要楚阙带回的亲兵领春狩护驾之责。楚澧原本想尽快抽身回光州,结果又被拖住了,虽然生气,也无计可施。只得一连几日宿在营内,亲自盯着士兵排演操练春狩事宜。
      这日,楚澧起早回府里用膳,楚夫人回京又搞起了她的酱菜缸,清粥小菜,配上包子油条,实乃家常美味。
      “娘的手艺不去宫里做御厨真是可惜了。”楚澧又要了一碟腌黄瓜,“从小到大这味道都是一样的好。”
      楚夫人不为所动,道:“去宫里腌咸菜?那算哪门子御厨。你祖母当年的手艺才是真的好,先帝在时几次夜访我们府里,说又想老太君做的宵夜了。你在祖母身边这么久,怎么半点没学到!”
      楚阙捋了捋胡须,笑道:“娘当年对他多严格你忘了?可比我小时候严格多了,默错一个字要将整篇文章抄写十遍,再错,再抄,阿澧去国子监第一年手上就磨出茧子了,身为一个武将,第一个茧子竟是抄书抄出来的。”
      楚夫人也想起了往事,忍俊不禁:“我记得咱们有一次是晚上回的京城,说他睡下了,我去看他,没想到他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我一听,竟是在背六国论,想着叫醒他,才发现这小子是在说梦话。”
      “好啦好啦!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来嘲笑我。”楚澧连忙打断爹娘,不然就要追溯到他光屁股时候的光荣事迹了,“小妹呢?还没起床?”
      楚夫人嗔怪道:“还不是你和你爹惯的,叫她起床也不起,还呼呼大睡呢。真要是嫁了人可怎么办,不得给公婆去请安啊?”
      楚澧蹙眉道:“那不行,我得给她找个不用晨昏定省去请安的婆家。”
      楚夫人拿一根没用过的筷子敲他脑袋:“你怎么当哥哥的,真是糊涂!”
      平日神武英气的少将军在亲娘面前只能痛呼一声,赶紧收敛,继续吃饭。
      楚阙叮嘱道:“李毅忠上折子这件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我年轻时跟他打过交道,他虽然傲气,但不是诡计多端的人,何况我们与禁军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推他上的折子。春狩此事事关重大,我怕有人拖楚家军下水另有所图。阿澧,你千万要小心。”
      楚澧郑重地应下:“爹,我明白,我会小心。”
      楚阙沉吟道:“我昨日接到杨将军的信,襄阳的军事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再争取一些时间,等他们的工事完成,将成为光州最强壮的羽翼,有力牵制大真南下。”
      “太好了!”楚澧激动地握拳,转念一想,又担忧地道,“还有东边的庐州,一直以来由庐州总兵沈竞柏把守,商路发达但兵力薄弱,依儿子之见,是一个容易被完颜槊趁虚而入的地方。”
      “我也有此忧虑,可沈竞柏是不是胡宰相的人,是不是主和一党,我没有把握。他是京官赴任,之前一直在兵部,久居庙堂之高,怕是早不知道行军打仗是要靠什么了。”双鬓斑白的老将军皱紧了眉头,“一旦开战,战火很可能会引向庐州。庐州临水路,靠近江南,人口众多,恐怕到时会有不少老百姓要遭殃。我们必须想个办法……”
      “若沈竞柏真是胡德用的人,那我们干着急也没有办法,他们绝对不会拱手让出庐州这块肥肉。庐州不像光州,过境便是大真,五十年前便坚壁清野,缺少水源,条件艰苦,现今敌我双方剑拔弩张,被大真数万兵马虎视眈眈地盯着。”楚澧绝望地摇了摇头,“爹,若是我们想接手庐州,真比登天还难。真到战时,也别指望他们能支援我们。”
      楚阙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便是拼上了命又如何。我们不光要守住边塞,还要北伐。”
      父子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的、炽热的火光。
      楚沅从刺目的阳光里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居然已经快正午了,虽然浑身酸痛,但好在呼吸顺畅,剩下都是皮外伤。雪鹃服侍她起来泡热水澡,不住地埋怨道:“小姐,我虽然不知道林小姐托你办什么事,你也不能这么给她卖命啊,昨夜你回来跟个落汤鸡似的,不对,比落汤鸡还惨,要是夫人看到准得骂死我,再有下次,我绝不帮你瞒了!”
      “好啦好啦,我也跟她说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她要是来找我办什么事,你帮我回绝了不就得了。我都到人家宴会上去了,实在是拒绝不了。”楚沅大剌剌地安慰雪鹃,“哥哥今日还是在营地吗?”
      雪鹃回道:“早上公子回来用过膳就出去了。对了,公子让我带话,过几日就是寒食节了,皇上有意举办一场蹴鞠赛,就在宫里,问你要不要去呢。”
      “都有谁去?”
      雪鹃细细地帮她梳头,又添了些热水,回道:“说是达官显贵的小姐公子都会去,我看公子可能怕你闷得慌,让你找个热闹看看。”
      “也成,我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确实觉得烦躁的很。”热水一泡,楚沅觉得浑身舒爽极了,仿佛昨夜的冷气都驱散了,她忍不住又想起萧琛,他看到那封信了吗?看到以后会不会欣喜若狂?有种得偿所愿的快乐?可惜她是体会不到了。
      将军府靠近僻静的南湖,闹中取静,出去不远正是热闹的南长街,天气晴好,人来人往,正是人声鼎沸,楚澧骑马慢行,孟无疾慢了半步紧随其右,二人皆高眉朗目,卸了上阵的铠甲,仅着黑色劲装,英姿勃发,颇有武将气概。慢悠悠地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与楚澧擦肩而过,那车帘被悄悄牵起一角,露出一双眼睛,目光紧紧追随楚澧远去的方向,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放下来。车厢内坐着一主一仆,皆是女子。那女使看起来要年长一些,一向端庄严肃的脸上现出不忍的神情,看着自家主子一双美目闪着泪花,又生生忍下去,湿了又干,直到收拾起所有的情绪,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无波,端庄优雅,隐隐拒人于千里之外。
      “公主,奴婢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楚公子,奴婢早打听好了,楚公子每日早上都会准时回府陪双亲用膳,这次出宫,奴婢自作主张让车夫多绕了一段路,还请公主恕罪。”那女使跪倒在地。
      姵瑶连忙去扶:“夙萤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与他……没有缘分,我虽记挂他,可他没了我在身边,才会更好……”
      夙萤打开一个红木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碧玉玲珑钗,仿佛是多年冷落的缘故,那玉上泛着冷冷的光泽,依然透亮,却难再温润。
      “夙萤求公主重新戴上这支钗,这是您唯一的一点念想了,为何弃之如敝履。我想楚公子人中龙凤,却迟迟未娶,他对您的情意,同您是一样的。”夙萤低垂了眼帘道,“奴婢从小看着您长大,这些年,公主越发的沉默,冷寂,不问世事。可是皇上不会看在眼里,皇上不会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您难道要为别人的决定付出一生的代价吗?”
      姵瑶静静地坐在那里,缓缓地阖上眼皮,才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可我能做什么,我除了眼睁睁看着父皇拆散我们,将楚澧赶出国子监,我什么都做不了。”
      夙萤将那支钗郑重地递上去,认真地说道:“公主,可现在不同了,楚公子回京了,您不是皇上最宠爱的小公主了,也许还有机会……”
      姵瑶美丽的眼睛中闪现出一点神采,像熄灭已久的希冀,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她苦笑一声:“父皇最爱重的从来都是自己,他不会推翻自己的决定,也不会怜惜我惨淡的人生。”
      “但您,至少要自己振作起来啊!”忠心的女使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就算是为了楚公子,为了过世的楚老太君和梅妃娘娘,您也必须振作起来。长公主的病情已无大碍,但若不是这场意外,您有多久没去见过长公主了?您隔离人世太久了!”
      姵瑶沉默良久,望着手中那支钗出神,喃喃道:“这支钗我只戴了两次,一次是我生辰,他送我那日,一次是我向姑姑坦白我们的事。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我在别人口中已经变成了要老死宫中不受宠的公主,楚澧也成为了最优秀的少将军……”
      “公主……”夙萤望着她憔悴的模样心痛不已。
      她温柔地笑了笑,如当年一般,一颦一笑皆美,她的声音依然是细细柔柔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谢谢你,夙萤姐姐。我今日见到了他,才发觉我的心还没死,我被禁足的那一年里,常常望着月亮发呆,想象着,光州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冷,想象着在同一片月光下,他在做什么,后来我慢慢地禁止自己去想了,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麻木了,我以为心死了,就好了,可是今日我见到他,他的肩膀宽厚了许多,皮肤也晒黑了一些,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清亮,像是当年对我说起自己的理想时,眼睛里闪着星光……”
      她用帕子拭去残留的泪痕,将那支钗插入发髻,笑着问夙萤:“好看吗?”
      夙萤点头道:“好看。公主依然是我们南唐,最美的公主。”
      “我会……重新戴起这支钗,我跟他都没有做错,我不该如此自轻自贱,错的是父皇……”姵瑶的声音有些发冷,这些年她强忍着不去恨父皇,让自己相信是自己的错误,可这样的自欺欺人,就像一个巨大的谎言,越是看起来坚固,越是容易一戳就破。
      夙萤不敢妄议主上,只得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公主,相信自己,也相信楚公子。无论你们之后还有没有缘分,您都不要轻易放弃和否定自己。长公主,也不愿看到您这个样子的,咱们马上就到公主府了。
      “我明白。”
      门外传报姵瑶公主到的时候,萧琛正在看着丫鬟给长公主喂药。
      病榻上的妇人激动地推开丫鬟手中的碗,看着娴静温婉的姵瑶一身素衣白裙,披着大红披风施施然走近的时候,不禁流下了热泪。
      “姵瑶给姑姑请罪了!”姵瑶愧疚地落下泪来,扑到床前紧紧抱住苍老了许多的长公主。
      萧琛屏退了服侍的下人,知道她们姑侄二人多年未见,必定有许多话说,也悄悄退了出去。
      “整整五年了,姵瑶,你可真是狠心啊,整整五年没见了!”长公主一边埋怨一边心疼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你怎么出宫了,皇兄准你出来了?是他让你来的?”
      “是皇后身边的王嬷嬷悄悄给我送的信儿,这么大的事,我肯定要来看您的。至于父皇那边,不过将我当个宫中的摆设,不会因此事怪罪于我的,您放心。” 姵瑶帮长公主拭去眼泪,关切地问道,“倒是您身体恢复的如何了,我来时远远看那座烧毁了的凌烟阁,只剩个架子了,可见当时火势凶猛。”
      长公主闻言放下心来,温声道:“我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还要静养几日,说来也奇怪,当夜府里有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像是天兵天将一般,一下子就上了三楼将我救出来。只是此事尚有蹊跷之处,也怕给恩人招来麻烦,不便声张。”
      “春日干燥容易起火,姑姑又畏寒,烧着炭火可要小心些。”姵瑶不放心地叮嘱道。
      长公主欣慰地笑道:“我啊看到你,病又好了一半。知道你心中还记挂我,也不怨恨我,姑姑这心啊,又放下来一半,没几日就恢复如常了。”
      姵瑶看到姑姑老了许多,青丝间可见几根银发,不禁懊悔道:“是我不懂事,这些年闭门不出,害姑姑担心了。”
      “哪有啊孩子,如今,姑姑看你又戴上了这支钗,能坦然面对过去,姑姑也为你高兴。”长公主伸手慈爱地将她额间碎发拢起,“咱们的姵瑶公主长大了,越发美了,当年我与你母亲交好,你未出生时还在打赌,若是生个女儿,会长得像你母亲还是皇兄。你小时候眉眼间颇有皇兄的影子,如今大了,却是越发像你母亲了。前几日是你母亲的忌日,我在小佛堂为她诵经祈福,让琛儿去了金山寺,你也在宫里为她祭祀过了吧,想她泉下若有知,也会欣慰的。”
      姵瑶点点头:“姑姑同母亲的情谊,对我的好,姵瑶都一一记在心上。”
      长公主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开口试探道:“心中还记挂着他?”
      姵瑶避开姑姑审视的目光,苦笑道:“有缘无份罢了,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长公主长叹口气,道:“楚澧是个好孩子,文采武艺样样出色,楚家的少将军,配我朝最美的公主,本来也是段佳话,奈何……”
      “姑姑,过去的事,我们就不提了。见您无事,我便安心了。”
      “也是,皇室的几位公主里,就数咱们娘俩最为投缘,日后你可要常来看看我,你这几年消沉避世,可不知道那些上赶着争宠的嫔妃和皇子公主,都把宫里闹得乌烟瘴气了。那个玉嫆,不知借着这个机会给我送了多少补品,争了皇兄的宠爱还不够,还想从我这儿得到好处,想得美!丽妃当年不过是你母亲身边的宫女!趁着你母亲怀你的时候,勾引皇兄临幸才爬上妃位的,还想拉拢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长公主想起陈年往事,气呼呼地说道。
      姵瑶淡然地宽慰道:“姑姑,三宫六院,可不就是得圣宠者上位吗?父皇与前朝的那些皇帝并无不同,永远不会专情于一个女子的,从前母亲受宠的时候,不也是有其他妃子雨露均沾吗?”
      “反正我是看不上那些个公主的,一个个锦衣玉食的,娇气的嘞,做作!”长公主抱怨道,“倒是你啊,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转眼就二十二了!跟你同龄的青年才俊早就有妻妾成群了!皇兄若是不愿管,我来管,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我不愿嫁,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姵瑶目光坚定地望着长公主,“像母妃那样幸福的时候千恩万宠,离世的时候凄冷哀绝,我不愿。”
      长公主叹道:“皇室恩宠,反复无常。不如寻一个普通人家嫁了,平平常常地过日子。我这一生,虽然跟琛儿他爹感情甚笃,可他去得太早,留我一个人,也是孤独。”
      “好在琛儿孝顺,又极为出色,京中不知多少大家闺秀想嫁给他。”
      “说起琛儿的婚事……皇兄有意将长乐郡主指给琛儿。”长公主满怀忧虑,“长乐的母亲虽然出身卑贱,但也是个奇女子,长乐长在皇后身边,倒没沾染那些争宠的下作手段,皇兄想补偿她,给她寻门好亲事,这也无可厚非,可我总觉得拿琛儿的幸福,去弥补他的亏欠,我心里有些不愿意。”
      姵瑶凝神思索,缓缓道:“长乐性子活泼,不喜拘束,对下人也算宽厚,可琛儿对长乐……不知琛儿自己怎么想呢?”
      “他自然是不好违抗圣令的,可我瞧着,自大火那夜之后,他像是有了心事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姑姑怀疑与那夜救您的黑衣人有关?”姵瑶看出了长公主的欲言又止,便主动发问道。
      长公主也是过来人,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其中奥秘,我只能等他自己参透了。”
      “我也许久未下厨了,今日正巧手痒,姑姑想吃茶花酥吗?”
      长公主顿时来了精神,绽出笑容:“哎呀,那可太好了,我当年最喜欢吃你做的茶花酥,多少年了,那味道都快忘了。”
      姵瑶笑盈盈地应了声:“那我马上去给您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