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复仇记》栩舟

6、夜探

　　顾小楼老老实实地缩在跟她相对的座位上，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少女，她的眉眼极有灵气，此刻却满怀心事般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原本清秀俊俏的一张脸生机全无，她也无心看管他，只沉浸在自己死气沉沉的世界里，顾小楼也从偷偷打量变成了挺直腰板毫不掩饰地用目光扫视她，他几次掀开一角车帘查看周围的动静，还好人越来越少，追兵暂时没追过来。
　　“你有心事啊？”顾小楼好死不死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没有。谁让你说话的？”楚沅气愤地瞪了他一眼，顾小楼一面觉得自己理亏，一面觉得自己是被误伤了，只好乖乖闭上嘴。
　　花神庙后门处有一条小路，极为僻静，楚沅板着脸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还不快走。”
　　顾小楼也压低声音道：“大恩不言谢，日后再报答。”说完便身手灵活地从车窗处翻出去，骨碌碌在地上打了个转，站起身来，一边拍身上的灰尘一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他转身往花神庙的方向去，庙里奔出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青年，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哭道：“爷，你可算回来了！”
　　“司泽，好久不见。”顾小楼一甩戏服的云袖将他扶起来，全然不见方才市井的模样，笑道，“难得我涂了这么厚的脂粉你还一眼认出了我。这些年，你受苦了。”
　　黑衣男子察觉到不对，问道：“爷怎么穿上这身戏装来的，前去接应的人呢？”
　　顾小楼冷笑一声：“他们好算计，早就暗中安排好人来杀我，我假扮成彩云班的戏子，才暂时躲过他们的搜捕。我们先走，回去再说。”
　　“好。”黑衣男子吹了一声哨，便有一匹骏马拉着马车奔过来停稳，“您先上车，咱们马上回府。”

　　楚沅在云来阁前下了马车，她初进京时被林湘柔带着来过一次，可她对这些胭脂水粉没半点兴趣，听林湘柔和老板娘一问一答说得热闹，她却一窍不通，还是不知道这片方的胭脂跟那片圆的胭脂有何不同，价格竟然能差出两倍。
　　她心中乱得很，沮丧、难过、自嘲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横竖不能让哥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家金陵城最大的胭脂铺子。
　　老板娘莲姐是个微胖的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热情地迎上来招呼：“哟，楚小姐，今儿怎么一个人来，也没带丫鬟啊？”
　　“你怎么知道我姓楚？”楚沅奇道。
　　“我们做生意的，没别的本事，就是见过的客人能记个八九不离十，您上次跟林家小姐一起来的吧，上次她买了好些我们家新出的胭脂回去，但我看您好像是没什么兴趣，看完就走了。”莲姐做了几十年买卖，见过的女子多了，漂亮的，美艳的，寡淡的，貌丑的，形形色色不计其数，可她一打眼就觉得这个姑娘与众不同，到底是哪儿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眉眼之间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冷与倔强。
　　“我没什么特别的需要，我自己看看吧。”楚沅谢绝了老板娘的热情，人精如莲姐，笑道：“那您有需要再叫我。”
　　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摆在精巧的匣盒里，放在竹桌上供人挑选，配上了当季鲜艳的花朵，散发出阵阵香气，店里也有几位小姐带着丫鬟来采办，她随意看着，仍是提不起半点精神。
　　“郡主，您看这个颜色，老板娘说是他们新出的，奴婢觉得最衬您了。”一个身量未足的小丫鬟正开心地跟自己的主子推荐。
　　那女子身影窈窕，穿着浅红绫罗宫装，一看就非普通的官家小姐。
　　她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颜色太艳了，不适合我。”
　　她的嗓音清亮活泼，发间插着粉白珠贝金步摇，发出泠泠的撞击声，如清泉自山涧流下，大自然山水奏乐的声响。一如她的人，明艳照人，生机勃勃。
　　“哎？我要这个！”她转身奔向楚沅面前的货架，取下沾着露水的蔷薇花，“老板娘，这个怎么卖？”
　　莲姐笑容可掬地道：“我们这个是装饰，随货品一起出售，不单卖的。不过郡主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那怎么行？那我就要这个胭脂吧，帮我跟花一起包起来。”她长着一张漂亮讨喜的脸，看起来娇滴滴的，提什么要求都让人难以拒绝，她注意到站在货架前的楚沅没有看她一眼，便细声细气地问道：“你也想买这个胭脂吗？”
　　楚沅一头雾水地转头，正见这姑娘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注视她，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不买。”
　　小姑娘却对她有了兴趣，笑嘻嘻地道：“你是谁呀，我好像之前从没见过你。”
　　楚沅心想京城那么大，你没见过的人多了，便尴尬笑笑，不再回话。
　　这小姑娘看起来锦衣玉食，身份尊贵，却也不生气，一面踱步思忖一面自言自语道：“我方才听见老板娘叫你楚小姐，看你衣着应当是官门中人，当朝楚姓的官员不多，哦我知道了，你是刑部侍郎楚天南的女儿吧？”
　　她正在为自己猜中而沾沾自喜，楚沅只得回她一个勉强的微笑，她现在心情低落到不想说话，这个小姑娘却跟只漂亮的小鸟一样，绕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郡主，您猜错啦！”莲姐忙上前解围，“这位啊，可是将军府的二小姐，楚将军的女儿，前段时间刚回京的。楚小姐，我也给您引荐一下，这位是广平侯府的长乐郡主，说起来，您二位还是同年呢。”
　　楚沅不禁睁大了眼睛，长乐郡主？这个漂亮得像朵花一样生机勃勃的小姑娘，就是传闻中皇帝的私生女，要跟萧琛定亲的长乐郡主？
　　长乐郡主落落大方地对她自我介绍道：“你好，楚小姐，我叫赵长乐，长久的长，快乐的乐。”
　　楚沅只得强颜欢笑道：“你好，长乐郡主，我叫楚沅，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
　　“啊！我知道了，你哥哥叫楚澧。”长乐郡主笑起来天真无邪，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楚沅心道，这个活泼可亲、明艳照人的小郡主看起来有一副好心肠，若是萧琛与她成婚，应该也能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吧，而且她的真实身份是公主，皇上皇后都宠爱她，萧琛若是做了驸马，此后的人生必定顺遂平安。念及此，她的心略宽了一宽，主动回话道：“是的，郡主真聪明。”
　　“哈哈，也算不得我聪明，我从前在宫里见过你哥哥，那时我还很小，哦不，也有十岁了吧。”赵筠雁比划了一下自己当年有多高，继续说道，“你跟你哥哥长得可一点都不像，当年几个宫女都说你哥哥长得好看，我现在倒是觉得你更好看。”
　　楚沅被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逗笑了，道：“我与哥哥同父同母，不过是哥哥长得像父亲，我长得像母亲罢了。”
　　“你父亲只有一位妻子吗？”她虽觉得失礼，但又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楚沅认真地点头道：“爹娘情谊深厚，从未有过纳妾的想法。即使是小门小户的女子，也该找个好丈夫做妻子，而不是随随便便被塞给别人当妾吧。”
　　赵筠雁赞赏地点点头，笑道：“你说的真好，我要嫁的丈夫，眼里也只能有我一个人才行。”
　　楚沅眼前浮现出萧琛疏朗的眉眼，不禁为托付她的林湘柔叹了口气，若是长乐郡主容不下妾室，怕是她连世子侧妃也当不成。
　　娇俏可爱的小郡主拉着她的手问道：“改天我可以去你府上找你玩吗？或者你来宫里找我玩？我在宫里闷得慌，回侯府也无聊的很，那些小姐们看见我都恭恭敬敬的，不跟我玩，可我觉得你不一样，你是从淮北回来的是吗，那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可以慢慢讲给我听吗？”
　　楚沅的脸上也绽出个笑容，点头应了声“好”。
　　“郡主，咱们得回府了，夫人叮嘱过要早回的。”小丫鬟小声地提醒道。
　　长乐郡主不放心，对着楚沅又念叨了一遍：“那你千万记得来找我啊。我先走了。”
　　“郡主慢走。”楚沅目送她离开。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吕悠悠刚跟她们八卦完郡主的身世，林湘柔刚为了她跟萧琛定亲的传闻求了她，正主就现身了，太巧了。事情来了，推脱不掉，就像该出现的人总会遇见一样，那就别纠结了。不过就是送个信，送完就回来，剩下的事情她也无能为力了。
　　楚沅自嘲地摇了摇头，挑了一盒颜色很淡的胭脂，离开了云来阁。
　　夜幕终于在她的坐立不安中降临。月华如水，院子里弥漫着暮春特有的香气，她仰头望了那轮皓月良久，深深呼吸，又长长叹气。跟大惊失色的雪鹃交代好，换上夜行衣，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好在父亲最不喜欢公物私用，将军府里调来的守卫很少，要出去不被发现还是很容易的。
　　举办诗会的地方不过是长公主的别院，长公主和萧琛平日都住在公主府。可是这公主府她只白天打听了方位，却也没去过，更别说是在晚上了。早知道该问林湘柔要张地图的，她不无遗憾地想。她趁着夜色从屋檐上过，向着公主府的方向奔去，远远可望见位于中央的宫城，琉璃瓦泛出温润尊贵的光泽，高高的殿宇灯火辉煌地俯视着金陵城，正中的紫宸殿不知耗费了多少能工巧匠的人力，多少金银财力才建造而成。楚沅从前只听过宫城的辉煌雄伟，如今远远望去，只觉得芸芸众生，唯上位者得其成，鼻头不禁有点泛酸。
　　还好她的方向感一向很强，一路直奔而去，便瞧见了公主府的大门，一座皇家园林风格的大宅子，中有一湖，引东湖水流过，假山抱厦沿湖而建，湖中心有一凉亭，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楚沅便猫了身子，遁在暗影里悄声靠近。
　　她趴在屋顶悄悄观察，发现这班守卫的巡逻路线有迹可循，只要她在他们刚换完班重新开始新的一圈巡逻的时候潜入，就可以不被发现。不过，这宅子里那么多间房屋，萧琛住在哪儿呢？她趁间隙敏捷地翻墙而入，脑子转得飞快，她贴着墙根沿环廊快速移动，院子正中的小楼离她也越来越近，她目测自己已经快到花园了，园中有湖，过于空旷，难以藏身，可是这环廊，要怎么出去呢？
　　“碧云姐姐，你这是要去给世子送的？”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她弯着腰，头顶正好是一个方形的漏花窗，楚沅被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听得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女子笑吟吟道：“是长公主让小厨房传饭，想着世子应该还在书房读书，便让我给世子送过去。”
　　“碧云姐姐，我正要过去，要不帮你顺路送过去吧，还得绕过大半个花园呢。”另一个女子倒是十分殷勤。
　　但那叫碧云的女子仍是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不必了，长公主已经歇下了，我也没有事，何况世子也不太喜欢不相熟的女使服侍。”
　　偷听的楚沅一时尴尬得头皮发麻，萧琛说平日里不喜欢一堆小姑娘伺候，这不还是有一堆小姑娘上赶着想去送宵夜。唉，她楚沅也不过是万叶丛中过中的一片小叶子罢了，若是长乐郡主，倒也与他极为般配。
　　“那姐姐慢走，小红就先去忙了。”那叫小红的女使不情不愿地说道，听着脚步声，应该是离开了。
　　那叫碧云的女使见她走远了，低声骂道：“凭你也想勾引世子殿下，先看看能不能过得了我这关。我们家世子，也只有长乐郡主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
　　原来是护主的忠仆，那跟着她不就可以找到萧琛的书房了？真是天助我也。楚沅暗自窃喜，这趟任务真是太顺利了，从天而降一张活路引。她悄悄翻上了廊檐，从高处尾随她走，果然是要穿过大半个花园，过一道汉白玉桥，萧琛啊萧琛，你就不能住个近点的地方，她不敢跟得太紧，还要注意有没有巡逻的守卫过来，视线也不敢离开那女使。她发觉自己离得有些远了，便趁着没人一路狂奔，好不容易才重新追上那女使。除了花园，向右绕了一小段路，那女使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拎着食盒进去，看来这便是萧琛的住处了。
　　听到整齐的脚步声逼近，楚沅一跃而上，翻身进了院子，伏在没被月光照耀到的那侧屋顶。
　　“是碧云姐姐啊，公子方才出去了，您就将食盒交给我吧，我放进去。”门口的书童客气道。
　　碧云不禁现出失落的神色，强颜欢笑道：“那好吧，你就跟公子说是公主让我送过来的。”
　　等那女使走了，她悄悄移开一片瓦，查看里面的情形。这是一间很宽敞的书房，正中摆着长长的桌案，笔墨纸砚皆收拾得极为齐整，里侧放着一张软榻，大约只是小憩时用的。她掏出怀里林湘柔交给她的那封信，用红蜡油封了口，可能是防止她窥看，林湘柔真是小瞧了她，她既然决定帮她送信，哪还会关心她里面写的什么，左右不过是表明心迹的情书罢了。正好趁着萧琛还没回来，把这封信放他桌上就大功告成。一点点即将完成任务的喜悦将她满腔的酸涩冲淡了一些，不如，直接将这封信丢进去？可是丢到地上终归不好，万一他看不见呢？思来想去，楚沅还是决定冒险进屋一趟。她往院子外丢了块石头，静夜里发出了引人注意的动静，门口的书童正昏昏欲睡，被吓了一跳，急急跑去看，她趁着空隙迅速推门而入。满室皆静，他又不在，楚沅俯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长案旁，想象他平日就在这里读书习字，心底不觉一片柔软，将信放在桌上，她想万一被风吹掉了呢，又郑重地放上一块砚台压着，无奈地笑了笑，还是决定放下对他一切的不舍，回家，走自己的路。
　　“殿下，您回来了。”门外响起书童的声音，“刚刚碧云姐姐来给您送宵夜，说是公主让送的。”
　　楚沅一惊，连忙寻找躲藏之处，后面有几排书架，放满了书，她急忙俯身冲过去，蹲下身缩成一团。还好她身子小，被厚厚的古籍挡着，也算严实。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等会儿就回房休息。”萧琛话音未落，便推门走了进来，可他却没径直走到长案前，而是若有所思地走到书架前的书画篓子旁，挑了副字，展开卷轴，借着烛光细细端详起来。
　　楚沅的一颗心砰砰直跳，室内静寂得仿佛能听见天籁，她听得见自己胸膛里躁动不安的声音，以有力的节奏敲动着，她生怕他会听见，努力想控制，却控制不住。等了许久，未见他的动静，她便悄悄抬头从书卷的缝隙间，正能看到他沉思的侧颜，在烛光下显得极为柔和、安静。
　　再见了萧琛，早知你我是不可能的，是我妄想了。你应该有美丽贤惠的妻子，应该有远大光明的前程，而我只是一个乡野丫头，什么都不会，不懂得怎么讨人喜欢，也……讨不了你的喜欢。她默默地对他说道，不知不觉却掉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来，她第一次懂得，原来喜欢一个人也会这样难过，难过到心是疼的，表情是麻木的，但却不能放声大哭。
　　咫尺相隔的萧琛却恍然未觉，少女默默忍下眼泪，郑重地同她喜欢的男孩告别，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收起了字轴，未向长案上看一眼，便走了出去。她感觉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便拭干残留的泪水，站起身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目光锁在那封信上，她想既然书房旁人不能随便进，那他明日来的时候总能看到吧。可她心里又隐隐地不放心，最好是交到他手里才好，可她只是受人之托，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啊，干吗还要为信的主人考虑这么多，万一她被抓到才是名誉尽毁。她决心不想了，转身打算出去。没料到房门突然被推开，萧琛大步走了进来！
　　她呆立当场，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幸好，她带着面巾，他没有认出来。
　　“何人胆敢夜闯公主府？”他厉声质问道，心生奇怪，这黑衣人就定定与他对视，竟也不急着逃命吗？
　　“我……”她刚想开口，才恍然到自己的处境，他把她当成刺客了！她必须马上走！
　　萧琛见黑衣人也不行刺，而是转身就跑，立即追上，同她打斗起来，这人身手利落，倒是个练家子，只是她出手束手束脚，不敢攻只敢守，十分被动，萧琛轻而易举便占了上风。楚沅心里焦急，她不忍出手伤他，偏他还穷追不舍，不肯放过，继续下去，她只会变成瓮中之鳖！他钳制住她的手腕，极细却有力量，蹙眉道：“女人？”
　　楚沅心急，足下用力一蹬，他为了避开只得放开她。
　　“你不是来行刺的，你到底是谁？”
　　她不敢答，翻身出了窗子，萧琛正欲追，却听得外面来报：“世子不好了！凌烟阁走水了！”
　　楚沅翻上房顶，隔了花园的另一边，一幢小楼火光冲天，下人们乱作一团，正急急忙忙从湖里取水去灭火。她只要现在逃出去，没有人会发现她，也无人会追上她。
　　萧琛大惊失色，急急问道：“母亲在哪里！救出来了吗！”
　　那小厮吓得腿都软了：“火是从底下烧起来的，公主殿下在三楼休息，可是火势太大，根本就跑不出来也进不去人啊！
　　萧琛闻言焦急地往凌烟阁狂奔。
　　人命关天，就算被发现也认了！她暗下决心，运足内力施展轻功便往火光的方向追去，她轻功极好，月色下平静的玉幽湖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黑衣人以足尖点荷叶，蜻蜓点水一般，行云流水般径直过了湖往火光处飞去，将绕湖狂奔的萧琛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要做什么？！萧琛又急又怒，吩咐身旁的护卫：“有刺客入府，抓住他！”
　　凌烟阁前乱作一团，下人们拿着水桶往火里泼，而火苗如恶魔一般攀咬着廊柱、栏杆，蹿得老高，已经烧到了二楼，滚滚浓烟向三楼弥漫，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楚沅皱眉心道，不行，不能再等了，这火根本灭不掉，必须把人救出来！她冲过去从一个小丫鬟手里抢下水桶，吓呆了那小丫鬟，她还来不及喊一声“抓刺客”，就看到这个奇怪的黑衣人将自己浑身淋了个湿透，飞身一跃进了三楼！
　　“有人吗！公主，您在哪儿！”她一边掩鼻一边高声喊道，火苗已经从楼梯烧上来了，她必须尽快！而外面人声鼎沸，乱作一团，她冲到屏风后面，有一妇人还躺在榻上，大约是被浓烟熏晕了，周遭再无别人，她忙扛起她往外走，可是她力气不够，步子快不起来，可是那火焰已经快要烧到眼前了！
　　萧琛急急赶到楼下，听得下人禀告：“有个黑衣人浇了冷水冲到三楼去了！”
　　“这么高他怎么上去的！”萧琛心急如焚，可是凌烟阁太高，周围并无凭借之物，他虽有点武功，却也不能一跃而上。
　　楚沅用浸湿的手帕给长公主掩住口鼻，用足了力气从越来越呛的浓烟中突出重围，飞身而下，萧琛见昏迷的母亲被这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救出，忙迎上前，从她怀中接过母亲，忙喊道：“快宣太医！”
　　太医正好赶到，忙叫人抬着长公主进屋诊治。
　　楚沅自己也吸入了少许浓烟，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萧琛连连道谢，却见黑衣人摆摆手，身子有些不稳。
　　“多谢少侠相救，少侠身体可有不适，还请一道留下诊治。”萧琛上前一步，她生怕被他识破身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摇了摇手，指了指外面，哑声道：我得走了。”
　　“未知少侠姓名，可让萧某改日亲自拜谢。”萧琛真挚地道，却见这黑衣人极不情愿地摇了摇头，转身便往外走。
　　“给少侠放行！莫要拦他。”萧琛下令为她大开府门，悄悄安排底下人偷偷跟着她，务必搞清楚恩人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楚沅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终于神智清醒了些。只是浑身冷得发抖，她将自己抱紧了些，才能感觉体温在慢慢驱逐寒气。
　　她料到以萧琛知恩图报的个性，一定会派人偷偷送她回去，便故意在城中绕了几圈，甩脱了尾巴，才从后门回到将军府里去。
　　进了房中她脑中绷紧的一根弦终于断了，精疲力竭，昏倒在床上，雪鹃被吓得手足无措，却见灰头土脸浑身湿透的小姐半睁着眼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要累死了，雪鹃，麻烦你帮我换个衣服……别告诉别人。”话音未落便昏睡了过去。
　　好在长公主被困火场的时间不长，营救及时，太医检查过说静养即可，萧琛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长公主畏寒，夜里凉气未消，总是要点起炭盆的，这次起火的原因大概是炭火爆裂，溅出的火花点燃了帷幔。他重重处罚了擅离职守的女使碧云，将她打发了去乡下的庄子上做活，碧云哭着要见世子，其他丫鬟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小红啐道：“成日防着其他丫鬟近世子的身，还擅离职守，连分内的事都做不好，活该！”
　　下人回报说跟到落花巷附近就跟丢了，萧琛思忖道：“看来他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可是他今夜潜入府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回到书房，推开门，正见长案的中央摆着一方端砚，压着一张红蜡油封口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