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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山寺 ...

  •   楚沅自从下定决心做一个淑女之后,可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心静气,打打太极强身健体,以林湘柔为榜样,每日读读书,绣绣花,偶尔受几位小姐邀请到府上去做客聊聊天喝喝茶,日子过得飞快。不出一月,她的绣品已经从惨不忍睹到能看得过去了,楚夫人甚至怀疑是她找雪鹃代绣的,楚沅不服气,不就是女红吗,有什么难的?仿佛过往修坏的无数花绷子不是她针下之魂。
      欣喜之余,她却想起来前几日林小姐说的一句话,长公主似乎有意为青阳世子求娶广平侯府的长乐郡主,那位郡主自小从宫里长大,锦衣玉食,很招宫里各位娘娘的喜欢。楚沅当时呆了一瞬,觉得自己所做的改变有些可笑。但至少能哄娘开心,倒也不算白费。
      楚夫人今日要去金山寺祈福,楚沅便换上了一身素衣,乘马车随母亲同去。
      金山寺依山坡而建,要沿着一百零八级台阶才能到寺门口,刚下过了雨,石头台阶有些湿滑,楚沅一手挎着供品篮,一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楚夫人拾级而上,楚夫人的腿一到阴湿天气就隐隐作痛,本想着回京城找个好大夫调理一下,吃了不少汤药,但也不见什么效果。
      许是下过雨的缘故,寺里人并不多,大殿前的香炉里飘出袅袅的青烟,楚沅觉得这些日子的烦躁瞬间安静了下来,她不再纠结,也不再患得患失。殿内的金佛永远悲悯地望着虔诚祈福的人,芸芸众生,似乎只有在这里是平等的,众生来来往往,有穷人,富人,有权贵,也有农夫。寺里的古松已有几百年的岁数,郁郁葱葱,直冲云霄。
      楚沅随楚夫人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虔诚许愿,希望萧琛找个配得上他的好妻子,是不是她都没有关系,一生顺遂无忧。希望爹和哥哥一切平安。
      楚夫人道:“阿沅,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楚沅应了声好,起身又向佛祖认真地鞠了三躬,从后门出,穿过放生池,其后豁然开朗,竟是别有洞天。金山寺依山而建,走一段台阶便是一处供奉佛像的殿宇,香火鼎盛,青烟缭绕,抬头上看,层层叠叠的殿宇掩映在郁郁葱葱的青山之间,于自然中别具匠心,俯视芸芸众生,超脱其外。
      “楚小姐?”一个温柔的男子声音响起。
      楚沅循声望去,廊下立着一位慈眉善目的灰袍僧人和一位月白衣袍的男子,他眉目含笑,如清风朗月。正是萧琛!
      她原本沉静的眸子也跳跃起来,闪着凌凌的光,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萧琛与僧人双手合十行了礼,僧人便转过回廊离开了。他注视着她走过来,笑道:“这么巧,楚小姐也来金山寺祈福?”
      楚沅点点头:“我陪我娘来祈福,刚下了雨,仔细脚下路滑。”
      萧琛的笑容总让她恍惚,他的笑容真诚又纯净,仿佛只对着她一人而笑,又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金山寺为南朝所建,当时崇尚佛法,大兴土木,动用了数千匠人耗时数十年才建成。当年建的多少佛寺后来都毁于战火,而这座古刹经历了几代朝代更迭,但至今保存原样。”萧琛娓娓道来,“今日雨后人少,不料正巧遇见你了。”
      素衣少女只将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斜斜插了支银钗,未施粉黛,有一双极灵气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山涧的清泉,稚气未脱。
      “我看山下并无车舆,世子出门不都有一众随行的吗?”楚沅好奇地问道。
      “要那么多人马干吗,我是来礼佛,又不是来打架。”萧琛自嘲道,“我也不喜欢去哪儿都有人跟着,束手束脚的,也就不得不带的时候撑撑场面吧。”
      楚沅忍俊不禁,想不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青阳世子也能说出这种话。
      “你们将军府出门,不也没带随从吗?”萧琛静静地望着她,问道。
      “那我们这种武将之家跟你们侯府哪能一样?我爹娘素来简朴,我们家随从本来就少,我之前在光州,也不用丫鬟的。”许是见他毫无架子,她听的传闻多了,不禁揶揄道,“你们京城就不一样了,我听说未成亲的公子房里就有好几个通房丫头呢。”
      萧琛不明所以,实诚地点点头:“那倒是。”
      楚沅心里一沉,像被踩了尾巴惊道:“真的?”
      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萧琛不禁心思微动,笑道:“你是想问我有没有?”
      “不……不是。”楚沅连连否认,“我只是好奇罢了,毕竟我刚来京城,很多事都很新奇。”
      “母亲小时候对我管束得很严格,后来就不怎么管我了,但我不太习惯让丫鬟服侍,房里除了几个从小侍奉的小厮,也就没了。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让一群小姑娘贴身伺候。”萧琛漫不经心道,楚沅听得却极认真,闻言不禁有些开心。
      “你第一次来金山寺吧?我带你参观一下?”萧琛热心道。
      楚沅喜笑颜开:“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吧?”
      “不会。那随我来吧。”萧琛与她并肩,带着她沿着台阶向上走,如数家珍般介绍寺中风物和历史,楚沅听到疑惑处还会问几句,山中静谧,二人皆是素衣白袍,穿行在绿树青檐下,远远望去,赏心悦目。
      楚沅望着他的侧颜,鼻子高高的,唇边含笑,真是好看。她的心情仿佛一只高飞的小鸟,渐渐飞出了这雄伟的殿宇,飞到绿水青山之间,叽叽喳喳笑闹枝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脑中铃声大作,她慌道:“哎呀,我娘还在大殿等我,谢谢你,萧琛,我得走了。”
      萧琛颔首道:“那下次见。”
      楚沅与他道别,忙提了裙摆,一路三蹦两跳地往山下狂奔。
      萧琛望着她的背影,心道,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身边的随从东升也急急找了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长公主正差人找您呢,咱们快点回府吧。”
      “何事这么着急?”萧琛不解地问道。
      “说是永平侯亲自上门拜访了,您得快点回去。”东升解释道。
      “好,备马,咱们回府。”
      楚沅狂奔回到大殿中,却见楚夫人正在与一僧人问经,她悄悄挪了步,在门外等候。楚夫人出来,神色却有些忧虑,楚沅心里担心,忙问是怎么了,楚夫人摆摆手,叹了口气,她只好搀扶着下山去。她心中一边盛着遇见萧琛的欣喜,一边盛着对楚夫人的忧虑,心绪复杂,她从前无忧无虑的,此刻却觉得,原来有心事,也是累得很。
      楚沅倚在窗边看京郊的景色一路后退,怔怔地出神。
      楚夫人突然开口道:“阿沅,下个月宋家人会进京,我跟你爹有意帮你定一门亲事。”
      “什么?”楚沅惊得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在想什么,你应该明白。”楚夫人语重心长道,“宋家是你祖母的娘家,门风不错,在蜀地根基深厚,你嫁过去,应该会过的不错。”
      楚沅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说道:“可你们有问过我的意思吗?凭什么替我作主啊!”
      楚夫人蹙眉道:“自古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
      “可为什么是蜀地,为什么要离你们这么远?哪怕是楚家军里呢,还能陪在你们身边。”楚沅哭得梨花带雨,今日刚遇见了萧琛,她还以为是缘分,可没料到回去的路上就被母亲下了一道晴天霹雳。
      “我们,自有我们的打算。蜀地人杰地灵,物产丰饶,宋家是当地的望族,可护你一世无忧,有什么不好?”楚夫人难得如此严厉,此刻不怒自威,楚沅从小皮实,被动用家法都不曾哭过,此刻眼睛哭得通红,楚夫人察觉到什么,问道:“难道你有心上人了?”
      “没有!”楚沅否认道,“可宋家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更谈不上喜欢,你凭什么把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真的有关心过我的幸福吗?”
      楚夫人气道:“婚姻嫁娶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是合适,不是喜欢,楚沅你自由散漫惯了,为娘的管不住你,可你嫁了人,就要好好地相夫教子,不光考虑自己,要考虑家族的兴旺,你懂吗?”
      楚沅哭得伤心欲绝,哽咽道:“可是我要嫁什么人,为什么不能由我作主?”
      楚夫人见女儿反应如此强硬,也有些心疼,软和了语气道:“阿沅,可是你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啊,我听闻宋家的长房长孙,宋长卿,是这一代宋氏族人中最出色的了,为人处世圆润通透,将门下的商号做得风生水起,是下一任族长的人选,此次入京他也会来,我安排你们两个见几面,了解了解脾性,不就可以了?难不成,你要嫁给天王老子去!”
      “可是,娘,如果我不喜欢他,你们还要硬把我嫁给他?”少女的幻想被现实狠狠撕碎,从前,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模样,虽然面容模糊,可她总觉得那应当是个她极为喜欢的人,是非他不可的人。萧琛,只有萧琛,能够满足她心中的非他不可。
      “感情都是成亲以后多年培养的啊,怎么能见一面就爱得死去活来的?你们是要过日子,不是你情我爱就够了的。”楚夫人理解不了她的困惑和痛苦,“你看我跟你爹,深厚的感情也是日子久了积累起来的啊。”
      “可你跟爹是相爱的,你们成亲前就有情谊啊。”楚沅泪眼涟涟,企图再度打动母亲。
      “所以我跟你爹安排你们见几面,相信我,阿沅,宋长卿一表人才,为人宽厚,你会喜欢他的。”楚夫人满怀希冀地望着女儿,只要亲事一成,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楚沅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道:“娘,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是木偶可以任你们摆布吗?”
      “阿沅,娘求你,就应了这门亲事吧!”楚夫人眼含热泪,“给娘一个心安,也让你爹和哥哥放心。”
      她觉得不可理喻,生气道:“就算是爹和哥哥也不会想要我嫁给不喜欢的人!我不知道娘为什么会这样做,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楚夫人无奈地长叹一声,苦笑道:“还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母女二人一路无话,回了府,楚沅率先跳下车,回了自己的屋子,闭门不出。
      脑中回放萧琛带她在寺中走过的每一步路,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楚沅更难过了,她跟萧琛怎么会有可能呢?她连楚夫人想要将她远嫁蜀地的想法都改变不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鹃神秘兮兮地递上一张请帖:“小姐,林小姐府上送来的,说是明日是林小公子的满月酒,约你去赴宴。”
      “湘柔姐姐的大哥?那帮我送份礼物过去,我心情不好,不想出门了。”
      “林小姐还说,找你去有要事相商。”雪鹃也不知道什么事,只是来送信的小丫鬟将她叫出去这般说辞,让她也好生奇怪。
      楚沅道:“那好,明天我们一起去。”
      林湘柔的父亲官任户部尚书,哥哥林信延也在朝为官,来林府吃喜酒的人很多,场面颇为热闹。楚沅送了一把长命锁作为贺礼,被林湘柔亲亲热热迎进了女眷坐的厅堂,陈晚舟和吕悠悠已经到了,忙招呼她坐下,楚沅从昨日跟母亲爆发了那场争吵,心思便乱得很,此时听着几位小姐说说话,倒是觉得略好了一些。
      吕悠悠笑嘻嘻地道:“你们可听闻那位长乐郡主的轶事?”
      陈晚舟剥了一颗糖炒栗子递给楚沅,慵懒地道:“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不就是长乐郡主要跟青阳世子定亲了吗?”
      楚沅口中含着那颗板栗,却下咽不得,忙竖起耳朵。
      “哎?你怎么一点不着急,之前不还为了青阳世子……”吕悠悠奇道,她本想拿着陈晚舟的软肋逗她一逗,却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心生奇怪。
      “我不过是喜欢青阳世子的皮相,可私下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哪会对我有什么印象?我算想明白了,单相思不如及早放弃,何况长公主府里规矩那么多,我没这福气也就不去受这份儿富贵之苦了。”陈晚舟明眸善睐,坦坦荡荡地一笑,“吕大小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啊,那段时间不辞辛苦地每天跑去天枢阁练功舞剑是为何?不就是因为听说他会去天枢阁练功?”
      吕悠悠窘得满脸通红:“你……你胡说。”
      陈晚舟巴掌大的小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抛给楚沅一个眼神,道:“那你就当我没说,继续说说长乐郡主呗。”
      吕悠悠哼了一声,环顾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我说了,你自己别听,我是给楚妹妹讲。这位长乐郡主的身世,听说是皇室中的一道秘辛。”
      “既是秘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陈晚舟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我可不能说,万一东窗事发岂不连累了我大嫂。哎呀!我怎么给说漏嘴了!”吕悠悠忙捂住自己的嘴,“还真是祸从口出!”
      陈晚舟跟楚沅不禁嗤笑,老实孩子楚沅连忙安慰吕悠悠,说:“没事的,吕姐姐,照你的脾气,不跟我们说也会泄露给别人,我跟晚舟姐姐都不是多话的人,肯定一起保守这个秘密的。”
      陈晚舟也一脸好奇:“快说快说,这长乐郡主有什么身世啊,她不是永平侯最小的女儿吗?因为从小身体不好,皇后才恩赐她在宫里常住,方便御医调养的。不过你这么说我也很好奇,她跟永平侯家的人感情好像有点淡,前段时间她二姐成亲她都没回来看一眼。”
      “当然淡了。”吕悠悠神秘兮兮地说,“她不是永平侯的女儿,她的生身父亲是当今皇上!”
      “啊?”陈晚舟惊呼一声,楚沅还傻乎乎地没搞清状况,陈晚舟摇摇头,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一直说是永平侯的女儿?皇室之中,除了姵瑶公主,玉嫆公主,还有一位才两岁的小公主,也没多到要过继给其他亲贵的吧?”
      楚沅一脸茫然,陈晚舟和吕悠悠聊得正兴起,她忙环顾四周看有没有隔墙有耳,还好,周围人声鼎沸,她们占了一张别无他人的小桌,无人注意。
      吕悠悠压低声音道:“听说这位郡主的生母是苏州的一位名妓,皇上微服出访时候暗结珠胎,但是那名妓不知道皇上的身份,二人离别之后那名妓发现自己有孕,便离开了青楼,一心一意地等着皇上回去接她,可是皇上年轻时候何等风流啊,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那名妓生产之后落下了病,钱也用完了,艰难地带着孩子生活了六年,一日遇见奉命去苏州采办的故人张公公,张公公赶忙派人回宫里送信,可没等到皇上来,这妇人便病死了。张公公带着小公主回了京,但是名不正言不顺,没办法给她公主的名分,皇后便建议皇上将孩子寄养在深受皇恩的永平侯府家,可这小公主从小身子弱,皇后看着也可怜,便时时接进宫,放在身边将养,十六岁就封了长乐郡主,可见这位郡主地位非同寻常。”
      “这身世的确有些可怜。”陈晚舟惋惜道,“我进宫的时候还见过那位郡主一面,真是个小巧玲珑的美人。她母亲一定也是个大美人,就是命太苦了。看来她跟青阳世子的婚事,也是皇上皇后授意吧,想要补偿她所受的委屈。”
      楚沅黯然,原来背后另有深意,圣命不可违。
      吕悠悠冲着她们使了个眼色,林湘柔笑盈盈地走过来,道:“几位妹妹对招待的菜肴可还满意?从苏州请的糕点师傅,各种糕点可是一绝,等会儿上了多尝几种,觉得哪种好吃跟我说,厨房还有打包好的给你们带回府上去。”
      陈晚舟笑道:“林姐姐真是有心了,姐姐先去忙,等我们有需要一定告诉姐姐。”
      “谢谢湘柔姐姐。”楚沅也问了声好。
      “那行,今日啊府上客人多,你们有什么觉得招待不周的,一定告诉我。”林湘柔客客气气地道,楚沅心生奇怪,怎么湘柔姐姐一来吕悠悠跟陈晚舟都噤了声呢,看起来她们跟林湘柔应该比跟她更熟络才是。
      吕悠悠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说道:“说起来,姵瑶公主才是从前最受宠的,皇上的第一个女儿,诞生那天皇上为她大赦天下,及笄时皇上为她在南海寻来一颗极为珍贵的夜明珠,可后来,不知怎么皇上就冷落了她,连生辰也不再帮她办了。这位公主真真是从小被皇上捧在手心里,却又高高地被摔下来,帝王的心,真是狠呐。”
      陈晚舟也叹了口气:“姵瑶公主生得极美,饱读诗书,又平易近人,我听闻少年时候还隐姓埋名在国子监求学过一段时日,按理说公主十八岁之前就会成亲出宫,搬到公主府,可姵瑶公主今年二十一岁,却迟迟未嫁,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老死宫中。”
      楚沅忍不住问道:“既然姵瑶公主样貌和品性都很好,为何没人求娶公主呢?”
      “皇上因何冷落她,疏远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都不知道,谁敢求娶?不怕触了皇上的逆鳞,惹得龙颜大怒,小命不保吗?”陈晚舟细细道来,看了一眼傻乎乎的楚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楚妹妹啊,我虽喜欢你这爽朗不做作的性子,但姐姐劝你还是得长个心眼,要不然啊,以后有你吃亏的地方!”
      吕悠悠也幸灾乐祸地笑道:“从前她们都说我是个傻的,如今见了楚妹妹,我都算是聪明的了!”
      楚沅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二位姐姐,我可是你们之中年纪最小的,等我再长一岁,长到你们那个年纪,指不定我比你们现在还要聪明呢。”
      吕悠悠和陈晚舟闻言哈哈大笑,看她认真的样子更忍俊不禁,吕悠悠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哈哈哈哈,楚妹妹……你可真是率直可爱,以后谁娶了你啊,才是真的有福气!”
      楚沅两眼一眯,灵气的眼睛闪动着狡黠:“吕姐姐,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我知道你这是在揶揄我呢!”
      不料她二人笑得更开怀了。
      这是林家的长孙,自然极为重视,院子里摆了戏台,正在唱一出京城里正流行的折子戏。说的是一位书生上京赶考遇到佳人相知相许,高中之后迎娶心上人的故事。
      楚沅听得入迷,书生虽然化了厚厚的戏妆,却也能看出是个眉眼细长模样俊俏的男子,风度翩翩,唱功也好,引得台下的妇人小姐们连连喝彩。
      “我听说林家这回为了气派,不光从苏州请了厨子,还从扬州请的最红的角来唱,湘柔哥哥嫂子遍寻名医才有了这个儿子,也是难怪要费尽心思大办一场,也打打那些看热闹的人的脸。”吕悠悠向来嘴里没个把门的,“她哥哥林信延多年科举,去年终于出仕,今年儿子也盼来了,真算是时来运转,好像还是胡宰相的门生。”
      陈晚舟讪笑道:“胡宰相曾经身兼国子监要职,过往学生都算作他的门生?楚妹妹的大哥也曾在国子监求学多年,难不成也是胡宰相的门生?”
      楚沅实诚道:“这我还真不知道,等我回去问问哥哥。”
      “噢,对了,我想起你大哥今年也是二十一岁吧,怎么还未娶妻呢?”吕悠悠八卦道,“我听我哥说,你大哥当年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世家子弟,能文能武,第一次科举就中了探花,本来可以入仕,前程一片大好,怎的放弃仕途跑去光州守边塞了呢?”
      陈晚舟以手帕掩面咳嗽了一声,提醒吕悠悠失礼了。
      哪知吕悠悠没意会,楚沅倒也一点没介意,神色如常道:“我们一家都在边塞,祖母去世之后哥哥在京城就一个人了嘛,当然还是一家团圆的好。我哥哥那么厉害,我当然要替他找天下最好的女子为妻,这不就耽误到现在了。”她的语气中颇有自豪之感,陈晚舟的眼神里流露出对她不卑不亢姿态的赞赏。
      “楚妹妹!”林湘柔过来唤了一声,“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沅欣然离席,林湘柔挽过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将她带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庭院。
      “湘柔姐姐,你说的要事是什么事情啊,怎么还神神秘秘的?”楚沅满脑子疑惑。
      林湘柔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犹犹豫豫仿佛不知如何开口。
      楚沅直爽地道:“只要妹妹能帮上忙的,姐姐尽管开口。”
      林湘柔白皙透亮的脸颊飘起一抹绯红,十指纤纤,绞着丝帕,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实不相瞒,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找妹妹帮忙的。妹妹功夫好,只要妹妹愿意,必定能办成的。”
      “姐姐请讲。”
      林湘柔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道:“青阳世子青睐于我,诗会上赠我一张红叶,上面抄了一句情诗……”
      楚沅登时僵立当场,动弹不得,脑中轰然炸响,后面林湘柔讲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甚至,一瞬间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妹妹,妹妹?”林湘柔忙给木然的她叫魂。
      楚沅强稳心神,甚至还想绽出个笑容,可是她笑不出来。是啊,萧琛对她不过是出于教养,客气为之,同一场诗会,她自以为开心地与他说了很多话,可他却给林湘柔赠了一片红叶情诗,也怪不得,她不过是乡野丫头,为人处世,繁文缛节一窍不通,连女红都拿不出手,哪有一位好妻子的品德呢?他就算喜欢,就算娶妻,也是该娶林湘柔这样的女子,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美丽又贤惠,于达官贵族之中交往众人如鱼得水,她真是昏了头了,以为萧琛对她是特别的!
      “恭喜……恭喜姐姐,青阳世子很好……他很好……”她仿佛灵魂出窍,在上空凝视着结结巴巴连句贺词都说不出的自己,仿佛一个未经人事的丑角。
      林湘柔低头莞尔一笑,羞涩从红透了的脸上沁出来,温柔地说道:“上次他走得匆忙,我还未来得及回应,本来是想有机会再见面,表明心迹,可最近他同长乐郡主要定亲的传闻甚嚣尘上,我想当面找他求证,可是爹娘管束得紧,身为闺阁女子,私下与男子会面本就不妥,更何况我现在根本没机会见他啊。所以楚妹妹,你能不能帮我去送一封信,送到就好,就这一次!你功夫好,晚上悄悄潜入公主府,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楚沅,仿佛楚沅不是未出嫁的闺阁女子,偷闯公主府,私下与男子会面她都做得。
      楚沅满腔的难过从心底涌出,她神色如常,内心早已巨浪翻涌,海水倒灌,几乎要将她吞没。
      “对不起,湘柔姐姐,私闯公主府是重罪,我帮不了你。”她一向是个很难拒绝别人的人,可是她可以看见萧琛娶别的女子为妻,却不可以亲自成全他这份姻缘。她默默地想,看来我还真不是个善良的人吧。
      林湘柔双手握住她的,俯身就要往下跪!
      “楚妹妹,姐姐也不想为难你,可是他订婚在即,我又见不到他,求你帮帮我,我这一生的幸福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啊!”林湘柔美丽的一张脸梨花带雨地哀求她。
      楚沅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楚妹妹!我平日待你不薄吧!我是拿你当亲妹妹看的,你初来京城多少人想着看你笑话,我尽力地帮你提点,带你认识京城的名媛,我是掏心掏肺地对你啊!我只求你帮我跑一趟,公主府的守卫不多的,只要你小心,一定不会被发现,你就放在他书房里,不用当面交给他的!”林湘柔哭喊道,眼神炽热而疯狂,“他就像天上的月亮,多少名门闺秀想嫁给他,曾经离我那么远,那么远,可是他走到了我的面前,咫尺之遥,我若是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
      楚沅被她握得手痛,却拒绝不了她的要求,林湘柔平日也帮了她不少,而且既然是萧琛起的头,她只是去帮忙送个信,应该也不算多大的助力吧。她内心挣扎纠结了一番,最终认命般点了点头:“好,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林湘柔破涕为笑,紧紧拥抱她,嘴里不住地说道:“好妹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
      酒过三巡,再好的戏也散场了,众人纷纷离场,林湘柔热情地送了他们出来,楚沅同她二人在门口告别,便上了自家的马车,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回京城之后有雪鹃在身边颇为不习惯,让她在这里等着也觉得歉疚,是以早早打发了她回去,只叫家里的车夫过了晌午来接她。如果不是人多,顾及将军府的脸面,她本打算自己走回去的。
      她坐在马车的一侧座位上,回想着林湘柔的话,萧琛在她身侧长身玉立的身影也闯入脑海,她脑子里乱嗡嗡的,眼泪不觉滴落在车板上。路走到一半,突然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入,将她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抽出了座位上的佩剑,却震惊地发现跳进来的竟是个穿着书生戏服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也极为震惊,仿佛这才发现自己上错了马车,连忙求饶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错了地方,我现在……哦不,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到花神庙,在下感恩不尽!”
      “走错地方为何不走车门,要跳窗而入?”楚沅打量一圈,这可不就是戏台上唱戏的那人?!
      “说来话长,在下有要事,求小姐帮忙救急。”男子尴尬地笑了一笑,小心翼翼地将架在脖子上的剑移开一些。
      楚沅将剑锋再度逼近,道:“那我将你放下便是,为何还要我送你到花神庙?”
      那男子立马转笑为哭,可怜巴巴地膝行两步,道:“实不相瞒,我是彩云班的台柱子,顾小楼,我是从小被卖到梨园的,我不想做戏子,他们就打我,我好不容易出了苏州,来了京城,给林家唱戏,我就想借着这个机会逃出来,过我自己的日子。等会儿后面就有人追来了,我万万不能下这马车啊!”
      楚沅心想他说的倒是没错,还真是给林府唱戏的,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这一段路正好途径闹市,他身手不错,前面车夫并未察觉马车上还多了一个人,她掀开车帘往后瞧,还真有一队人气势汹汹地在街上搜查。他不过是个唱戏的,只是绕一小段路将他送到花神庙,似乎也没有什么,说不定就能帮他脱离苦海,余生安稳。楚沅打定了主意,低声道:“那我绕到花神庙附近,路过没人的地方,你就怎么跳进来的怎么跳出去,万万不可跟人提起我和我家的马车,你可能做到?”
      顾小楼忙不迭应声:“能能能,小姐您放心,我绝不给您带来麻烦!”
      楚沅将剑拿开,瞧了一眼他还跪在车板上,道:“那你坐起来吧,等会儿不要说话。”
      “嗯嗯嗯。”顾小楼点头如捣蒜,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正襟危坐,不敢再作声。
      “高师傅,我要去一下云来阁采买胭脂水粉,你从花神庙那条街绕一下吧。”楚沅高声喊道。
      车夫应了声好,驾马加快了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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