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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会 ...

  •   是夜,起了凉风,暗色流云如赶路的掮客,步履匆匆,更显得夜空深不见底。楚沅坐在屋顶上,皓月当空,瞧见爹的书房远远地亮着,娘身后跟着张妈,捧着一盅热汤,隐约冒着热气。楚沅着实不喜欢这京城,每次回来爹都满身疲惫,哥哥也不似往日意气风发,她盘腿托腮,灵气的眼珠子一转,突然想瞧瞧萧琛住的长公主府在哪个方向,他会在干嘛呢?读书,习字,还是练武,抑或是身边有娇小可爱的女子,会绣花,还会煲汤?纵是未经人事,楚沅也头脑发热地感觉到自己这样八成就是书里写的,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昨夜睡得迷迷瞪瞪,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楚沅果然将今日赴诗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番梳洗打扮之后早已昏昏欲睡,连楚澧进来都未曾发觉。
      “哥!你今日怎么换了一身装束!”只见平日武将打扮的哥哥今日宽袍缓带,穿一身青衫,颇有文人才子的潇洒气度。
      楚澧不以为然:“林夫人送来的请帖,娘要我去,怎敢拒绝?”
      “太好了,我还觉得我去了会丢人,这下有你跟我一起,就不怕了。”话毕自然遭到哥哥一颗爆栗,兄妹二人便一同赴邀。
      自文宣帝即位以来,极爱诗词歌赋,民间大大小小的诗会一时风靡,最盛大的便是一年一度的临安诗会,不止民间才子诗人,达官显贵和平日难得出门的大家闺秀都可以参加。男子与女子分席而坐,放下几重帷幔,只问其声,见其身影,见不到女子的面容,相比平日的繁文缛节,已是清减了不少。正值会试结束,新科进士张榜公布后不久,有意寻亲的高门显贵便借这个机会让自家千金亲眼相看如意郎君,或是获得侯府伯爵的公子青睐,一夜飞上枝头变凤凰。
      楚澧与楚沅不能坐在一起,便从东西两个方向相对列坐。林湘柔就坐她前面,二人见了礼,看得出林湘柔是精心打扮过的,淡雅的湖蓝襦裙上点缀着白玉兰,轻薄又不失端庄,妆容清丽精致,即使坐在花团锦簇的官家小姐们中间,也未有半点失色,倒是她局促得很,跪坐在垫子上只觉得腿酸。
      “青阳世子到!”听得前方通报,方才还在小声交谈的小姐们忽地噤声,不约而同望向缓步走来的身影。
      萧琛今日穿了一身随意的素衣长袍,同楚澧及周围几位侯府公子见了礼便落座。正对着楚沅的方向,看到萧琛跟楚澧在交谈,她不禁思忖,萧琛会同楚澧说什么呢,会提及她吗?
      诗会很快便开始了,先是由老夫子依次出题,众人即兴作诗,当众比试,选出诗作最佳者,再由参会者随性咏吟一句,由其他人对上下一句,年轻的才子们诗性大发,楚沅静静听着,初时还觉得新奇,听久了便觉得索然无味,多是咏吟花鸟鱼虫,哀花落草枯,女子这方有诗才的也不少,可也不过是些辞藻堆砌,做些无病呻吟之语。
      林湘柔出了一句“绣女惜春暮,愁绪无释处。”
      有位新科进士便对道:“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飞。”
      林湘柔颔首坐下,却似乎有些失望。
      萧琛与楚澧并未发言,楚沅见哥哥起身离席,虽然还想听听萧琛会说什么,但总觉得憋闷,便也起身离席,去追哥哥。
      临安诗会举办在长公主的一处别院,有亭台楼榭,曲水荷塘,窗棂望出去总是不同的景色,楚沅绕来绕去没找到哥哥,昨晚折腾到大半夜,有些乏了,想着诗会该是还有很久才结束,周遭也没什么人,便跳上一叶扁舟,往荷塘里飘去。
      小荷才露尖尖角,一叶扁舟浮在荷叶下,遮住正午的日头,楚沅揉揉惺忪的睡眼,上半场诗会已然结束,中午用膳便是参会者自由认识结交的时间了。女宾席专设在长公主的私人花园中,沿溪流设曲水流觞,精致的菜肴浮水而动,女宾可以随意取用,平日里少有出门的各府千金也觉得新奇,兴致盎然,年轻的小姑娘们凑在一起自然有很多话可以聊,席面一时热闹非凡。
      楚沅划船便往岸上去,近岸恰有水草拦挡,她蹬足借力,便往岸上飞去,不料恰好廊后转出一人,她一惊,足底刹不住,直直往那人怀中栽去,那人武功也不错,宽阔的胸膛恰好将她稳稳接住。
      “对……对不起。”楚沅连忙道歉,抬起头正遇上那人温柔的目光,是……是萧琛!
      萧琛倒是有风度的很,扶她站稳,笑道:“小姐不必如此多礼,你轻功不错,倒不像是京中的女子……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楚将军家的,是不是?”
      “是……我叫楚沅,青阳世子,你好。”楚沅顿时结结巴巴,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烧。
      他只随意地穿了一身白衣,甚至未束发冠,仍是清风朗月般的,似乎是从远远的高山上初入尘世,与这深宅大院锦衣玉食仿佛格格不入。
      “嗯,你好,自你当街驯服禁军周统领的烈马,听说周统领回营后断了它三日的口粮,那马一定恨上你了,下次你可要小心。”萧琛戏谑道,少女灵气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夜空里不染纤尘的星辰,“小姐们都去畅春园用午膳了,你要过去吗?”
      “好……那请你告诉我怎么走好吗?”楚沅此刻在竭力地装作一位知书达理的小姐,不料萧琛说:“那我直接带你过去好了。”
      “谢谢!谢谢你……”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盯着他墨玉般倾泻的青丝,心里砰砰直跳,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发梢,终究还是忍住了,她没由来地,感觉到深深的羞耻感,萧琛热心帮她,她脑子里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楚沅?我记得那日楚夫人叫你阿沅是吧。”他的声音自前面传来,“你哥哥叫楚澧,屈原在《九歌》中写的,沅有芷兮澧有兰,真是好寓意。”
      “是。”楚沅绞尽脑汁想说一些有趣的话题,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要论诗词歌赋,她也只是粗通文理,别的就更别说了,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是林湘柔,文采斐然,进退得宜,她深刻理解了楚夫人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他的声音温柔而自在:“听说你在光州长大,淮北的风物与临安有何不同?其实你可以跟我同行,跟在我身后很容易让人以为你是我家的侍女。”
      楚沅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与他同行,细细地跟他解释:“光州自是不如临安繁华,大约只有临安城的一半大,光州的城墙也没有临安的气派,而是加高了许多,直直挺挺的,这样即使遇到进攻,也能多抵挡一阵,我们的士兵平日除了操练,还有屯田,可以供应一部分军粮。光州晚上就宵禁了,也没有临安城里繁华,但淮北的原野特别广阔,马儿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芦苇荡里可以设网捕鱼,淮河涨水的时候,要去下游的要塞,坐船比骑马还快。”
      少女滔滔不绝,星辰般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萧琛认真地听着,唇边带着微笑,听到好奇的地方还会多问几句,楚沅唯恐他听不清,不时看他的神色,在内心深处她隐隐觉得,原来她也会想要讨好一个人,想要给他带来一些快乐,想把自己最珍贵的回忆说与他听。她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想多听听他的声音,多看看他的脸,可是畅春园,就在眼前了。
      “好啦,里面都是女眷,我不方便进去,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萧琛含笑望着她。
      楚沅认真地点点头:“好,谢谢你,萧琛……哦不,青阳世子。”
      “没关系,叫什么都可以,快进去吧。”萧琛说道。
      楚沅踏进园子,很想回头再看他一眼,碍于羞赧,只好加快了脚步进去。
      林湘柔贴心地为楚沅留了座位,看她满脸通红,不禁奇怪:“楚妹妹,这是怎么了,一时不见你,回来竟像是在外面跑了许久似的。”说完帮她在水上取了一碟佛手瓜,“这个清淡爽口,妹妹尝尝。”
      “谢谢林姐姐,我不过是迷了路,跑过来急了些。”楚沅慌忙用手去摸自己的脸,果然红得发烫。
      “方才王小姐与陈小姐合奏了一曲梁祝,倒是好听的很,可惜你没这耳福了。”林湘柔微笑道,她虽跪坐着,腰杆儿还是很直,连喝水都是一只手掩着唇,楚沅第一次想认认真真地观察她,学习世家小姐的仪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是上回打架落水的二位小姐?”
      林湘柔点点头:“正是。”
      “那……”楚沅有些疑惑了。
      “方才长公主过来了,见了见各家的女眷,二位小姐大约是提前商量好的,主动提出奏曲助兴,看来二位早已冰释前嫌了。”林湘柔莞尔一笑。
      “那就好,都在京城,也犯不着与人结怨的。”楚沅也喜笑颜开,她一向是个善良好说话的性子,除了像周肃那样的硬茬,倒也没跟人黑过脸。
      “只是恰好在长公主的私人花园里,各家女眷都在,既澄清了之前的传闻,挽回了自己的名声,又能在长公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楚沅从未想的那么深,讷讷道:“原是……原是这样吗?”
      林湘柔漂亮的脸蛋转向她,脸上仍带着温柔的笑意:“妹妹初来京城,自然不知道这些小姐们心里打的算盘。自古女子的姻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嫁前的命运自己不能决定,可若是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嫁入侯门,可保一生富贵无忧。你说值不值得花这么多心思?何况是为青阳世子呢?姐姐这是多话了,但我看妹妹这么单纯,我若是不提醒你,指不定哪天着了这些小姐的道呢。”
      “姐姐说的是,谢谢姐姐指点。”楚沅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这些道理之前从没人告诉她,林湘柔虽然与她认识没几天,却能如实相告,倒是个好人。
      “你刚来京城,也该多认识些世家的小姐们,给大家留个好印象,不要总是独来独往的,等下我为你引见几位。”林湘柔道,楚沅只能再三道谢,对她的景仰又多了几层,暗暗下决心,得好好学习做一个名门淑女,这样才有可能配得上萧琛啊。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还好,没乱,簪子也插得好好的。
      楚沅还没吃几口,就被林湘柔带着去结识几位小姐,最近的便是坐在一起的王小姐和陈小姐,出乎她的想象,王小姐和陈小姐都生得很美,门第也高,王小姐的父亲是礼部尚书,陈小姐的父亲是大理寺卿,倒不像是传言中会为了争风吃醋起冲突的。
      “楚妹妹好,早听闻京城来了位会武功的将门之女,今日可算是见到了。”王小姐笑道,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认识一下,我叫王淑仪。这位是陈晚舟。”
      “二位姐姐好,我叫楚沅,荣幸之至。”楚沅与二位小姐见了礼,陈晚舟也热情地与她打招呼,紧张感消退了不少。
      “这是哪家府上的妹妹,我怎么从没见过。”一位红衣女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英姿飒然,一看便是个直肠子。
      “悠姐姐平日里剑不离手,今日怎的没带?这位是楚将军府上的千金,刚从淮北回来的。”林湘柔含笑道,看来与这些小姐都十分相熟。
      “姐姐你好,我叫楚沅。”楚沅行了礼,吕悠悠兴趣更高了:“原来是你,我是吕悠悠,我哥是巡防营总教头吕征,听说你可是当街驯服了周副统领的烈马,看不出来你人小小的,还有这等本事。”
      楚沅才下定决心做一个淑女,还谈什么驯马啊,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悠姐姐没有的事。”
      “不可能啊,我们府下人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你什么时候教教我这驯马的本事啊,姐姐甘愿拜你为师!”吕悠悠眼巴巴地看着她,楚沅心里一丝窃喜,原来娘说她是京城小姐里最好武的竟是说错了,漏算了这位吕小姐。
      林湘柔忙借着皇后娘娘寿宴的事儿打了个岔,帮她解了围。楚沅松了一口气,还好有林湘柔,不然她搞不好在吕悠悠的大嘴巴之下又要出一回名。
      下午的时间过得极快,奇怪的是既没有看到哥哥楚澧,也没有看到萧琛,楚沅百无聊赖地等到诗会结束,才又困又乏地回家。
      明月高悬,楚澧在庭院中练剑,凌空出的每一剑霍霍生风,仿佛是有什么怒气似的,需要杀气腾腾地全部发泄出来,竟连楚沅在一旁看了许久都没发现。
      “你回来了?”楚澧看到妹妹,停了下来。
      楚沅静默地立着没说话,叹了一口气。
      楚澧觉得奇怪:“你怎么了,今天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好没用啊。”楚沅仿佛自言自语,“武不能为你跟爹分忧,文比不上那些世家小姐,怪不得娘每日担心我嫁不出去。”
      楚澧不禁失笑:“平日里娘逼得你那么紧你没开窍,怎么今日突然开窍了?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楚沅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也提高了许多:“没有!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有意中人!哈哈哈!哥哥你真会开玩笑!”
      楚澧笑得更开怀:“完了完了,楚沅你这个笨蛋藏不住心事,如今我可是全都知道了!”
      气急败坏的妹妹跳上前去捂他的嘴:“呸呸呸!你胡说!”
      楚澧乐得逗她:“那我可要去跟娘说,不用她操心,我们家阿沅啊,早就自己物色好了!说,是哪家的人?是我们军里的人吗?”
      楚沅皱眉,压低声音跟他求情:“哥你就别问了!不是军里的,我也不确定……反正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好吧,老哥我就放你一马。下次想闯祸的时候先想想,我可揪着你的小辫子呢,再以身犯险,小心我把你的意中人吓跑了。”楚澧呵呵笑道,像个大傻子,转念一想,还是板着脸严肃了起来:“小妹,我可叮嘱你,别跟皇室中人扯上关系,别喜欢不该喜欢的人,别做越矩之事,别给自己招来祸端。”
      楚沅倏然冷静下来,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哥哥:“为……为什么?”
      楚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着急地问道:“是谁?你喜欢的是侯府贵胄还是皇室子孙?”
      她强装镇定道:“哥你想什么呢,我才来京城几天,去诗会都是跟林府的小姐同进同出,上哪儿去找什么侯府皇室的。我就是好奇嘛,为什么你突然这样说呢?我听吕小姐说好些人上赶着跟侯府结亲呢。”
      “小妹,你还太小,朝中的局势你还不是很明白。”楚澧叹了口气,浓眉拧成一团,“咱们楚家,虽然看起来是位高权重的将军府,先帝御赐,兵权在握,但如今皇上忌惮,兵权在我们手里,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古来有言,狡兔死,走狗烹,谁知道会不会有一日,招来杀身之祸,一入侯门深似海,皇室争斗由来已久,生死全在一念之间,何况你是楚家的人,一旦引火烧身,他们第一个推出去挡剑的,只会是你!”
      楚沅担忧地望着哥哥,不禁打了个寒颤,说:“可我不懂,我们楚家军,是保家卫国的战士,若我们死了,谁来守卫北境,大真的铁骑南下之日,对皇上又有什么好处?”
      “可在皇上眼里,北境的兵马不过是换了个将军而已。”楚澧苦笑道,他本就生得一双英俊的眉眼,此刻透露出晦暗、不安和炽热的坚定。楚沅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明白了,哥哥,你放心。”
      楚澧捏捏她肉肉的脸蛋,故作生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躲到荷塘里睡觉啊,让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楚沅被他的大手捏着一边脸蛋,只能支支吾吾地回道:“哥,我错了哥!再也不敢了!”
      庭院中清辉一片,微风中混着蔷薇的香气,倒是个好眠夜。
      楚沅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想法子跑出去,也不再偷偷抗争楚夫人的淑女养成计划。她突然明白,无论是想配得上萧琛,还是想让爹娘哥哥放心,她都需要,让自己像京城的大家闺秀一样,做一个适合婚嫁、适合相夫教子的淑女。
      楚夫人看她在屋里的绣架上一趴就是一整天,觉得颇为心疼,万万没想到还有她去劝女儿不要这么用功的一天,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桌上摆了滋补的汤品,楚沅伏在娘膝头,安心地阖上眼皮:“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做个大家闺秀,不让你们担心的。”

      将军府的书房仍是灯火通明,楚家军的两位最高将领相对无话,只盯着正中的沙盘,演练了无数遍王师北上的排兵布阵图,楚澧心知,北上,太难了,以现在的兵力,守住北境已是不易。
      楚阙双鬓斑白,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楚澧忙给父亲递上汤药。楚阙喝了几口便放在一旁,说道:“不妨事,老毛病了,一到春天这柳絮飘起来就容易犯。”说罢抬头看了一眼楚澧:“阿沅过了生辰就十七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成婚了。”
      楚澧一拱手,严肃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老爷子丢了一截用旧了的笔头过去,笑骂道:“还没学到霍去病的本领,给霍去病请功时候的姿态倒是学到了。”
      “我做不成霍去病,那本朝也没有汉武帝不是?”楚澧轻笑一声,楚老头倒是没再摆出君臣之礼骂他。“爹,既然回京上折子没有结果,我们是不是该早日回光州了,我担心……完颜槊会伺机南下。”
      楚阙的视线回到沙盘上,沉吟道:“完颜槊还在等,大真国内对出兵一事仍有分歧,老大汉完颜乞买还在世,完颜槊就算气势再盛也不是一手遮天,这位大皇子多疑自负,极为谨慎,他必须等后方安定好了,才会尽出精锐之师,全力南下。”
      “这种被虎视眈眈盯着的感觉,可真他妈难受。”楚澧毕竟年轻气盛,忍不住骂了一句,“爹,我相信,您二十年前率乌合之众能击退鞑子十万兵马,如今有我,有我们镇边的十万楚家军,我们也能。”
      楚阙笑着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那时完颜乞买年富力强,好大喜功,仗着兵强马壮,想以人数取胜,可今日我们面对的是完颜槊,他更像是一条毒蛇,狡诈狠毒,又熟读我们中原兵法,难以捉摸。士为知己者死,自先帝驾崩,我只能为国家去死了。”
      “爹?真会有那一天吗?”楚澧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
      楚阙拍拍儿子年轻而宽阔的肩膀,浴血沙场的将军豪气万丈:“能死在战场上,是一个将军最好的归宿。阿澧,我希望你跟阿沅能活在一个盛世,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但若国家和百姓需要我们,我希望你也能迎难而上,挡住侵略者的铁骑,保护我朝的子民。”
      “爹,你放心,儿子从来都不是怯懦的人。”楚澧望着年迈的父亲,目光如炬。
      楚阙欣慰地点点头,叹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沅了。”
      “爹对阿沅可有安排?”楚澧试探地问道。
      楚阙沉思良久,捻着长长的斑白的胡须,道:“你娘有意将你妹妹远嫁京外,离淮北也远远的,夫家不要大富大贵,但求能佑她一生平安。”
      楚澧闻言心有不舍,但也认同爹娘的决定是对的,忙问了一句:“现今可有合适的人选?”
      “你祖母的娘家是蜀中的望族,宋家子弟众多,出色的也不少,读书经商做得都还不错,我想着,蜀中虽是远了些,可阿沅性子独立,心地善良,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楚阙与楚夫人思虑良久,都觉得蜀中天高地远,远离是非和战火,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也不拘着她,应当是个好去处。
      楚澧点点头:“还是爹跟娘想的周到。”
      楚阙心怀愧疚地叹道:“只是委屈了你。”
      “爹说什么呢,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委屈的。”楚澧傻呵呵笑了几声,脸色陡然一变。
      看透世事的老将军静默地立在那里,知子莫若母,五年前楚夫人从国子监接回楚澧那晚,辗转难眠,心疼地落泪,楚将军看在眼里也只能无言。楚澧照常清晨舞剑,跟随爹处理军务,比之前更加勤奋,相比儿女私情,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以为自己瞒得极好,将姵瑶送他的东西一把火烧掉,只留了一圈发丝用红线系着,放在平安符里,紧贴在胸前。
      楚阙欲言又止。
      “儿子累了,先回房了。”楚澧叹了口气,向父亲告辞。
      春风拂面,他却没有春风般的得意,五年前的那个晚上要冷一点,下着毛毛雨,她系着鲜艳的大红披风,一圈儿白狐狸毛领被寒风吹得凌乱,平日雀跃的眼睛像一滩死水,她多么希望他再看她一眼,可他躲过了她满怀希冀的目光,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看了,没有办法回头了。
      走到自己的小院前,正遇到小心翼翼捧着一盅汤的楚沅,她抬起脸来开心地跟哥哥打招呼:“哥,我第一次下厨,娘说教我做个简单的,保准不会出错,你快尝尝!”
      楚澧严肃的神情不禁一松,故作嫌弃道:“你做的啊,万一是穿肠毒药呢,我好歹一代名将,死得岂不亏载?”
      楚沅哼了一声:“嘿,我做的怎么就成穿肠毒药了,放了好多食材呢,可都是我自己洗的切的,你今天必须得给我喝下去!以资鼓励!”忙放在了院中的石凳上,摁着楚澧坐下去,“还热着呢,快点喝!”
      “行吧,今日就给你这个面子。”楚澧心甘情愿地将这“毒药”喝了下去,虽然味道有些淡,但还是可以下咽的。
      “怎么样?”少女一脸期待,托腮眼巴巴地等他给个评价。
      楚澧皱紧了眉头,沉吟道:“还可以吧,可以给你的意中人送一碗过去了。”
      “什么!什么!哥哥又在胡说八道!”楚沅吱呀乱叫,生怕别人听了去。
      兄妹俩又开始打打闹闹个没完,楚澧享受着逗妹妹如逗猫一般的乐趣,既然他已经不能幸福了,那就努力护妹妹周全幸福。念及此,他开怀大笑,心中隐痛暂时麻痹在记忆深处。
      人生无常,不若及时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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