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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家闺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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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春天比淮北温暖得多,清晨的露水闪着一圈儿温柔的光,南湖边上盛放了大片大片鲜艳的野花,草长莺飞,身着骑马装的少年在花丛中穿行采撷,挎着一只竹篮,不一会儿就装得满满当当。
“小姐!公子出门了!”小丫头雪鹃小跑过来,给小姐报信。
楚沅眼睛一亮,将手里的竹篮交给雪鹃:“帮我把这些花找个白瓷花瓶插起来,放上些水,别枯萎了。”说完便飞奔向将军府大门,楚澧正一边出门一边跟手下的副将孟无疾安排着营里的事情,抬眼遇着她,便知没什么好事,板起了脸呵斥道:“母亲不是让你好生在家里读四书五经吗?你怎么换了一身营里的衣服,还贴了胡子?”
“哥,求求了,我回来以后还没骑过马呢,我假扮你的护卫出门,不会被人知道的!”楚沅瞪着圆圆的眼睛,平日扬起的樱红小嘴下拉了嘴角,一副委委屈屈的少女模样,尽管与这一身英姿飒爽的大红骑马装格格不入,“哥哥!你看,我的小玉都瘦了!”近日赋闲而胖了不少的傻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母亲有意在回京后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加上一入京就招惹了禁军,于是这些日子严厉地让她在家练习女红,读读四书五经,努力教导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转眼楚沅也在家闷了半个月了,每日闻鸡起舞,坚持不懈地绣坏了数十个花绷子,将一向耐心好脾气的张妈气得够呛,书倒是看得入迷,楚夫人前日才发现那《论语》的书皮子里面,赫然是一本前朝兵法,气呼呼地将她屋里的书都换了个遍。楚夫人一面哭诉自己教女无方,一面后悔当初没把楚沅留在京城让老太君教养成一个淑女。
身材魁梧的副将孟无疾忍俊不禁:“小姐这么瘦小,我看少将军更像你的护卫吧。将军带过来的亲兵小姐都认得,这可瞒不过去。”
“哥哥!”楚沅用力摁了摁一撇刚贴上的小胡子,“都是自己人,不会出卖我的,我们楚家军的兄弟都讲义气!”
楚澧一向宠妹妹,看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虽然仍是板着脸,但还是心软了,压低声音道:“就这一次,来了京城不能天天往营里跑了,不然看哪家的公子敢上门提亲!”
“遵命!”楚沅欢天喜地地向哥哥抱了一拳,随楚澧骑马一路往大营里去。
此次进京,楚阙并未将楚家军的主力部队和得力干将带回,将边境部署好之后,他带了夫人和一儿一女,领亲兵五千,孤身回京求援,粉碎说他有异心的谗言。即使如此,回京后仍是万分艰辛。楚澧正全神贯注,在一张羊皮地图上作排兵布阵的演练,孟无疾匆匆推门进来:“少将军,不好了,禁军的人过来闹事,说要征用我们的营地为皇上的春狩训练人马。”
“这是我们楚家军的驻地,他们过来做什么。”楚澧眉头一皱,顿觉事有蹊跷,“出去看看。”
营地门口一大群人正在对峙,楚家军的士兵把来争地盘的禁军堵在门口,禁军十来个人来势汹汹,领头的不过是个校尉,眼高于顶,大放厥词:“我们禁军身负护卫圣上重任,春围可是我朝大事,耽误了你们负的了责吗?”
楚澧正要上前理论,一个士兵的身影跳到他面前,拦住去路,贴了小胡子的楚沅刚在营里晃悠了半天,这帮兵痞子就找上门来了,她给自己涂上一层黑粉,低声道:“哥哥你是一军主帅,对方不过是个校尉,你不能出面,让我来。”
她大摇大摆地晃过去,高声道:“哟!这是禁军的哪位统领啊,好大的官威啊!”
禁军校尉完全不把这个瘦小的兵丁放在眼里:“你他妈算是老几,我跟你犯得着话?”
“我虽然没什么官职,可我也是保家卫国的军人,照您的意思,咱们同样是保卫皇上,还分三六九等了?”楚沅也不生气,高昂着头质问道。
校尉没料到老实巴交的边境军里冒出个能说会道的硬茬,慌忙道:“我可没这么说,你你你栽赃陷害!”
“咱们在场的禁军兄弟和楚家军的弟兄们可都听见了,要是皇上追究起来,您要是敢撒谎,可是欺君之罪啊!”楚沅不慌不忙,一脸严肃,“单看大人一副脾虚样子,想必是平日里鞠躬尽瘁过度操劳了,皇上春围可是大事,小的斗胆觉得这操练可以不挑地方,护卫的队伍可得好好选,小的也想为皇上尽一份绵薄之力呢,大人看我怎么样?”
士兵们闻言哈哈大笑,校尉恼羞成怒:“你他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敢跟我们禁军比?”
楚沅忙装得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我是这军营里功夫最差的了,营里谁都不愿跟我比划拳脚,今日还请大人赐教!”
“去你妈的教!”校尉一肚子气,看这小子羸弱,飞起一脚直捣心窝。
楚沅惊得睁大了眼睛,远处的楚澧焦急,正要飞奔而出,却听一个闷响,那校尉已经被她一个转身狠狠摔到了地上,身后禁军立马剑拔弩张,始作俑者一脸无辜:“大人,您没事吧,是小的没站稳,让大人给踩空了!”
“他妈的给我上!”校尉一声令下,剩下八九个喽罗一拥而上,楚沅给了后面士兵一个“不用帮忙”的手势,抽出别在身后的棍子,区区三个回合,将这群人打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地跑了。
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愣头愣脑的小兵铁头冲上来:“小姐太厉害了!”
楚沅拍拍手上的灰,奇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营里再没有比小姐更黑的人了!”铁头憨憨地笑道,转念又担心起来,“那他们要是回去叫人怎么办啊。”
楚沅微眯了眼睛:“这就不懂了吧,他们来抢地盘,本来就理亏,我们若是让了也就让了,若是将军出面,他大可以回去告一个滥用职权,以大欺小,可是他先开骂动手,要打一个地位最低武功最差的小兵,结果自己扑了个空,手下还被打了一顿,禁军还有脸去告我们吗?”
铁头一脸崇拜:“小姐真聪明!”
“嘘!还是跟少将军学点好的,别学我,老挨骂。”
楚沅笑盈盈地去见楚澧,果然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楚澧生气地道:“那校尉的底细你都不清楚就敢去挑衅他,若是把你打出个好歹,我怎么跟爹娘交代?”
“那也不能看着他们来欺辱我们的士兵啊。”楚沅道,“再说了,周肃那事也算是因我而起,说不定他故意派人来打击报复呢。”
楚澧冷哼一声:“别自作多情了,周肃就算对你怀恨在心,可他一向谨慎,万万不会接二连三地找事,我看这事不过就是上行下效罢了。”
“难道整个禁军都看我们楚家军不顺眼吗?”楚沅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楚澧拍拍她的肩膀:“这轮不到你担心,你啊还是担心一下回去怎么跟娘交代吧。”
“你老说不让我担心,可人家都欺负上门了,我也是楚家的人,是楚将军的女儿,是你的妹妹,我怎么就不能管了。”楚沅叉着腰,盯着画着淮北边界的羊皮地图,早就被哥哥做了许多的标记,她知道爹跟哥哥的毕生心愿,就是出师北上,收复中原。
而临安城却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陪哥哥用了午饭,楚沅骑马出来,行了二三里路,前头有一小溪流过,清澈见底,可见一条锦鲤正优哉游哉地游动,她下了马,蹲在小溪前,掬了一捧水洗脸,少女水灵白皙的皮肤沾着水珠现出温柔的色泽,这条小路远离官道,寂静得很,雀鸟叽叽喳喳闹枝头,抬眼望去满目青翠,方才的闷气一扫而空,沿溪饮马,她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咂摸,等小玉吃饱喝足再回家。
楚沅牵着小玉沿溪流和草地慢悠悠地散步,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半月前入京时,为她解围的青阳世子来,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时不时就会想起他,清风霁月,谦谦君子,就像是画里走出的人,可是一面之缘,再见也就难了,更何况人家是地位尊贵的世子。她晃晃头,训诫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时间长了也就忘了,再说人家可能早就把她给忘了。
她还是为回家以后的日子发愁,绣花太难了,她的笨手只能提刀,拿不了绣花针,娘长年操劳本来身体就不好,她也想偶尔做个优雅端庄的大家闺秀哄娘开心,可她天生不是这块料啊,绣花太费工夫了,一针一线都要小心谨慎,那些绣坏的花绷子简直就是来折磨她的梅花桩、老虎凳!
硬着头皮回了家,却没想到家里有人拜访,是其他府上的女眷,雪鹃机灵,悄悄在门口等着小姐,绕过夫人的清风居,换了身上的装束,梳洗打扮,等着楚夫人叫人来传,可左等右等,就是不来。
“雪鹃,你说夫人是不是生气了,还是怕我给她丢脸?”铜镜里娇俏的少女一脸愁容。
“小姐这么好看,怎么会丢脸呢?”雪鹃拾起一只鎏金珠翠珊瑚珠歩摇帮她戴上,“小姐梳洗打扮之后,比别的姑娘都好看!”
“比来的那位小姐呢?”
雪鹃犹犹豫豫,楚沅故意酸溜溜地道:“那看来还是那位小姐好看。”
小丫鬟忙摆手道:“不不不,你们都好看,但是那位小姐是那种……让人怜惜的好看!”
“让人怜惜?她身体不好吗?”楚沅凝眉思索。
“也不是,就是柔柔弱弱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了,那位林小姐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都说她的模样是这些贵族小姐里面顶出挑的。”雪鹃感觉那位小姐的美貌真是太难描述了。
“看来那位小姐是扶风弱柳的美人,当得上沉鱼落雁之貌。”楚沅若有所思道,“像画里走出来的。”
“对对,就是这两个成语!”雪鹃如蒙大赦。
楚沅扶额叹气道:“雪鹃啊,你得开始读读书了,小姐我虽然提不起绣花针背不出列女传,但身为我的丫鬟你也不能太露怯,明天起我每日教你背几个成语吧,还有一本论语,教你念。”
“别了小姐,你让我读书写字就跟让你绣花一样痛苦。”雪鹃叫苦不迭。
这时楚夫人着人来传了,楚沅一边往清风居走一边心中忐忑,她长在边塞,身边没有什么同龄的小姑娘,军营里就更没有女子了,再说人家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大家闺秀,一位沉鱼落雁的美人,而她只是个不会绣花的笨蛋,楚沅突然有了跟娘一样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阿沅,快来见过林夫人!”满面春风的楚夫人唤她过去,芙蓉锦软榻两边各放一只浅绛绣花引枕,摆了一张海棠雕漆几,放着茶盏糕点,一位雍容华贵衣饰讲究的妇人坐在另一侧,同楚夫人闲话家常,一旁的玫瑰椅上坐着位美人,细长温柔的柳叶眉,波光流转的眼眸,一颦一笑顾盼生姿,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怪不得有说户部尚书的千金是京城第一美女的。
“见过林夫人,林姐姐好!”楚沅盈盈一福,林小姐也站起来同她见礼,林夫人看起来慈祥的很,忙抬手让她起来,“都是自家人不用如此客气,这才几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妹妹,这孩子模样生得真好,看着就觉得有福气。”
“哪比得上咱们湘柔,莫说我见过的,就是全京城也难找到比湘柔更美的女子。教的又这么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话温温柔柔的,姐姐,还是你有福气!”楚夫人和林夫人相谈甚欢。
林湘柔拿起绣帕掩面而笑:“伯母谬赞了,湘柔担待不起的。”
谈笑间进退有度,宠辱不惊。好奇的楚沅终于明白真正的大家闺秀仿佛自带光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学来的,娘希望她成为林湘柔那样的大家闺秀,可她觉得就算外表再像,骨子里她也学不来,太难了。
“姐姐,湘柔比阿沅年长两岁,如此品貌,实属万里挑一,姐姐可有意将她许给哪户人家?”楚夫人趁机单刀直入,切入最想聊的主题——婚嫁之事。
林夫人眼珠一转,眼角的皱纹上也带了笑意:“我们湘柔的婚事不急,这临安城中才俊这么多,还怕找不到品貌相当的?我们老爷领朝廷户部尚书之位,思虑周全,择婿一事自然是要老爷作主。阿沅呢,妹妹可有中意的人选?”
“唉,别提了姐姐,我们一家远在淮北,跟京城中人少有走动,偏偏这个丫头又不听话,在军营里野惯了,琴棋书画刺绣厨艺,无一精通,什么都不会,谁家公子能看上她。”楚夫人一脸悲痛,斜眼剜了刚骑马归来的小女儿一眼。楚沅心虚,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
林湘柔投来同情的目光,楚沅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妹妹为孩子择婿,是看重门第?品貌?还是才干?”林夫人道。
楚夫人摇摇头,笑道:“我们家阿沅就是个平凡的小姑娘,被父兄宠大的,我不看别的,更不想她嫁入高门,找个普通人家,能好好疼她一辈子就够了,生怕她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没人敢娶她。咱们京城里,可有合适的人家吗?”
“适龄的公子倒是不少,但有些公子被娇惯的厉害,寻花问柳就不说了,尚未婚配就有好几个通房丫头的比比皆是。若是想寻普通人家,倒是可以从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里挑一个。”林夫人侃侃而谈,林湘柔静静听着,楚沅由衷觉得,这样的美人必定婚嫁顺利,一生荣华无忧。
“可这新科进士,会不会看不上我们武将之家,又或者早有妻室?”楚夫人坦白自己内心的忧虑,楚沅倒觉得有点心酸,若不是自己太没用,母亲也不必如此忧虑。
“这个就不好说了,其实若是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也可以从宗族旁支或者世交里找嘛。”林夫人点到为止,“说起大户人家待字闺中的小姐,我倒是想起数月前发生的一件趣事。青阳世子参加誉王府举办的诗会,不少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都想借此机会从屏风后面一睹风采,结果礼部侍郎家的王小姐、大理寺卿家的陈小姐为此争风吃醋打架落水了,白白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楚沅心猛地一沉,难道这位青阳世子竟是个花心大萝卜,处处留情?
“那这位青阳世子品行如何呢?”楚夫人毕竟有过一面之缘,于是好奇问道。
林湘柔笑言:“伯母可能有所误解,这两位小姐全因争论世子在看谁打起来的,与世子倒没什么干系。”
“这位青阳世子不光有爵位,身份尊贵,玉树临风,品行也与这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不同,从小便由文昌公主严厉教导,不近女色,也绝无通房丫头,去年刚中了榜眼,前途正是一片大好。”林夫人耐心解释道,“武暨侯丧期刚过,他一向孝顺,是以婚事就耽搁到现在了。”
楚沅一颗心放了下来,又鄙视自己太过激动,看林湘柔,倒是波澜不惊,恐怕对这位世子没什么意思。
“那这位世子品行倒是出色,不知会选一位怎样的世子妃。”楚夫人道,转眼看看林湘柔,又冲林夫人使了个眼色,“姐姐难道不为孩子打算打算?”
林夫人笑骂道:“我为你出主意,你倒打算起我来了,看我不上皇后娘娘那儿告你一状。”
楚夫人笑道:“姐姐我讨饶了,别让皇后娘娘笑话我了。”
楚沅静静坐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仿佛有一只小兽。这只小兽一会儿冲她吐舌头,你看你,连绣花都不会怎么当大家闺秀,一会儿冲她挥挥拳头,他不近女色,你还有机会,一会儿又很臭屁地滚来滚去,那也许人家不近女色,近男色。跟在娘身后神思飘忽地送走了林夫人和林小姐,回到房中独自呆坐了半晌,楚夫人叫她去用晚饭,她推说身体不舒服,便早早倒下闷头睡了。迷迷瞪瞪到了后半夜,她满脑子还是萧琛那日的模样。楚沅心道完了完了,害相思病的岂止王小姐和陈小姐,拿不动绣花针的楚小姐也完了。
不远处传来鸡鸣报晓,楚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到院子里练剑,树欲静而风不止,剑欲练而神不定,一套剑法练下来,满身是汗,雪鹃备好了热水让小姐沐浴,楚沅困得在浴桶里睡着了,雪鹃叫醒她时,天色已经大亮。
楚阙和楚澧忙于军中政事,早出晚归,楚夫人思前想后,昨晚与楚阙提起了儿女的婚事,楚澧是大哥,早该寻一位好妻子成家立业,楚沅虽然年纪还小,但却比不得寻常的大家闺秀,想要找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好人家,还是要早早定下为好。楚夫人饱受将门出生入死担忧之苦,不愿将女儿许配给武将,之前也没有积极为楚澧的婚事筹划,总怕耽误了别人家的好女儿,可朝中文官软弱,大敌当前一心求和者甚众,楚夫人出身于书香门第,自是看不上,算来算去,偌大的临安城,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楚将军戎马一生,甚是看得开,他劝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太多反而一场空,不如顺其自然,他们也都还年轻,急什么呢。楚夫人笑骂楚将军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自己有妻有子,就不管儿子女儿是不是要一辈子打光棍了。楚阙叹道,人哪能想这么远呢,想这么远,有用吗?楚夫人苦笑不语,收好林夫人送来的请帖,再将有可能的女婿人选在心里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