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昼明》栩舟

23、万里赴戎机

　　楚沅扶楚夫人下了马，急急往主帅营帐快步走去：“哥，立刻撤离，但营帐不要动，我们想办法突围回光州！”
　　楚澧闻讯赶来，知道妹妹对危险的嗅觉一向灵敏，马上命令下去，并扶了母亲，问清缘由，与楚沅一同看向布防图，五千精锐，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在都城的郊外消失，并迎着皇家控制的禁军包围一路北上，简直天方夜谭。
　　如果要突围，必有流血牺牲，可大战未开，只是为了突围北上，就要付出折损至少一半精兵良将的代价，楚家兄妹二人皆觉得不值。
　　如果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也许就是全军被扣上乱党的帽子，葬送在皇城脚下，还要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二人感到了无边的绝望。
　　这时，楚阙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名戴着帷帽的黑衣人。
　　“爹，这是？”楚沅望向那人的身形，竟觉得有一丝熟悉。
　　他脱下帷帽，一双清冽的眸子定定望向她。
　　“九王爷。”她向萧玦低身行礼。
　　“墨诘？”楚澧也惊讶于他的到来。
　　“情势危急，我安排了银通商号的地下漕帮，可送你们走水路去北境。”萧玦迟疑了一下，“但此去，或许就是大战开拔，沈竞柏的兵力部署调动异常，他本人已经离开庐州边境，秘密往京城来了。”
　　“王爷觉得，大真此行，是否是要南下开战灭国？”楚阙很快想通其中关节。
　　“楚将军，依晚辈个人之见，是的。”
　　楚沅终于明白了为何本次周肃会如此嚣张无所顾忌。
　　楚阙继续问道：“殿下觉得此战我们有几成胜算？”
　　“低于五成。”萧玦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为了国家兴亡和楚家军暂时的安全，我希望送你们尽快离开京城回光州，可晚辈一向敬重您，跟子仲亦有同窗之谊……”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楚沅，继续说道：“我怕此去，前路凶险，最坏的结局便是马革裹尸……”
　　“可朝中无人可出征。”楚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皇上，甚至不会派出大量兵马顽强作战抵抗，他会跟往常一样，以为只要增加岁供，大不了赔几座城池，可得一夕安稳。大真垂涎我朝已久，丢失北地五十年了，朝廷如今日益孱弱，他们兵强马壮，怎会放过南下灭国之机？若我们此刻不归，在临安城里只会被当成乱党直接诛杀，若我们出城后不回光州，那我光州的百姓，就会被完颜槊屠城，接下来，大真的马蹄会一路践踏我们汉人的尸体，一路杀到临安城下。九王爷，您是先帝最寄予厚望的皇子，想必您已经做好决定了。”
　　“大真传来的情报，这次开战完颜槊筹谋已久，至少有二十万兵马，而光州守军不过两万，绥阳不过一万，若能调动庐州的兵马，尚能有五万兵力支持，但若要等朝廷的援军，我看堪用者不过三万，如何能抵挡大真的二十万骑兵？”萧玦眼中流露出悲痛之色，“我只是不想，你们去前线送死。”
　　“可是不去，做束手就寝的俘虏，就是注定的灭国。”楚澧面色坚毅，说道，“我与父亲苦心经营边防多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时候为国家将生死抛之脑后了。只是眼下的朝廷，不值得，龙椅上的皇帝，不值得。墨诘，你还有多少时间？可有把握将他拉下皇位？”
　　“胡德用的党羽罪证我已清查完毕，但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需要时间。”萧玦望向楚澧，“这些年，父皇母后为我暗中培植了一批人，他们在朝中潜伏已久，待到上位者伏诛，方能名正言顺上位，但其中变数仍有很多。兵权我还没有拿到手，三万援军，不在我手里，但我会想办法尽快调到前线。”
　　楚澧担忧道：“可是皇上视你为大敌，又怎会听你的建议。”
　　“权谋之术，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他面色苍白如纸，不见血色。
　　楚阙向萧玦行以君臣之礼，郑重道：“殿下这十年，九死一生，相信若是先帝仍在，也会欣慰殿下在险境中未改心志，回朝后为北伐奔走，若是死于帝王权谋刀下，老夫宁可为国战死，只是夫人和小女……”他深深望了楚夫人一眼，相伴多年的妻子亦向他郑重点头。
　　楚夫人道：“我虽为一介妇人，不会武功，但身在军营，可以帮忙统筹安排战士们的粮草补给伤员救治，若夫君真有一日身死，我也不愿独活，不如随你一同前去，也比留我一人日日担忧以泪洗面的好。”
　　“我也要去，我武功好，可以多杀几个大真人。”楚沅的眼神坚定果敢，萧玦心里却是更痛，他在想，往后是否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从此永远失去挚友和心爱之人？
　　“不要！”萧玦和楚澧异口同声道，二人相顾无言，楚沅却毫无惧色：“再说我们也不一定会输，也许我们能全身而退呢，九王爷在朝中也许能调动更多兵马为援军，完颜槊，不是也经常被我们打败吗？”
　　楚阙沉吟道：“这一次不一样，他们从未一战派出过如此多的骑兵，老汗王完颜弼行将就木，完颜槊野心勃勃，势必要南下这一战，建立自己的政权版图。九王爷，您不必心中有愧，助我们脱困，不是送我们去死，是为国家赢得最后一丝生存，也为您光复海清河晏的盛世，争取时间，北境一半的国土，已经在鞑子脚下整整五十年了，我每日做梦都想收复，如今这一战，我们能挡住他们南下的铁骑都是勉强挣扎，何谈北伐，北伐的希望，在您的身上，老臣只能身先士卒，把最后的希望留给您，王爷，您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您身上的担子也很重，您不必把我们当成楚澧的父母，把楚澧当成好友，我们是君臣，臣子为国请命，为民打仗，是臣子的职责。若我们不归，光州的战士和百姓，就是一块毫无抵抗能力的肥肉，只得任人宰割，我即使安身于别处，也不可能原谅自己，就当为老臣圆一个北伐的梦吧。”
　　他看了看年轻的楚沅和楚澧，又道：“身为父母，老夫也不想带他们前去，但楚澧身为主将，这是他的职责，可怜了姵瑶公主，若是能全身而退，我必将为你们筹办婚事，若是马革裹尸，阿澧……”
　　楚澧断然开口：“爹！无须多言，我楚家的儿郎，岂能是贪生怕死之辈，姵瑶也会支持我的决定，只是妹妹尚且年幼，又是女子，可否请九王爷保护……”
　　“哥，你在说什么，你居然想自己战功立业，把我撇得远远的？”楚沅假意嗔怪道，眼中却闪着泪花。
　　萧玦心痛难当：“即使我日后难登皇位，我也会尽我所能，抵挡大真的进攻。我已安排好车马，我们快走。”
　　层层帷幔之内，燃着一缕缕檀木香。
　　楚沅自一片绫罗软被中缓缓睁开眼，窗外仍是白昼，但屋内已点燃烛火。
　　她最后的记忆片段是随着爹娘哥哥一起上了漕帮的船，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小姐，你醒了？”雪鹃忙上前奉茶。
　　“这是哪里，我不是要回光州吗？”楚沅疑惑道。
　　“是在王爷的府里。”
　　“九王爷？”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脑袋有点沉，“我睡了多久？爹娘和哥哥呢？”
　　“您睡了一天一夜，老爷他们……回北境了。”雪鹃声音有些颤抖，“走之前，夫人安排杨叔悄悄遣散府中家仆，发给各自的卖身契，还给大家都发了盘缠，让我们各自回乡去，不要在临安城里待着，我已经送我娘出城往福建老家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楚沅皱眉道，她知娘亲如此安排，一番苦心，怕府中仆人被皇帝追查罪名，如今临安城中局势动荡，安排府里的人趁乱离开回老家是上策。
　　“小姐，事出突然，我不放心你，我娘也担心老爷和夫人，反正我年纪小，在临安城里也容易藏，我就想留下来打听一下情况再走，恰好被司大人认出，便把我带到了这里来，那时你已经在这里睡着了。”
　　“我马上送你走。”楚沅起身，发现自己居然换了一身贴身的丝绸睡衣，无怪乎睡得这么沉，“这衣服是你帮我换的？”
　　“是，小姐，当时你昏迷不醒，王爷着人送了衣服来，让我给你换上。小姐，我能不能留在你身边，我不想走。”雪鹃哀求道，“世道又乱，我一个人回乡，我怕。”
　　“我找人护送你，临安太危险了。”
　　“可是小姐……”
　　“雪鹃，我也不想赶你走，可我注定，是不会在城中安稳过日子的，我要速速启程去北境，我不能当逃兵，你绝不能跟我北上，大真人凶残，对百姓杀烧抢掠无恶不作，我不能冒险带你，我去找九王爷。”
　　到底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爹娘哥哥现下如何了，作乱的禁军如何处置，大真皇室返程到了哪里，她昏睡了一天一夜，觉得自己像是被完全隐藏起来，不教她再卷入这些风云动荡之中，这一切，她必须去找九王爷问个明白。
　　她起身跑出去，长发倾泻，衣袖翻飞，绕过回廊，又跑过花园，她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她抬首看到闪着耀眼日光的金黄琉璃瓦，一只黄白相间的肥狗从角落里优哉游哉摇着尾巴向她走来，她终于想到了之前慌不择路逃来这里的那个夜晚。
　　原来她跟萧玦，早就见过了。
　　“阿黄！”九王爷从雕花梁柱后转身过来，叫了一声狗的名字。
　　她担忧之下失魂落魄，被一人一狗截了路，来不及闪躲，直直坠入他怀中去。
　　少女的小臂紧紧抵住他宽厚的胸膛，而他毫不介意双手拢住她的腰肢。
　　他望进一双泪水涟涟如小鹿般无助的美丽眼睛。
　　“你醒了。”
　　“嗯。”她略作挣扎，他却不放手，只好开口道，“王爷，这样有失体统。”
　　他一字一句开口道：“我喜欢你，楚沅。”
　　她错愕道：“王爷，您在说什么？”
　　现在局势如此凶险，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