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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棋盘 ...

  •   楚沅与他相视一笑,好似有默契般,二人皆知他俩相见不易,不欲上前打搅,便折返往回走。
      “说起来,以后哥哥还要跟姵瑶姐姐遵从辈分叫你一声皇叔呢。”她突然想到便脱口而出,未察觉萧玦脸上已浮现出一丝不悦,他清了清嗓子道:“我与你哥哥当年在国子监还是同窗呢,要这么论我与你哥哥是同辈,你唤我一声兄长就好。”
      楚沅做了个鬼脸,想不到这个王爷还真是处处要抬上一杠,萧玦却忍不住生闷气,怎么,直接就把他推到叔叔辈了?这一天有惊无险难得相伴的好心情又蒙上一层乌云。
      “楚沅。”他从后面叫住了她。
      “嗯?”她漫不经心地回头望他,人来人往的灯市之中,他平素寒气逼人的脸显得极为柔和,深眸里像是洒满了细碎的星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当成长辈,当成不可冒犯之人,能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我。”他踌躇着说出这句话,心中百转千回,也只能提出这个看似奇怪的要求。
      “哦,好啊。”她轻轻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好,我送你回家吧。”他心中有些失落,但的确是过了一个白天又过了一个晚上了。
      桥上的眷侣仍旧难舍难分,姵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可怜了小长乐,此去和亲,凶险难料,日后也不知何时再回故国。”
      楚澧将下巴贴在她的肩头,宽慰道:“既是完颜池自行选择的和亲公主,应是有情意在的,也许成亲后会对长乐很好,比如我,既认定了你,其他人都入不了我心了。”
      姵瑶娇俏地捏捏他的鼻子,皱眉道:“你啊你,真是见缝插针都要表白自己。”
      “这不是难得能见你一次吗?我最近忙于军务,连家都没回几次,今日,五月初五,能见到你,真是最开心的事情了,自然要殷勤相看,事事以我妻为先。”楚澧像个忠诚的军犬,将帷帽一戴,掩住二人的脸,低头去吻心爱的女子。
      缠绵了一会儿,姵瑶忽想起一件事,忙推开他,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宫中最近,气氛有些紧张,但我也不知究竟是为何。也许是因为大真人进出,也许是因为回朝的九王爷,但不知怎地,我最近睡不好,总觉得与你有关,与楚伯伯有关,若是势头不好,你们要不要考虑秘密北上,在京城还是太容易被父皇挟制了,只有五千亲兵,若是真起了风浪,我怕……”
      “爹与我也考虑过,但爹呈上的奏折皇上连看都不看,只是压着,也不下旨放我们走,若是我们秘密北归,恐会被胡德用那帮人大做文章说我们有谋反的嫌疑。”楚澧英气勃勃的脸也沉下来,“而且还有娘和妹妹,若是带家眷走,就更是坐实了欲加之罪,但若是将她们留在京城,日后恐怕就是皇上拿捏我们楚家的人质了。”
      姵瑶娇美的容颜不禁带了愁绪,捏了捏他的耳垂,叹了口气道:“可是述职之日一推再推,今次你们是必定要来走这一遭鸿门宴的,只是现今大真人堂而皇之进京,九王爷虽回朝但没有实权,京中局势太乱,我是真的怕你有闪失。”
      “这也是我现在没办法迎娶你的原因,我也不敢将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就怕有一日我楚家真被帝王……至少我没有波及到你。”楚澧眼中满怀愧疚,“你不和我说,可我大概能猜到皇上一定急于安排你的婚事了。他一定悔恨没有将长乐早早嫁出去,以避过这场无妄之灾。再等等我,等等我,等我平定了这些乱事,到时再八抬大轿迎娶你做我的妻子,好吗?”
      姵瑶望向满眼都是她的男子,温声道:“我可从来没说不好,宫中之事,虽然麻烦,但是我不愿意他们也不能强迫我。我等你,若真有一天不能,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心在一处,就算不在一起,也算作一世的夫妻。”
      楚澧将握住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萧玦恨马车走得太快,几乎是眨眼就到了将军府门前,楚沅快乐地跳下车,他满怀怨念地看她背后似乎写着四个大字——归心似箭。他将车窗狠狠一掷,将那个身影彻底隔绝在外面,冷静下来,他还有许多的事要做。
      “爷,沈竞柏动了。前方刺探到他几日前已离开庐州返京,但不知是走的水路还是陆路。”司泽进马车禀报道,“大真人驻扎的府邸内今日忙碌起来,似乎是在收拾行李。比我们预想的快很多。如果大都传来的消息无误,老汗王旧疾复发,这可能是他们急于回去的原因。”
      “派三路人马,两队陆路,一队水路,埋伏拦截沈竞柏,拖延他回京的时间。”萧玦沉声道,“胡德用那个打死人的妹夫孔英,在越州贩卖私盐的证人证物可到京城了?”
      司泽点头道:“到了,我们在越州的人已经将孔英控制,只等京中下旨捉拿,他所涉所有案件证据已到位,孔英身上可不止圈地打死的那一条人命,明日一早举报证据将至刑部,大理寺也该洗一洗这多年的血污了。”
      萧玦默了片刻,道:“完颜槊这几日在做什么?”
      “不同于以往进宫赴宴,这几日他闭门不出。倒是完颜池在京中酒楼夜夜笙歌,和亲已定,很是下皇帝老丈人的面子。”司泽回道,“属下还查到有可疑人马在京中四处探访,怀疑是在画京中布防图。”
      “不对,他一定早有京中布防图,在胡德用的位置上,又有周肃这样的武将,这东西并不难拿,不必趁着使团进京的时候大费周章来画。我猜他们是想趁机作乱在提前踩点,但老汗王突然病重,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完颜槊此人,从不做没意义的事,他这番进京,一定与某些卖国求荣的人见过面了,不然沈竞柏迟迟不归,此时秘密返京,实在蹊跷……”萧玦的声音飘若游丝,他本就聪明绝顶,又苦习多年谋略算计之术,敏锐的嗅觉告诉他,不该动的棋子动了,这盘棋定要再起风云。
      次日一早,孔英的罪证被刑部给事中张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纸奏折面上,文宣帝勃然大怒,因牵连出一桩大理寺旧案,刑部尚书沈严不敢怠慢,当即派人去越州捉拿犯人孔英,既是在朝堂上过了皇上的眼,也不必惧怕因此得罪胡德用,胡宰相镇定自若,俨然一副铁面无私不知情的样子,额头上却浮起一层细汗,不过旧案如何左右都不关他刑部的事,反倒是可以借此打击一下跟胡宰相过从甚密的大理寺,官衙贪赃枉法,使黎民百姓不得伸冤,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这世道虽不比前朝云乾之治海晏河清,可这腌臜事一旦摆在了明面上,皇上定然是勃然大怒,下旨要求彻查到底杀一儆百的。
      下朝时胡宰相走近沈严身侧,神色如常,随意寒暄了两句后,问道:“刑部的人才近日来可是崭露头角啊,今日之事,这个给事中提前没上报给沈大人?”
      沈严诚惶诚恐道:“宰相大人切莫误会,我也是刚刚才得知,御下不严,请大人海涵,回去我必定……”
      “哎呀,年轻人刚正不阿严查法纪是好事,刑部本来就是于大理寺互相制衡监督的嘛,莫说是我的妹夫,就算是我本人,要是犯了罪,也是要靠你们来严明律法的嘛。”胡德用的笑容令沈严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凉意,果不其然,他继续说道,“不过你们手中掌握了多少,要给上面报多少,是不是得先知会老夫一声?沈大人,你刚上任刑部尚书之位也才一年吧,可别为了这个小小的官司,把自己的前程全都断送了……”
      “宰相大人放心,臣……必当回去盘问清楚。”沈严急忙回道,胡宰相在位这十年,从刑部给大理寺明里暗里分了不少权,刑部势弱已久,大理寺主管审判、刑部掌管复核所判流刑以上的案子,但这些案子刑部只是挂个虚名走个过场,甚至有些案子连大理寺的审判案宗都看不到,沈严清楚,那些死刑或流放的官员里,有多少是云乾帝一手培植的、意在未来匡复中原、辅佐前太子的人,有多少是刚直不阿、为民请命、与胡党抗争的人,可那又怎么样呢,天子闭眼纵情享乐,就算臣子在午门死谏也是白白流血牺牲,如今都到了敌国使团深入帝都,派公主和亲的地步,这朝堂上的一盘散沙,似也到了泥牛入海的处境。
      胡德用满意地笑了笑:“老夫看的没错,沈大人是个聪明人。”说完便转身往侧门离去,从侧门下朝本是不合规矩,但那里停着宰相府宽大奢华的马车,可以比寻常官员少走许多路程,可见皇上对胡德用的宽容宠信。
      沈严本来只想平平安安地度过任上退休,一向在朝堂上保持中立姿态,对胡党的多方拉拢也巧妙避过,想不到还是被卷入漩涡,他走在路上仔细回忆,张也只是一个看起来平凡沉默的年轻人,三十左右,在刑部并不起眼,过往履历也很清白,此番不像是故意挑起争斗,唉,不过又是一个不畏强权的牺牲者啊,沈严念及此,摇摇头,暗自苦笑一声,曾经,他何尝不是一个心怀理想抱负的人呢?他想到了那位身影伟岸声音和蔼的皇帝,那时他还是年轻的新科进士,在洒满金光的朝堂上,接受着帝王的检阅,出人意料地,帝王健步走下了龙椅,走到他们面前,笑声爽朗,他说——
      朕很高兴能亲自选拔出你们,作为王朝未来的中流砥柱,作为国家光复中原的希望,江南烟雨的临安是不错,可朕更想回到北方去,安居一隅的结局必定是被消灭,敌人绝不会因为我们的退缩而放弃蚕食的脚步,我们必须回到北方去,夺回故土,重建家园,朕需要你们,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抱负,为民请命,为国家奋战,为万世开太平。
      时隔多年,沈严仍能回忆起当时如雷贯耳的震动,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寒窗苦读的意义不光是为自己谋前程,而是真的为国为民,北上,多么宏伟的愿景啊,可仅仅过去了二十年,他却不敢想起这两个字,生怕被胡党打成主战派,多年官场经营从此付之一炬。
      他摇摇头,快步向宫门走去。
      孔英此人贪生怕死,下了刑部的地牢不到两天,老虎凳刚上没打两下,就哆哆嗦嗦把在越州贩卖私盐、在京外圈地打死村民的命案悉数招供,一己揽下,半点不提胡党之作为,至此嫌犯招供,案由清楚,审理不可谓不顺利,但那位年轻的官员面色冰冷,手中捏着一盏白瓷杯,点墨的双眸流露出一丝寒意,孔英瑟缩地打了个寒颤,圈地、私盐,他不过是胡德用四处敛财的爪牙,他自知自己落网,身后的一干人等定会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就算查到胡德用,他深得皇帝信任,怎么都会逃过去,自己咬死一力扛下,日后胡德用还能保他一命,若是他胆敢将这些脏事抖出,恐怕他难逃一死,保不齐还要拖上一家老小。
      张也冷笑道:“你觉得你背后的人会保你,是吗?”
      孔英忙道:“全是我一人所为,我都招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哦?一桩命案,大理寺是如何保你无罪释放,上下打点了什么人,这些总不能是你一个小官就能做到的吧。你想没想过,既然刑部敢拿你,公然翻大理寺的旧案,是拿到了十足的证据才动手的?你此时不招,日后定要重判。”
      “他们自己办事不力,与我有何干系?老子就是天皇老子保佑,命不该绝,你管得着吗?”孔英一口咬死。
      “那就接着用刑吧。”张也下令道,孔英脸色骤变,高声喊道:“你难不成要屈打成招!”
      张也置若罔闻,起身缓步出了牢房,留下一句话:“什么时候你想说了,本官再来。”
      只听得牢房里传来孔英杀猪一般的喊叫,没打几下就晕了过去。
      “大人,他好歹是胡宰相的人,咱们下手太重会不会……沈大人也派人来说不许用重刑,我们这样做会不会……”下属随着张也回到刑部的议事堂,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张也的面色却更冷:“他侵占百姓田地打死无辜村民逃脱律法处罚的时候,可没人说他下手太重。”
      “还有,大人,有人刚送来了一个匣子,说会对大人查案有用。”下属着人捧上一个古朴的黑木方匣,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也是有些年头了,张也伸手触动了开关,啪嗒一声,匣子应声而开,居然是一摞厚厚的卷宗和账本,张也捧出来,最底下压着的一卷书帛轻飘飘地掉在了议事堂的正中。
      此刻,沈严正火急火燎地快步进来,板着脸刚想冲不听上令的张也训斥几句,那卷书帛沿着弧度自动展开,滚到他脚边,他话到嘴边却僵立当场,与张也视线对上,二人皆是浑身汗毛倒立,触目惊心,那卷书帛上印着无数的血手印,那是一卷长长的、鸣冤的血书!
      司泽向主子复命证物已送到,但仍不免担忧道:“爷,这么重要的证物为何不送到张也的家中去,或者卑职把他弄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您这么光明正大地送到刑部,若这个看似中立的沈严早已倒戈胡党,我们这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萧玦一身白衣胜雪,立在廊下,神色淡漠道:“他不会。虽然朝中看似没有我的人,胡党大权在握,但我相信父皇的眼光,父皇当年为了巩固朝堂寻机北上,大兴科举选拔人才,花了不少心力,这些人当年初入官场,很多都是寒门子弟,父皇经常同他们谈论时政,关心民间疾苦,不断完善北上的蓝图,虽然十年前一切都被毁了,有些人被排挤出朝堂,有些人经历多年官场浮沉才在朝中站稳脚跟,但我相信有的人初心未改。沈严,也许就是那样的人。”
      “爷,您这样冒险,适合去赌场。”司泽蹙眉,不觉忧心道,“张大人此前在东阳县上时便是百姓爱戴的好官,为人刚直不阿,您把罪证举给他,卑职觉得很对,但是这个沈严,万一把事情压下来,我们筹谋这么久,不相当于白白放了个哑炮?”
      萧玦无奈地敲了他一记,道:“光明正大送到刑部,一朝满刑部皆知,沈严就算畏惧胡德用有所犹豫,这下又如何能按下不表堵住悠悠之口?岂不让人生疑他是胡党的人,胡德用一定派人在查张也背后之人是谁,若是遮遮掩掩反而会为他招致更多暗箭,大理寺的卷宗,如何会到了张也的手上,几百个村子的圈地图,爪牙分赃、给胡德用上供的账本,那张被压下来的多年前村民声声泣血的血书,早就该重见天日了。孔英打死了一条人命,只是在一个村子发生的事,可胡德用这些年圈地夺粮逼死的人呢,都是被不了了之,这些冤案,百姓的怨恨,我要他们这些为国法执杖之人,亲眼看个明白。大理寺已经脏了,刑部被打压这么多年,也该借此机会重建威信了。于公于私,沈严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司泽恍然大悟:“爷,您想的实在深远,是属下鼠目寸光了。”
      “皇兄在位这些年,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朝堂乌烟瘴气,胡德用用人唯亲,他想偏倚大理寺就绕开刑部,他想重用沈竞柏就给楚家使绊子,钻营之人心中无大义,这颗毒瘤,必定要拔除。”萧玦眸中升起一股怒意,“这是我萧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居然敢踩在百姓的血泪上作威作福,既然皇兄纵容他如此,也别怪我先动刀子了。”
      “上次的行刺,那个刺客在牢里服毒自尽以后,我们还是没有查到什么头绪,消息放出后也没有动静。您觉得是皇帝派来的还是完颜槊?”
      “这也是我疑惑的一个点,这个杀局设的实在是有点不高明。似乎对方也没想到我有护卫随身……看起来就是来送死的。”萧玦默了片刻,脑海中突然升起一个诡异的念头,秀美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不好,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楚沅来的!快,我们快去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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