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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木秀于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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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妹妹!”娇柔的女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萧玦抬眼望去,未料桥头正立着一对男女,脸色难看的萧琛旁边有一名妙龄女子,着一身轻粉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内罩玉色烟萝金丝轻纱衫,妆容精致,精心梳了一个仙人髻,插了满头晃眼的珠翠,他只轻瞟一眼,内心冷笑,这应当就是给楚沅使绊子的那个林湘柔了吧,美则美矣,庸脂俗粉罢了,转目看向清水芙蓉般不事雕琢的楚沅,正勉强又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行礼道:“世子殿下,林姐姐,真是好巧啊!端午节你们也出来游玩?”
萧琛看到他二人也很意外,但未失风度,先给九王爷行了礼,林湘柔大惊失色,也连忙行礼。
萧玦暧昧不明地瞧了眼身旁的楚沅,又扯出一丝官方微笑道:“原来这便是琛儿未来的夫人林小姐啊,果如传闻说的,天生丽质,知书达理,皇姐可以放心了。”
“王爷谬赞,湘柔可受不起的,长公主常常挂念您,今日得见果然天人之资。”林湘柔心花怒放,喜形于色,自从亲事定下以来,自己百般讨好,长公主始终疏远,对这个楚沅却很是亲厚,长公主一向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关爱有加,如今得他一句认可,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在长公主面前提一提,总归是好的。只是这九王爷竟真如坊间传言生得如此美貌,谪仙般的,风姿隽爽,周身仿佛是天生的威严高贵,令人不敢亵渎。
林湘柔不动声色将身子更贴近萧琛,故意问道:“楚妹妹怎会跟王爷在一起?也是出来过端午节吗?”
楚沅浅浅一笑,声音却极冷:“只是碰巧遇到,姐姐可不要回头又跟别人说,我勾搭青阳世子不成,转头来勾搭九王爷了。”被前阵子的流言攻击了许久,她只是一味隐忍,那些官眷们的聚会邀约也都推掉了,多的是想看她笑话的人,只是流言没有证据,她若是煞有介事去解释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会让看热闹的人更起劲。她在边境从未遇到过心思诡谲的女子,太容易相信别人,起初也想不明白林湘柔如何能利用完她还要在外面败坏她的名声,抬高自己的温柔贤德不计前嫌,见了面还能亲亲热热地喊一句妹妹,仿佛那些脏事都不是她做的,后来索性不想了,人就是有好的坏的,林湘柔就算是个坏女人又怎么样,萧琛照样喜欢,而她也不过是个为他人做嫁衣的蠢货罢了。
今日有萧玦在她身边撑腰,她也懒得装了,索性在萧琛面前告她一记,让她以后收敛点,别以为所有人都在她盘算中,被卖了还得给她数钱。
萧琛蹙眉,连转头看她一眼都不肯,一语不发。
林湘柔委委屈屈地叫道:“楚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些下流话怎么可能是我传的,楚妹妹可不要冤枉了好人!”
“那可能是有人利用我来污蔑林姐姐呢,姐姐好好查查,可是暗地里得罪了什么人而不知?林姐姐跟世子殿下大婚在即,可别让这些小人败坏了姐姐的名声。”楚沅语气极为诚恳,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的样子,堵住了林湘柔本想继续卖惨博同情的嘴,继续说道,“也是奇怪了,当日林姐姐再三请求我帮姐姐去长公主府送一封信,我一直以为我是帮了姐姐促成这段姻缘的,怎地前阵子居然有人说我在一张红叶上写了一首情诗送给世子殿下,妄想当世子妃,真是叫我大为意外,这有些人的嘴啊,是最能颠倒是非黑白的,姐姐千万当心。”
她是单纯、善良、老实孩子,但她不是傻。
萧玦老狐狸一般的眼力,将林湘柔压抑怒气还要装得娇柔委屈的表情,楚沅坦坦荡荡却句句扎心的神态尽收眼底,暗暗叫好,莫不是姑娘家的事情他不好插手,他定要想办法替他的小姑娘好好教训这个心如蛇蝎脸皮厚如城墙的女子。
林湘柔银牙几乎咬碎,强颜欢笑道:“妹妹提醒的好,我身为世子妃,一言一行必须更为谨慎才是。”
她本想故意刺激楚沅,却没留意身旁的世子满脸颓丧,毫无要当新郎官的喜色,他晦暗的双眸望着霞光里一身月白衣衫的楚沅,她如一株遗世独立疾风中宁折不弯的劲草,她曾爱慕他,在他还不知真相的时候,等他发现原来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夜色湖面上,那个身影是她的时候,他已错误地选择了别人,更糟糕的是,他还害楚沅被莫须有的流言蜚语攻击,他甚至在此前,并不知情。
这种无力感、羞愧感贯穿了他的心房,令他无法再跟以前一样,在她面前温文尔雅、谈笑风生,阴差阳错,怎么短短数月的时光,站在她身边的,就成了别人。
阿沅、阿沅……
东升说他噩梦中念叨的一直是这两个字,可说再多又有何用,他无法求她回来,她亦走下了牵连他们彼此的那道桥,到了霞光照耀的彼岸。
“楚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风流倜傥的九王爷有意暧昧不明地看着身边娇俏的少女,跟萧琛点头致意,算作道别。
楚沅不自然地抿了下唇,她曾日夜思慕的人,如今遇到他携未来的妻子立于桥上,说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只是时间已经走过了数个让她接受现实的日夜,似乎心痛已经停止了,只是每每见着他,总还是心里一滞,喜欢的时候他在心中就像是完美的太阳,在高高的山岭上,她不敢上前去,总怕自己还不够好。可他选择了林湘柔,长乐最终还是不忍心瞒她,告诉她那天温柔有礼的青阳世子失态冲上前来握住她的手腕,懊悔不已,林湘柔被拆穿后恼羞成怒在京中散播她投怀送抱青阳世子不成的流言,楚沅那日跟长乐一起饮酒,终于还是最后为他哭了一场,喃喃道,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啊,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喜欢我,他还是选择了别人,纵有其他的缘由,可他也没有说过喜欢我啊,他选择谁才是真的爱谁吧,即使她内心丑陋不择手段,可是他喜欢……
她决然扭过头,萧玦向她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知道身后那人的目光还在紧紧追随,有什么意义呢,他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还是坚决地、勇敢地握住了萧玦的手,跳上马车。
“殿下,瞧见了吧,这丫头就是专爱攀龙附凤,攀不上你转头就找了地位更高的九王爷,你以为她喜欢你?她喜欢的只是你的权势。”林湘柔讥诮道,目光里流露出痴迷与疯狂,“只有我,全心全意地爱你、敬你,从十二岁在宫宴上见到你,我就一直梦想着成为你的妻子!”
萧琛冷笑道:“如果爱就是谎言、欺骗与算计,我宁可不要。我不需要一个心思歹毒的妻子,林湘柔,若你再敢做出中伤楚沅的事,我定要你无颜面留在京城!”
她凝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升腾起一股对心爱之物施虐的快感,笑了起来:“青阳世子,多少京中的名门闺秀爱慕你,我步步为营才有今日,我是不会接受你退婚的,你若是退婚就是逼我去死!我乃尚书千金,原本可以有大好的姻缘,若你退婚,我名声尽毁,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萧琛对眼前这个妆容艳丽言语却激烈的女子感到十分陌生,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厌恶,他自幼被母亲教导君子之责,当她主动向他表露心迹,并承认自己就是当日冲进火场之人并拿出另一片红叶时,他毫无怀疑的理由,甚至在西山围猎回京当日,他马上派人秘密去林府,丫鬟说她受了伤不便见人,他就更没有怀疑的理由了。可是明明有那么多次,他强烈地压抑着与楚沅在一起时的自在、欢喜、心动,他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那个救了他母亲的飒然女子,可原来他喜欢的一直是楚沅。
他避开林湘柔狂热的目光,言辞恳切:“我定会为你安排一桩好姻缘,保你一生荣华富贵,只求你……给我自由,也给自己自由吧。我与你之间毫无感情,与你之间也一直保持男女之别,我们并无任何逾越之举,我会为你澄清此事,我会……”
“住口!萧琛!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抛开我,去找那个粗鲁丫头?我爹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我哥哥是官场新贵,我舅舅是庐州总兵沈竞柏,是胡宰相一手培植的人,这个死丫头有什么?她爹是个劳什子将军?流放到边境的老头子,只知道要北伐,朝中一点势力都没有,皇上恨之入骨,一直想收回兵权,这次扣着他们在京城,保不齐明天就治一个抄家的罪名,你跟她们家结亲,就是拉着长公主给你所谓的爱情陪葬!”林湘柔再也顾不得脸面,她真的第一次感到了失去的恐惧,她已经不可能再得到未婚夫的心了,不能连这一纸人人羡艳的婚约也丢掉!
萧琛的一张俊脸因极度愤怒而扭曲,他死死压制住差点扬起的巴掌,疾行几步,连看她都不想,压抑住怒气道:“楚老将军忠义千古,一心为国为民,是我与母亲极为敬重之人。岂容你一介妇人随意中伤,好歹毒的妇人,如何当得世子妃?”
她起初装得楚楚可怜泪水涟涟,他心中尚怀有深深的歉意,也想好万全之策如何将退婚之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如何补偿她,即使她撒谎在先,设计在前,可如今,她挽回不及撕破脸,原来那秀美的容颜华丽的衣袍下面,藏着最狭隘歹毒的心肠。
“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退婚的。”她冲着他的背影愤然说道,萧琛悔恨交加,若非他轻信这女子的话,又怎会到进退维谷的局面。他重重咳了一声,手帕上有了血丝,东升大惊,忙叫马夫赶车回府,差家丁去请御医,主子多日忧心焦虑,风寒没好又急火攻心,身体反反复复折腾眼见着越来越憔悴,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今日这楚小姐跟九王爷一同出游,无疑又给主子重重一击。
“您这是何必啊?”东升叹了口气,“这楚小姐既是成了别人的心头肉,您直接放下这段往事不就好了吗?就算是不想娶林小姐,这天底下女子千千万,娶个王小姐李小姐,可别天天挂念着楚小姐了!”
萧琛止住咳,有气无力道:“你也,看出……九王爷对阿沅不一般对不对?”
“这九王爷的眼都快长楚小姐身上了,也是奇了怪了,他一个王爷长得又俊,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就偏偏盯上楚小姐了。”东升摇摇头,不解道,“论这娇柔百媚,楚小姐可一点都没有啊。”
萧琛刚想训斥他,又重重咳起来。
马车已驶离了很远,少女原本明媚的面容却乌云密布。
萧玦不禁想起初见她那日,她也是这般的神情,他猜测应是与她口中林湘柔求她送信一事有关,她没有变,他却从顾小楼变成了九王爷,他唇角不禁牵起一抹淡淡的自嘲,无论他是谁,她都没有对他心动,是啊,他身上背负了那么多黑暗、血仇,又如何能坦荡温柔如众星捧月的萧琛,他只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只能做她看不到的羽翼,默默护她周全。
少女抬起头,侧身推窗,不禁“哇”了一声:“快看,外面好多花灯呢。”
萧玦微笑,偏头望去,夜幕已深,街头巷尾挂满了花灯,小溪边还有不少老百姓在放河灯,烛火摇曳,星星点点,汇入溪流之中。
他笑道:“那我们也下去看看。”
楚沅谨慎道:“我怕还有刺客。王爷……”
“坐在马车上就没有刺客了?困兽难逃懂不懂。”萧玦轻敲了她脑门一记,吩咐马夫停车。
夏夜的风携着江南的温润,混着青草花香,闲闲在挂满灯笼的街市逛着,他感到一股很多年未从享受过的,人间烟火,平淡的幸福,他心头一动,想着以后见面不知何时了,最终还是对这小小幸福的贪念占了上风,他哎哟一声,引得她驻足回首。
“怎么啦?”
“我好像手抽筋了。”萧玦皱眉道。
“啊?”楚沅急忙忙举起他的手对着灯笼仔仔细细翻看。
“好点了,你帮我揉揉吧。”
听起来像是来自王爷的指令。
“哦。”楚沅认认真真地帮他按摩手指,他的手指极为纤长修美,相较之下她的手掌有些小,因为习武手掌还有茧子,不好意思道:“我的手很丑吧,我看那些小姐们的手都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好看了,一双柔荑,是不是这么说的呀?”
萧玦反手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忍住笑意携她漫步在灯火辉映的青石板路上,轻声道:“都不如你的好看。”
“啊?我还没按完呢,你不抽筋啦?”
“这样抵着,便不疼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一根轻轻颤抖的羽毛。
楚沅心头一跳一跳的,但他的手掌大而温暖,她竟也觉得被握着好舒服,好像从此便不是孤身一人,她略微想抽离,他却握得更紧了,她紧张地压低声音道:“我怕别人会觉得我们是,断袖!”
那个高大俊美的男子嗤嗤地笑起来,提高声音道:“怕什么,别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楚沅难为情得面部扭曲,怎么这个王爷如此不爱惜脸面的?怕引来路人围观,忙用袖子遮住二人交缠的手指。
“那个,嘉荣公主喜欢你很久了吗?”她突然想起这件事,忍不住八卦起来。
他停下脚步与她对视,眼睛仿佛直直望进她的内心去。他的面容在夜色灯火的照映下显得如神祗一般,俊美异常,瑰丽如火。
“也可以不说的……我就是……好奇而已。”她难为情地低下头,他不会以为她是个包打听长舌妇吧。
“你想听,我便说。”他饶有兴味地望着她的唇角,强行把一股无名之火压下去,她还小,他不该生出那般念头的,他牵着她继续散步,路边各种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她拿起一张小猫面具兴奋地冲着他摇头晃脑,露出一对清澈耀眼的眸子,仿佛灿烂星河都投射到她的眼底,她快乐地笑道:“可爱吗?”
她又举起一张老虎面具递给他,不忿地举起小拳头,道:“你瞧,在你面前啊我就是小巫见大巫,小猫见老虎。”
他欣然接过那张老虎面具,目光柔和,唇边带笑,对老板道:“这两个都要了。”
他们戴好面具后,他望了一眼她收回的手,回到原先的话题:“嘉荣是五年前在宴会上见到我的,她年纪要比我小几岁,那时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女孩,我早就明确跟她说过我对她无意,我也不可能爱上一个敌国的公主。”
“你在大真的十年,很辛苦吧。”楚沅的眼神有些心疼,“我曾潜入大都数次,他们对汉人极为仇视,就连我易容也只敢伪装成大真人,不然很容易被当成奸细抓起来。不敢想象你是怎么熬过十年的。”
“所以我的一身武功尽毁于这十年了。”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楚沅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习武之人想要一副扎实的基本功要付出多少努力,有了基本功后再舞刀弄枪练习各种招式,都是一个漫长且煎熬的过程,而把武功废掉却不是不练就可以的,需要注入极强的外力,伤筋动骨,把原本习得的气全部打散,甚至要受很重的内伤,废掉一身武功的痛苦可能是练武的数倍不止。
“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九王爷,而她只是个普通的黄毛丫头,做不了什么,甚至连这点同情和难受,表露出来都似乎显得不合时宜。
她为他心疼,他很欣慰:“没事的,都过去了……”
“你看,那是不是哥哥。”楚沅的目光被桥上一对恋人所吸引,女子依偎在男子怀里,男子伟岸的背影环着女子的细腰,虽换了装扮,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百姓,但楚沅对哥哥的背影不会认错。
萧玦笑道:“原来京城这么小,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看旁边是不是姵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