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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使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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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沅起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道这一觉睡得可真足,得了身衣裳和一支玉钗,吃了好些好吃的,倒也不虚此行。她刚换好衣服,就听得院子外面有些吵,刚出门就撞见家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城里……大真……大真人进城了!”
楚沅闻言蹙眉,转身进屋拿了剑,风风火火便出门了。
往人声喧闹的长街过去,混在围观的人群里,一排高头大马当先,浩浩荡荡的车队趾高气扬地行进在临安的街道上,男子皆穿着大真的服饰,身形魁梧,留着辫子,甚至有训练有素的步兵和骑兵混于其中,保守估计整个队伍也有两千人,楚沅不觉握紧了手中的佩剑,这是大真的使团无疑,正中两名身着华丽服饰的青年男子,大概是皇室中人,后面还有几辆极大的豪华马车,里面可能是皇室的女眷,或者身份更为尊贵的人。
可是她与父兄都未从淮北前线收到大真使团过境的消息,这些人竟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临安城内,想必早与皇帝或这主和一派有联络,甚至从被他们把控的边境一带长驱直入中原,他们竟然轻易为外族大开方便之门!真是该死!
“啊!我的孩子!”人群中传来一声妇女的尖叫,一个幼童跌跌撞撞地闯入了长街,但大真浩浩荡荡的马队根本没有要停下来避让的意思,楚沅深知他们对汉人的残忍,用力扒开人群,迅速地滚在地上将孩子抱起来,堪堪避开重重的马蹄,将孩子递给惊惧哭喊的母亲。
这一举动也让前面的马匹受了惊,停滞不前,马蹄乱蹬。
“什么人!竟敢惊扰我们大真的使团!”当头一名魁梧的大真骑兵高声喊道。
楚沅本想息事宁人,正要退下,却不料正中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骑马上前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细细地端详了楚沅一会儿,有些黑但英气勃勃的脸上竟绽出一个笑容:“楚小姐,真是有缘啊,想不到在这临安城,还能看见你。”
楚沅有些茫然道:“你是?”
男子被她仿佛失忆般的表现激怒了,冷笑道:“你两年前烧了我的粮草大营,害我派人搜了你三天三夜,这么快就忘了?不过你倒是长得越发标致了。”
“你是三皇子?你怎么认得我?”楚沅蹙眉道,但当时她烧完就跑了,也没见到三皇子长什么样子,怎么他竟能认出她呢?
三皇子咬牙切齿道:“我命人画出你的画像,看了整整半年,你说我怎么认得?”
“啊我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楚沅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未料三皇子早有准备,几个魁梧的大汉团团将她围住,他手狠刀落,直接持刀攻她心口!楚沅堪堪避过,迅速抽出手中的剑与他相抗,这男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却是出了名的狠辣,此番来临安,怕不是本就想找她寻仇了,刀刀要往楚沅要害之处捅。楚沅胜在灵巧,一面躲过三皇子劈来的尖刀,一面从三名大汉的包围圈中突围。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楚沅脚下一滑,正从三皇子持刀的相反方向滑出,剑锋无意间一偏,正划开三皇子的腰带,既然这三皇子不顾及习武之人的礼节,就不怪她使一些流氓手段了!那三皇子连忙扯住自己的裤子,周遭百姓哄然大笑,楚沅已然趁他分神之际脚底抹油跑远了,三皇子气狠狠地命令身后的侍卫:“给我追!”侍卫面面相觑,一眨眼工夫,早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但主子下令哪有不从之理,便像没头苍蝇一般随便寻了个方向去追。
马车的帐帘此刻也被人掀开,走出来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脸上有一块刀疤,但看得出是个坚毅俊朗的男子,十足地贵气沉稳,三皇子见了也不觉收敛了一些,道:“大哥。”
“阿池,你说,刚刚那女子是楚阙的女儿?”大真的太子完颜槊微微眯了眼睛。
“是,两年前这臭丫头潜入大都,乔装成伙头军摸到我骑兵营的粮草大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马上封闭城门,派人搜了三天三夜,可不知她到底是怎么逃走的。”完颜池说起来还是一肚子气,“一到临安就碰上了,真是老天爷助我,这次我一定要一雪前耻。”
完颜槊沉默不语,一个小丫头而已,不能破坏他全盘的计划,他的宿敌是整个楚家军,如何让淮北前线的城防土崩瓦解,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楚沅回到府中,听闻父兄已被从营中召入宫中,想必父兄已经知道大真使团进京之事,大真的太子完颜槊觊觎淮北已久,此次进京规模如此之高,难道是来议和的,或者假借议和之名刺探情报,反正肯定没憋什么好屁。她担心父兄的安危,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但也无计可施。
京郊错落着几处宅院,远离闹市,安静得出奇,看起来不过几处平常的民宅,每一道进入内宅的门外却皆有武艺高超的护卫把守,司泽在书房外护卫,一声声剧烈的咳嗽声传入耳中,他心急如焚。萧玦翻完了手中的账本,喝了口茶,又拿起一本,面色映着洒落进来的阳光却依然极为苍白。这时司泽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走进来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遮住了大半的脸,但从露出的颈纹来看,约莫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子。
萧玦站起来,心虚复杂地望着她:“皇姐,你来了。”
那女子摘下帽子,现出雍容华贵的容貌,竟是久不问世事的长公主。
长公主慢慢走过来,打量着他瘦弱的身躯和苍白的脸,深沉的目光里渐渐浸满了泪水:“九弟……你受苦了……你长大了,竟长得如此像父皇……”
“十年了,皇姐依然那么美。”萧玦由衷地微笑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把你怎么了?”长公主急急伸出手,又无力地放下。
萧玦笑着摇摇头,尽管脸色依然苍白,却很高兴:“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但我终究,还是活着回到了临安不是吗。”
长公主心痛难当,昔日父皇最疼爱的小儿子,作为储君倾尽心血教导的九皇子,十年前被迫北去大都为质子,生死难料,如今带着一身伤回来,再也不是当初明亮得像太阳般的少年了,都说长姐如母,萧玦出生时她已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过了不到半年她就出阁了,仍时时进宫,可以说是看着萧玦长大的,萧玦极为聪慧,性格刚强而温和,像极了父皇,又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一心北上收复中原的云乾帝似乎看到了新的希望,在他年仅三岁时力排众议将他立为储君,可也为他招来了不少皇族之人的嫉恨。
宫变那夜,她闻讯紧急进宫,却只看到大殿前的场地上满是鲜血和未来得及搬走的尸体,分不清哪些是进攻者,哪些是退守者,就连先帝的心腹总管江公公,也横尸殿外,手中还紧紧握着被鲜血染红的圣旨,养尊处优的长公主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而她一母同胞的二哥,正微笑着坐在龙椅上,享受着属于他的胜利。
“婧妹,父皇驾崩了,此后我就是新皇了。”文宣帝淡淡地向她宣布皇位的归属。
长公主跌跌撞撞地走向他,问道:“江公公也死了,那太子呢?”
文宣帝冷笑道:“朕刚即位,何来太子?”
“九弟他……”她不敢想象若九泉之下的父皇得知这一切,他将多么心痛,如果他的希望,他最珍视的九皇子也死了,那父皇苦心多年经营的一切,就全部灰飞烟灭了。
“明日,是朕的登基大典,为向大真表示我们议和的诚意,萧玦将去大都做质子。”文宣帝倚在龙椅上,眉眼间的神色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骛,“凭什么,凭什么他的降生要夺走本来属于我的一切,朕,才是众望所归!”
长公主忍不住哭出声,喊道:“二哥,他才只有十岁!你可以软禁他,放逐他,为什么要送他去大真人手中受折磨!他会死的!求求你,我替父皇求求你……放过他吧,萧玦是父皇这十年的心血和希望,父皇已经去了,请你念在手足之情,不要赶尽杀绝啊……”
文宣帝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穹顶,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那不然,朕今夜就令他夭折吧,我们都省心。”
“不!不!”
萧玦走的那日,天空中飘起了罕见的小雪,他的马队只有数十人,水米未进的少年远望了一眼锦绣成堆的临安城,宫城内新皇正在登基,接受百官朝贺,昨夜的血腥已被清理干净,而他从此却成为外族的阶下囚。他握着手中的父皇亲自为他刻的一枚印章,低声自言自语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长公主那夜回去之后便高烧不退,她迷迷糊糊地做了许多噩梦,都与宫变那日的血腥有关,她满目的猩红,见到父皇身边的心腹被赶尽杀绝,她想象不到平日儒雅的二哥,会为了权力变成一个嗜血的恶魔。长公主缠绵病榻半年之久,武暨侯遍寻名医才将她的身子调理好,但也大不如前了,此后长公主久居府内,不太爱出门,开始吃斋念佛,常常在佛堂里一坐便是大半天,武暨侯便为她修了一座凌烟阁。
长公主掩面而泣:“是我无能,没能替父皇保护好你,我……”
萧玦道:“皇姐,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一切不是你能改变的,我不妨直说,我此番回来,就是为了北上,我要完成父皇未竟的理想。”
长公主满目震惊:“当朝主和派的根基深厚,主战的楚家备受排挤,你孤身一人,又能怎么办?”她仍觉得欣慰的是,这十年卧薪尝胆,萧玦竟真的未改初心,若父皇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她道出心中疑问:“大真为何会愿意放你回来?”
“我在大真这十年,他们明面上不能对我施以酷刑,但日复一日的下毒,我不可能躲得过,我的武功如今已经尽失了,但我带了父皇留下的许多书,大真人尚武轻文,他们对自己的骑兵无比自信,他们看不懂汉文,也不觉得书中有何奥妙,也就不会阻止我钻研兵法和权谋之术。”萧玦压抑着,还是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这些年,我佯装孱弱,与皇族中人也有交往,也会传授一些汉人的文学书画给他们,虽然身处敌营,处处被忌惮辱没,但我皆置身事外,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情,老汗王对我态度还算客气,他深知我与萧琤势如水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不会帮萧琤杀了我。我现在无权无兵,一身武艺尽失,对大真构不成任何威胁,但对萧琤来说,我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大真的太子完颜槊更是老谋深算,他悄悄放我回来,不过是想让我搅乱这朝堂的一池深水,而他们的使团此刻入京,我就是他们制衡萧琤的筹码,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
长公主的心不觉揪起来,泪水垂落在桌案上:“九弟,你受了太多苦了,我马上着人送些补品来,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萧玦笑了一下,过于白皙的面庞仍旧俊美,幽深的眸子却似乎蒙上了一层迷雾般看不透,可惜他再也不能舞剑练枪,但好歹还捡了一条命不是。
“皇姐,我此番本不该惊动你,但皇室中人,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长公主颔首道:“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尽己所能帮助你。”
“这些年,我避开大真的监视,培植了一些人,还有父皇之前秘密为我安插的羽翼,这些人有的在朝堂身居高位,有的在军营手握重兵,有的在隐于江湖之中,他们在等我的号令,我需要一个契机,在朝中复起。”萧玦从桌上取了一枚小小的白玉印章,递给长公主,“这上面的墨诘二字,是父皇私下为我取的小字,也是我与这些人联络的代号。若时机成熟,我会从这个代号送一封密信给你,但我会尽可能让皇姐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长公主摇摇头,目光坚定地道:“我不怕,你知道宫变之后我有多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些进宫救下你和你母妃,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察觉到二哥的狼子野心,我日日做噩梦,日日自责悔恨,如今我有可以重新帮助你的机会,有重新为父皇的理想努力的机会,这些年的朝堂被二哥和胡德用搞得乌烟瘴气,连赤胆忠心的边军都要被排挤,何来父皇当年为之努力的海晏河清之兆?为了父皇,为了北上的理想,为了国家,我身为一国公主,就算慨然赴死又如何?”
长公主萧婧定定地立在那里,阳光落在她的绫罗长裙上,萧玦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驰骋在马上的女子,坚毅果敢,明艳照人。
二人相对无言,室内一片静默。
使团入宫,文宣帝召集文武百官,设宴三日款待,楚澧端坐殿上,对面便是大真的太子完颜槊、三皇子完颜池和老汗王的掌上明珠嘉荣公主,他只觉得可笑,淮北对峙数十年的敌人,如今竟登堂入室,佯装成伪善的议和团,威风凛凛地端坐在皇城大殿之内,他可挤不出半分笑容,看着胡德用和当今陛下一唱一和,他心中忍不住冷笑。倒是楚阙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完颜槊静静地端详了这位北境的“定海神针”许久,他们与阵前交锋数次,他未曾讨得半分便宜,而今日算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位楚老将军。
完颜槊开口带着明显的挑衅:“楚老将军,本王早已领教过您的威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光州可真是个好地方,本王真希望有朝一日能亲自踏上光州的土地。”
楚阙沉声道:“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完颜槊冷笑一声:“我听闻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知楚将军也是这样的吗?那将你们的天子置于何处啊?这光州我踏不踏得上,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皇帝陛下的?”
“你!”楚澧正要起身反击,被楚阙按下了,楚阙肃声道:“原来太子此来,是想要我朝割地给你们的?”
胡德用忙开始和稀泥:“楚将军怎么能这么说呢?什么叫割地,大真的使团来京,这是友好协商,战败了才叫割地,皇上英明神武,我们十几年内从未战败,为何要割地?”
完颜槊笑道:“楚老将军未免太敏感了吧,本王确实看上光州这块地界很久了,以我大真的兵力,想要拿下并非不可能,但若你朝愿意拱手相送,我大真愿意放弃赤州,一城换一城,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吧。”
“你他妈放屁!”楚澧拍案而起怒道,“光州是我淮北军事要塞,赤州不过一个县郡,早被你们大真掠夺完了变成一座废弃空城,脑袋被驴踢了才觉得是划算买卖!我朝国土,寸土不让,寸土必争,是汉子就真刀真枪拼上一把,总做这些阴谋文章不觉得卑鄙吗?”
完颜槊讪讪而笑,转头向文宣帝道:“这年轻人就是火气旺,听不得劝。”
文宣帝怒道:“贵客在此,楚澧你放肆!楚澧以下犯上,有碍两国和谐,拖下去打十大板!”
“慢着!”楚阙再儒将之风,也不能看着楚家主将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遭受羞辱,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铿锵有力,回响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陛下,胡宰相,我楚阙,十八岁投笔从戎,那年大真压境,边塞百姓民不聊生,青年男子举着锄头上战场,无一生还,数千妇女被掠走□□,幼童被大真铁骑残忍践踏致死,血流成河,尸骨累累,这都是我第一次上前线,亲眼看到的场景,此后我楚阙征战二十余载,我并肩作战的兄弟,我的部下,死了多少人,他们在黄泉路上看着我们,难道尚有一力可拼,却要拱手将我们最牢固的城池送给敌人?老朽不管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不管你们是打开了北境的哪一扇城门来的,有我楚阙在的一日,我楚家军的城门绝不会为外族而开,就算战死到我军全军覆灭,我也绝不会议和。陛下,臣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就算陛下要治臣的罪,臣也不后悔说了这番话,臣营中还要练兵,就先退下了,还望各位主客尽欢。阿澧,要受的刑法,一杖都不会少,但不应该在此刻,在外敌人面前,失了我楚家主将的尊严,我们走。”
楚澧起身看了完颜槊一眼,便随父亲在一众错愕之下走出了大殿,完颜槊抚掌道:“本王今日也算不虚此行。”
门后照旧歌舞升平,门外正午的阳光却刺目得很,楚澧明显看到父亲的背有些驼了,又生了不少白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脚步却依旧坚定,今天算是跟主和一派彻底撕破脸了,但光州,万万不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