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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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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沅刚一回府,雪鹃便急急忙忙迎上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您不在这几日,长乐郡主都找您两回了。”
“她有何事找我?”楚沅将月白披风解下来交给雪鹃,大步流星往清风居去见母亲报平安。
雪鹃面露难色:“长乐郡主没说,但看她的样子好像很着急,嘱咐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差人告诉她。我只说小姐去城外小住几日,并未说你去做什么了。”
楚沅点点头:“那你两日后去侯府送个拜帖,可别说我是今日回京的。”
“雪鹃明白。”
楚沅在家静了两日,但那人的面容却一直在脑海中徘徊,搅得她心神不宁,想起回京路上他有意无意向她提起林湘柔,不禁又细细地将林湘柔的一颦一笑回想了一遍,才子佳人,属实良配。是以虽窝在家里,但楚沅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了。
两日过去,拜帖刚送到广平侯府,长乐郡主就慌里慌张地冲到了楚沅的云落阁,她正一身宽袍,站在长案前气定神闲地练字,长乐大呼小叫道:“我的姑奶奶,我都火烧眉毛了,您这还有闲心练字呢?”
楚沅抬眼奇道:“火烧你的眉毛了?我看怎么还好好的呢。”
长乐屏退了下人,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屋子团团转:“皇上有意要给我跟世子哥哥赐婚了!”
楚沅震惊之下手中执笔不稳,正写到“但使龙城飞将在”的“龙”字,墨迹撇出去长长的一笔,好端端的一副字便毁了。
长乐没在意她的惊慌失措,长叹了口气:“若是世子哥哥对我有意,我也就罢了,可偏生世子哥哥前几日私下找了我,说已有心仪之人,不好耽误我的姻缘,他会找合适的时机向皇上拒绝这门亲事。我一面长松了口气,一面怕后面再惹出什么麻烦,每日为此忧心,只能不停吃各种美食糕点消愁,已然丰腴了一些,于是更愁闷了。”
“他……可有说他心仪谁家小姐?”楚沅强装镇定问道,小脸已是煞白,虽然她心中已约莫有了答案。
长乐摇摇头:“这个我不知,但我猜,可能是林家小姐。坊间传闻蹴鞠那日,他二人曾避开众人于烟波亭中相会,风言风语已起,世子哥哥也已经表明了态度,可我呢,就像个摆设,既不能跟皇上说不要,也不能跟皇后娘娘说我愿意,唉我这可真是无妄之灾。楚沅,你向来果断,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楚沅心道,若是我果断,就不会纠结至此自寻烦恼了。但她还是努力摆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道:“我相信世子殿下一定会想一个万全之策,既保全了你的名声,又能让你们各自得到幸福。长乐,无需忧心,再说了,忧心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总不能去皇上面前撒泼打滚吧。”
“就是这个事情一直悬而未决,我就很担心。若是皇上不改主意,强把我们凑在一起,面对一个不爱我的丈夫,我觉得人生真的了无生趣。”长乐皱眉,若有所思道,“我的人生梦想很简单,有良辰美景,美味佳肴,二三好友,最好有一个喜欢我的人,足矣。若一开始便知是错的,还要硬生生地怄气过日子,想想我就觉得难受。”
楚沅脑海中将自己代入到长乐的处境中,竟觉得有一丝向往,至少这样他的眼中还会有她,即使做他不爱的妻子,似乎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将思绪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抽离的片刻,楚沅惊觉自己竟变得如此卑微,在他面前,竟甘心做侯府的摆设,做命运的棋子。可她,没有法子,控制自己这样去卑微地希冀,无奈地怅惘。
“十日后便是皇后娘娘的寿宴,我怕皇上会在寿宴上当众赐婚,世子哥哥恐怕会当面拒绝,我好怕啊,总担心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对于世子哥哥,我都希望这件事情能不要发生,我一直在忧心此事,什么都做不了,阿沅,我该怎么阻止这件事啊!”长乐一脸愁苦,长长地叹了口气,看见她这样,楚沅也开始焦虑起来,若是萧琛真的在皇后寿宴上当众拒绝,不止长乐下不来台,萧琛必然会触犯圣怒,说不定原本大好的前程也将尽毁,萧琛啊萧琛,你当真那么喜欢林湘柔吗?不惜毁尽长公主府的颜面和尊荣?即使他不喜欢她,甚至质疑她是个撒谎成性的人,但楚沅也不想看到他前程尽毁。
楚沅凝神思索,试探地问道:“或许你们可以在寿宴前私下跟皇上皇后说?不要等到寿宴上驳帝后的旨意?你可以再问一下青阳世子,他打算找什么时机坦白?”她掂量不了林湘柔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能确定他不会做出自毁前程之事。
长乐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不然真到寿宴那日,我怕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我会私下给世子哥哥送个信儿,这种事情写在书信上总是不安全的,还是要见面再谈。你可不可以陪我去啊,有你在我总觉得会安心些。”
楚沅苦笑道:“我只怕他不会想要看到我。”
长乐只以为她是担心萧琛得知有别人知道会不快,便宽慰她道:“不会的,你就在旁边等我就好,也能帮我防着隔墙有耳,我们两个走得近又不是没人知道,说实话……我在宫里宫外,旁人看着我荣华富贵,无忧无虑,可宫内与侯府庭院深深,表面客气亲热,却都隔着心机算计,我处处小心,生怕一个不留意在别人那里留了话柄,没什么可以交心的朋友,阿沅,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少女的目光纯净而坚定,楚沅心下恻隐,看似天真烂漫的长乐,也是日日如履薄冰,而婚嫁之事对闺阁女子来说何等重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在静默中四目相望,楚沅点点头,轻声道:“我帮你。”
是夜,长公主府。
月朗星稀,湖面幽静,一袭白月长袍,萧琛立在岸边静静地出神。
“琛儿。”长公主走上前来,将他飘出很远的思绪收了回来。
“母亲。”萧琛道,“夜色已深,母亲还不就寝吗?”
长公主面容慈祥,轻轻笑了笑,但目光却布满担忧:“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你就在我身边,我还是担忧你,你自小就孝顺听话又出类拔萃,旁人都说我生了个好儿子,可我心里明白,你是极有主见的人,若你打定了主意,为娘怎么劝都是劝不得的。”
“母亲是担心我做出自毁前程之事?”
“男女之情,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你若是真心悦那位林小姐,母亲也说不得什么,只是长乐年纪尚小,婚姻之事对女子兹事体大,你万万不可鲁莽行事。”长公主这些日子也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她没怎么见过这位林小姐,但看儿子似乎真的对她用了情,她不便出面阻拦,于深宫中的谋求算计中长大,久经人事的长公主总觉得此事有一丝不对劲。
萧琛幽深的眸子暗了一暗,他心中虽有计划,但也隐隐觉得有一丝奇怪的感觉。那日救火的黑衣人自湖面之上飞掠而过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徘徊了千百遍,而林湘柔的面容却甚少出现在他的思绪中,而围场那日同他并肩作战的黑衣人亦如此相似,他回京后并没有急急去找林湘柔求证,只是忍不住在岸边驻足停留,若是那天能摘下她的面巾就好了。
“母亲,我明白。我已向长乐表明我的态度,以您的名义约长乐明日来府中探望您,但我现在心思也有些乱,我总觉得,既是认定了一个人,就不该犹豫猜忌了。那就由我出面去做这件事吧,我会将此事对公主府的影响降到最低。”萧琛沉声道。
长公主轻声宽慰道:“事关你的终生幸福,母亲无法帮你判断,也不想问你为何认定了林小姐,只能告诫你慎重,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不要轻言许诺。”
“我明白。”萧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翌日,长乐带了一堆补品登门探望长公主,楚沅随在她身旁,不算上次夜访长公主府那次,楚沅算得上是第一次拜见长公主,还是略微穿得正式了一些,正经打扮成未出阁小姐娇俏的模样,戴了一支小巧的白玉珠钗,雪鹃细细地为她化了精致的妆容,见过礼后,长公主奇道:“你就是那个蹴鞠胜了禁军周肃的楚家小姐?想不到生得如此标致,本宫当年也是极爱踢蹴鞠的,改日我定要当场看看你在场上的风采才好。”
见长公主如此和蔼,楚沅七上八下的心定了三分,当夜浓烟袭人,楚沅压根没看清长公主长什么样子,如今一看果然是雍容华贵,想不到还平易近人。
楚沅忙谦虚道:“长公主谬赞了,我哪里有这么厉害,只是运气好罢了。”
长公主好奇地问了楚沅不少淮北的风土人情,她自小在江南的临安城长大,对于北边全无印象,但当年云乾帝总是提到北边的山脉与景色,是她父皇最怀念和向往之地,但自父皇去后,再无人跟她谈及淮北,谈及北上的蓝图,眼前这个灵气的小姑娘,扑闪着纤尘不染的明眸,细细跟她讲起光州,讲起淮北,讲到有趣之处,尊贵的长公主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相谈甚欢之间,时间已过了半晌,长公主慈爱地笑道:“有机会一定要见见你的母亲,养出这么可人的女儿,感觉好像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楚沅心里一咯噔,还是要收敛些,别叫长公主发现她便是那夜的黑衣人才好,忙道:“谢过长公主,之前还未曾有机会拜访过您呢。”
长乐在一旁也听得开心,直言道:“那当然了姑母殿下,我们阿沅脾气秉性可是一等一的好,不是京城中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可以比的。姑母若是有机会也得帮我们阿沅物色一下乘龙快婿才好。”
长公主笑道:“你啊你,倒是会见缝插针。”
此刻正好书童来报:“启禀长公主,世子殿下在后院安排了一出折子戏,请您和二位小姐一同过去呢。”
长乐冲着楚沅使了使眼色,向长公主说道:“姑母,您先过去,阿沅第一次来,我想顺便带她参观一下,等会儿我们就过来。”
长公主心领神会,便吩咐书童道:“那你带郡主和楚小姐在府里转转,万万不可怠慢。我也乏了,先去后院听会儿戏。”
长乐跟楚沅忙起身恭送长公主,而后跟着书童一路绕过回廊进了一处隐秘的小院子,萧琛正在一棵巍巍古松下等候,楚沅迎面撞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仿佛闪过一丝惊讶,楚沅脑海中却蹦出当夜他在围场说的那句“你在撒谎”,一时有些讪讪。
长乐忙解围道:“世子哥哥,是我求阿沅陪我来的,我们不妨进屋谈吧,若你觉得不方便,阿沅可以在门外等我。”
萧琛早知楚沅一同前来,只是她今日的装扮与平日的样子不同,倒像一个温婉娴静的江南女子,方才惊讶是因为竟有一丝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不必了,我没什么要避着楚小姐的。我们在这里谈就好。”萧琛淡淡地道,“长乐,你是想问我计划如何向皇上和盘托出吗?”
长乐蹙眉,径直发问道:“世子哥哥,你是计划在皇后寿宴上当面拒绝吗?”
萧琛眼眸清亮,衣袖在轻风中微微卷起,一派坦荡,他缓缓开口道:“我明日会入宫面圣陈情。”
长乐松了口气,旋即又担心起来:“若是皇上龙颜大怒呢?”
“总比错成一段姻缘要好。”萧琛认真地道。楚沅立在长乐斜后侧,细细看他温柔的眉眼,想必他面对林湘柔的时候会更加温柔清朗,体贴入微,绝不会横眉冷对,说“你在撒谎”。
“那世子哥哥想要我怎么做呢?”长乐是个聪明人,明白萧琛冒险私下联络她必定有所安排。
“多疑如圣上,到时定然不会因为我的拒绝就改变主意,到时我想请你恰好也出现在御书房,然后找个托词拒绝。”萧琛道,“长乐,我知道你对我也绝无男女之情,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以拒绝的事情。”
长乐皱眉道:“可我从小到大,没敢在皇上面前说过一个不字啊。”
萧琛望着她的目光蓦然偏了一下,正对上楚沅细细审视的目光,却难以移开,楚沅则静静地出了神,她感到自己的心似乎已然麻木了,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却像是远在天边的流星,永远是她握不住的星星,在她生命中擦亮了一片昏暗的夜空,而此刻,却将永远在她生命中抹去了。
“阿沅,你说我该怎么拒绝呢?”长乐喃喃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转过头去,惊异地发现身侧的少女与尊贵的世子在一片沉默的氛围中静静对视,松针间隙中投射下数缕阳光,将年轻的一对男女笼在其中,在她印象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好似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默契,以至于多年后长乐想起这个场景,才发觉原来命运的捉弄,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楚沅微微笑了一下,转头望向长乐,佯装不在意道:“世子殿下定然会向皇上表明对林小姐的心意吧,皇上一向看重世子殿下,应该不会做棒打鸳鸯之事,何况林小姐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正是皇上倚仗、胡宰相器重之人,这桩婚事想必很多人都乐见其成,郡主不必忧心,只要到时皇上追问你,你推脱自己年纪尚小,与世子殿下只有兄妹之谊而无男女私情,陛下也会乐于成人之美。”
长乐点点头:“还是阿沅思虑周到,那我就这样说,世子哥哥,你打算明日几时入宫?世子哥哥?”
萧琛不禁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另眼相看,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能揣摩皇上的心思,猜出他心中所想,那股奇异的感觉又爬上心头,挠得他心头发痒,一向沉静体面的青阳世子,仍是面色不改地说道:“明日未时。谢过长乐妹妹成全。”
长乐虽对萧琛无意,却也忍不住脱口而出:“世子哥哥,你当真是认定林湘柔了吗?可我觉得她配不上你。”
萧琛英气的眉蹙了一蹙,随即笑了笑:“也许世间的缘分,本就是说不清楚的吧。”
长乐坦然道:“我向来是不愿背后嚼舌根的人,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只能祝世子哥哥幸福了。”
萧琛轻施一礼,三人拜别,长乐挽着楚沅的胳膊往后院戏台走去,长乐忍不住跟楚沅辩解道:“我真不是不甘心或者怀有私心说这句话,可从小我就觉得世子哥哥清贵如天上的月亮,可林湘柔顶多算是一株花枝招展虚情假意的大芍药,她到底怎么勾搭上世子哥哥的,我真是想不通。”
楚沅苦笑道:“湘柔姐姐知书达理,长得又美,名门闺秀,也不奇怪吧。哪像我,乡野丫头,上不得台面。”
长乐不以为然道:“那是他们不识货!阿沅一定得配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楚沅打趣道:“那这个人不会还没生出来吧!那我可要孤独终老了。”
“呸呸呸!不许乌鸦嘴!本郡主也不会让你孤独终老的!”长乐拍着胸脯保证道,“只怕你到时候要躲着我这个热心媒婆了!”
“那不会,若是女子也能纳男妾,你牵多少红线我收多少!”
两个女孩子笑作一团,长乐一路叽叽喳喳,一向沉寂严肃的公主府也瞬间热闹起来,长公主同她们一同看戏,多日休养的烦闷一扫而空,晚上留了她们吃过饭后才放走,萧琛去校场练功不在,长乐反倒觉得自在不少。
翌日傍晚,楚沅便接到了长乐传来的消息,皇上虽有微怒,但毕竟长乐与萧琛的婚事尚未提到明面上来,一边是自己宠爱的外甥,一边是自己器重的宰相之心腹,主和派的重臣,皇上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痛快答应了为萧琛与林家赐婚一事。长乐信中称赞楚沅果真灵机妙算,但信中也说她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萧琛看起来也怪怪的。楚沅看毕便拿开灯罩,放在烛火上烧掉了那封信,一切都将尘埃落定,而她也心死如灰。
长公主很是喜欢楚沅,又找不同的由头邀请她去府上做客几次,她每次去都小心翼翼,生怕又遇到萧琛,但巧的是,不知是不是他有意避开,楚沅去的几次,萧琛恰好都不在府中。
皇后娘娘的寿宴那日,楚沅本想称病不去,各家小姐盛装出席,争奇斗艳之下,她一个前线长大的野丫头,没出现想来也不会有人注意,但长乐却提着妆奁霓裳早早地到了将军府,亲自盯着楚沅梳洗打扮,刚练完一套剑法的将军府小姐活蹦乱跳得很,正要装病立马被铁面无私的长乐郡主无情戳穿。
“哎,我是真不想去。那么多人,我都不认识,想想就头痛。”楚沅一面拿帕子擦汗,一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长乐正色道:“那你就更要去了,不然这宴会上的风头,全让林湘柔给出尽了,我最看不惯她故作风雅的样子,居然还攀上了世子哥哥,你初到京城不懂,宫里这种邀请贵府女眷的场合本就很少,何况皇家贵胄的青年男子也会出席,各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哪个不想借这个机会登上高枝的?也就是你傻,还不想去,楚夫人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催你,我这是替你娘亲来为你争取机会来了。”
楚沅无奈道:“我也还不想嫁人呢。”
长乐语重心长道:“阿沅,我懂你,但你我不同,我身后自有皇后娘娘替我筹算,长公主府不成,大不了最后再找个太平的世家把我嫁了,但你呢,你们家赤胆忠心苦守边关,可在朝中却没有任何党羽,皇上现在器重主和一派……”,长乐的眼眸暗了一暗,这些话以她的身份不便明说,可她瞧着天真单纯的楚沅,总忍不住操起这些闲心来,“反正若是你有了个好归宿,你爹娘,你兄长都会宽慰的。”
楚沅茫然地点点头,喃喃自语道:“可婚姻嫁娶,就是没有半分爱慕之情也可以的吗……”
长乐苦笑道:“入宫的妃嫔,又有多少是因为爱慕一人才选择困于深宫的?就连我母亲,为了爱情受了多少苦,最后还不是早早就去了。爱情啊,不见得是好东西。你啊,就听我的,今日好好打扮一下,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就行。”
楚沅举手投降,先去沐浴熏香,再来被长乐带来的侍女梳洗打扮,穿上一身绯色宫装,素雅清丽,妆容明艳,将平日那个不施粉黛的野丫头掩藏起来,连一旁的雪鹃都看傻了:“我家小姐也太好看了吧!”
长乐得意地笑道:“本郡主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差,阿沅平日就是太不修边幅了,打扮起来可比那个林湘柔好看多了!哼!”
楚沅只想到晚上萧琛要被赐婚的事情,心不在焉地望着铜镜中大家闺秀般的自己,心道那又如何呢,她喜欢的人马上就要娶别的女子了。她甚至,都没有得到过半分的喜欢,想来还是她自己太普通了吧。
进宫门时太阳刚落,落霞漫天,千盏宫灯次第点亮,巍巍高殿,斗拱飞檐,宫城深深,楚沅有一刹那的恍然,这便是朝堂权力的中心,天下人的生杀决断尽在帝王之手,前线的进退也全在帝王一道圣旨之间,可与外族多年对峙,拿下一场场血战的,是以血肉之躯拼死保卫家国的普通兵士,是如她父亲一般为戍边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将们,而身处庙堂之高,临安城里的主和派和上位者,身处于江南的纸醉金迷之中,如何可知前线战事凶险?她不觉握紧了自己的手,对长乐说的话也有了新的感受。
宴席设在御花园中,支起了华丽的帐幔和各色炫目精致的宫灯,并在桌上摆满了鲜花绿植,帝后和各位妃嫔的筵席被安排在正中的云在厅中,皇子公主在略下首的位置,各府女眷们被安排坐在其后,在湖心搭建了舞台,宫人身着华丽霓裳,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天色不觉黑了,夜幕下的御花园灯火如昼,欢声笑语萦绕周遭,陈晚舟、王淑仪与吕悠悠都同楚沅来打了招呼,楚沅的出现引起了小小的讨论,幸好有长乐在,为楚沅引见了一些各府的女眷,并不动声色地将好事者给楚沅挖坑的话挡了回去。
姵瑶公主亦在席间,因着上次西山围场救驾之事,大公主的地位在宫中复起,皇上对昔日爱女补偿心切,连日派人修缮玉华宫,又赏赐了不少珍贵物什,这次姵瑶公主就坐在皇后坐席下首,她远远地望了望楚沅,楚沅长得与楚澧并不很相似,楚沅今日盛装打扮,却并不张扬,恰好衬出少女的清丽,与临安城里锦衣玉食长起来的女孩子分外不同,眼神极为纯净,身姿挺拔,有些清瘦但颇有英气,她其实没见过楚沅几次,但莫名觉得亲切,大概也是因为楚澧的缘故。
两支舞跳完,湖中央的舞台上升起了幕布,琴声缓缓而起,悠扬动听,一曲流传甚广的《雨霖铃》,湖面波光粼粼,在灯光树影的映照下如梦如幻,幕布缓缓打开,坐在正中优雅抚琴那人,身着华丽宫装,珠光宝气,面如菡萏,美丽动人,正是林湘柔。
长乐嗤之以鼻地低声笑道:“林小姐可真是好手段,能在皇后娘娘寿宴上来这一出。”
楚沅不明所以,长乐微笑着摇摇头,她一向不喜欢背后嚼舌根,也就不便多说。
一曲奏罢,席间喝彩声起,林湘柔起身福了一福,向皇后贺寿道:“臣女恭贺皇后娘娘生辰,仅以此曲《雨霖铃》献给娘娘,臣女前日寻得了一副前朝蓝玉所作之《江山春景图》,在此借花献佛献给娘娘作贺礼,愿皇后娘娘福寿绵长。”
皇后是姑苏人士,出身于书香门第,最喜欢收集前朝画作,尤爱蓝玉之墨宝,对呈上来的《江山春景图》爱不释手,开怀而笑道:“早听闻林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不到对画作也颇有钻研,本宫寻这画作很久了,一直不得见,这次可得好好赏赐你才好。”
林湘柔落落大方行礼道:“娘娘言重了,为皇后娘娘尽心是臣女的福分。”
皇上瞧着皇后开心的神情,清了清嗓子道:“朕正有意给青阳世子赐一门婚事,我看这林家小姐品貌端庄,林成文担任户部尚书一职十几年勤勤恳恳,朕看这二人倒也般配,皇后,你觉得呢?”
皇后自然接过话头道:“皇上看准的事情,绝不会有错,臣妾也见这林小姐样貌品性都是极好的,能在臣妾寿宴上成人之美,臣妾也觉得为这对新人高兴。”
“那就赐婚给他二人。”
闻君一言,台下哗然,更有思慕青阳世子已久的小姐悄悄抹泪,君无戏言,这一句赐婚的圣旨,便是板上钉钉再也改不了的了!楚沅心中有预料,并不意外,倒是长乐叹了口气道:“终究是叫这位林小姐得偿所愿了,可惜了世子哥哥。”
萧琛与林湘柔皆上前谢恩,一个翩翩君子,一个红粉佳人,旁人看着,真是一对璧人。楚沅心想萧琛此刻应该很开心吧,可以名正言顺与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了,以后他会三书六礼,迎娶她,以后他们也会有孩子,像阿爹阿娘教导她和哥哥那样养育自己的孩子……她怔怔地落下了一滴泪,这是她为喜欢的人流下的最后一滴泪了,她趁无人发觉赶紧抹去。
皇后道:“本宫瞧着这林小姐方才弹的琴真不错,各位小姐想必各有才艺,可比宫里这些编排好的歌舞有意思多了,有没有想上台展示的,本宫重重有赏。”
台下一片静寂,各府女眷都无准备,生怕上台出错会搞砸了皇后的寿宴,纷纷噤声,林湘柔轻声笑道:“皇后娘娘,既然各位小姐都不愿上场,不如臣女举荐一人,是刚刚回京不久的楚将军之女楚沅,听闻楚小姐虽然长在边塞,但也是被好生教养长大,才艺颇多呢。”
楚沅瞬间被齐刷刷望过来的目光盯得发毛,长乐低声咒骂道:“卑鄙!”
皇后不明所以,笑道:“哦?这位楚小姐我倒是听长乐提起过,正好趁这个机会见见。”
楚沅心若明镜,知道林湘柔是在给她下套了,她哪里会什么弹琴跳舞,连女红都是刚刚入了个门,但事关楚家门声,她不能输。楚沅淡然自席间起身,行至云在厅外,萧琛与林湘柔就站在她身侧,她郑重地向帝后行了礼,明眸流转,含笑道:“臣女楚沅,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向皇后道:“这位楚小姐,蹴鞠那日可是把周肃打趴下了,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踢起蹴鞠倒是凶得很。”
楚沅镇定道:“皇后娘娘,臣女长在边塞,论弹琴自然是比不上湘柔姐姐的,臣女看宫中歌舞精彩纷呈,臣女远远不及,但光州人尚武,臣女耳濡目染也学了几招,娘娘可愿看臣女献丑舞剑?”
皇后笑道:“既然楚小姐愿意,那不如先把这宫装换了,本宫有一把先帝赏赐的宝剑可以供你一用。”
楚沅跪谢,便由宫人引到后面去换衣服,林湘柔面上神情如常,悄悄打量着身侧的萧琛,他的目光不觉追随着楚沅远去,林湘柔不觉绞着手帕,难道他发现了吗?但木已成舟,赐婚已经成功了,也不会再回转了!
长乐在间隙安排了宫中的几名乐师,舞台正中的宫灯点亮之时,铿锵的鼓声有节奏地响起,琵琶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月朗星稀的夜空之下,衣袂飘扬的白衣女子身姿挺拔,持剑于岸上点水面飞过,足尖轻点荷叶,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在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她如自世外飘忽而来,鼓声愈来愈急,琴声逐渐浑厚,加入的二胡声似乎道出古战场的悲凉,宝剑在楚沅手中极为游刃有余,她身手利落,翩若惊鸿,身姿如春日里抽出的柳条般坚韧而柔软,挽出漂亮的剑花,清冽作响,台下锦绣罗裳,雍容华贵,独她那方天地纤尘不染,隔离尘世,逍遥自在。
台下的男子忍不住鼓掌喝彩,娟秀的小姐们平日也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身手舞剑,仿佛那件不是一件吓人的兵器,而是她手中的丝带,柔软而有力量,耀目而坚定。萧琛的目光已经完全被楚沅吸引了过去,她时而在舞台中央,时而以轻功飞掠于湖面之上,那夜黑衣人在湖面上疾步翩飞的身影渐渐与眼前女子的身影重合,他定定立于当场,一颗心如坠冰窟,如果是她……那么……
皇上与皇后看得兴起,姵瑶面上也现出宽慰的神色,刚被赐婚的林湘柔心中却慌了神,萧琛的神情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只要她不承认,萧琛就不会发现的!
姵瑶笑言:“儿臣幼时读《吴越春秋》,其中记载,越有处女,出于南林,一人当百,百人当万,今日可是见识到了,女子舞剑也可以这样精妙。”
皇上颔首道:“姵瑶所说的勾践使人问剑术的越女,朕也听闻过,想不到本朝竟也有善使剑术之女,赏!”
乐声渐收,楚沅飒然将剑收入鞘中,萧琛瞬间想通其中关节,那日在西山杀敌之人,分明就是隐于军中的楚沅!根本不可能是林湘柔!可他当日因她以白鹿陷害周肃之事先入为主,只觉得她顽劣,根本就没联想起当日公主府内送信救人、西山杀敌破局之人都是一人,京中女子有这样好的身手的,根本不可能是别人,只会是楚沅!
楚沅上前谢恩,将宝剑归还,却未留意到萧琛炽热目光下的波涛汹涌,林湘柔晦暗的双眸,皇后问她想要什么赏赐,楚沅笑道:“这身衣裳臣女穿着练剑倒合适,不如皇后娘娘就赐这身衣裳给臣女吧。”
皇上也被逗笑了:“那宝剑朕看你用着也合适,你怎么不要?”
楚沅连忙摆手道:“这臣女不敢要的,太贵重了!臣女能在皇后娘娘面前献丑已是极为荣幸之事。”
“那就将这身衣裳赐给你吧,另赐玉钗一支,待字闺中的姑娘,平日也是要好好打扮自己才是。”皇后娘娘亲和地道。
楚沅心满意足地谢恩退下,转身正撞上萧琛热烈的目光吓了一跳,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误会了,淡定下场回到席间座位,长乐激动地抱了下楚沅:“太好了!阿沅!差点就被小人给坑了!”
楚沅摇摇头,她不明白,林湘柔为何要使出这手段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长乐轻声地道:“我想,大概是跟世子哥哥有关。不过管她呢,她都得偿所愿了,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成。”
乐声环绕,霓裳起舞,觥筹交错,楚沅与长乐开开心心地看着台上的歌舞和折子戏喝酒吃东西,夜色愈加深了,帝后皆早些回去休息了,皇室中人和各府女眷也渐渐散席,长乐扶着不胜酒力的楚沅出了御花园,她们走在后面,周遭也没什么人,不料萧琛径直走到喝得正迷瞪的楚沅面前,长乐警惕道:“世子哥哥,你来做什么?”
楚沅双颊微红,醉意让她有些站不稳,早放下了一切戒备,见萧琛来了,脸上绽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萧琛,你好。”
萧琛清俊的脸上却如冰山一般冷峻,他严肃地道:“那夜来我书房中送信被我发现与我交手,凌烟阁走水上去救我母亲,那个黑衣人是不是你?”
楚沅眸中满是迷离,萧琛的脸在她眼中晃成了两个,她撅嘴道:“你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凶,当日在围场也是……对啊是我,湘……是你的未婚妻林小姐求我去给你送信的,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你派的人跟了我几条街,我好不容易才甩掉……”
萧琛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腕,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
青阳世子从未如此失态,长乐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但拉拉扯扯被人看到难免落人口实,她忙低声提醒萧琛:“世子哥哥,这是在皇宫中,你先松开阿沅……而且你已经与林湘柔被当众赐婚了,一切都不能改变了,你何苦来为难阿沅。”
萧琛缓缓松开了她细细的手腕,与他当日与那黑衣人交手的触感别无二致,真的是她,真的就是她!明明他数次对她有异样的感觉,为何却没有早点寻求一个真相!偏偏折腾了一大圈,选择了一个错误的人!他苦笑道:“原是我错了,原是我……真的错了……”
御花园的宫灯灭掉了一些,楚沅在马车上昏睡了过去,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有些头痛,昨夜她本来以为自己放下了,佯装开心与长乐一起喝酒看戏,喝着喝着却难过得紧,但醉意带来的钝感会让她觉得好受一些,于是她又喝了很多很多酒,后面她就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