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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山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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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春狩,一众亲随里不仅有侍卫、大臣、御医,还少不了宫廷画师及文官,文宣帝一向喜好书画,不断从民间选调优秀的画师到皇家画院,春狩此等重要场合,是必要技法高超的画师栩栩如生记录下来的。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也都身着骑射装随在皇帝身侧,文宣帝虽一向重文轻武,却亲手制造了那场血流成河的宫变,靠铁腕手段登上的帝位,自然不喜欢皇子公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是以当年姵瑶作为皇帝的掌上明珠,骑射均是女子中难得一见的惊艳。玉嫆公主连射几箭,射中一只本就受伤的兔子,忙不迭去皇帝面前讨赏,大公主姵瑶却只牵着马儿散步吃草,连箭袋都未配,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楚澧知皇帝对他有偏见,便只随在簇拥皇帝的一堆人之后,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远远望着心爱之人窈窕昂然的背影,避免让皇帝过分察觉到他的存在,暗中对周遭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极为警惕,一向爱出风头溜须拍马的周肃此刻竟不在皇上身侧表现,仅这一点就让楚澧觉得十分蹊跷。
文宣帝似是瞧见了什么,放箭往树后一射,侍卫跑上前去,拎了一只肥硕的兔子出来,利箭正精准命中那兔子的胸口,随行众人赞颂不已,马屁拍得恰如其分,皇帝大喜,夹紧马肚子,往前方行猎而去。
楚沅驭马飞奔而至,队伍正向西边开拔行进,旌旗飘摇,马匹成群,楚家军的数千军士里三层外三层集结守卫,如铁桶一般缩小包围圈,却不见禁军的兵马。她忙拦下一名士兵问道:“禁军的人呢?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们的人?”
那士兵茫然摇头:“出发时还是并列而行的,不知这会儿他们去哪儿了。”
“可有看见禁军副统领周肃?”楚沅心底一沉。
士兵瞧见她着急的神色,只能无措地摇摇头:“没,没看见。”
楚沅一面疾驰一面心中在念飞鸽传书的那句话:“青鸟殷勤为探看。”
青鸟,《山海经》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班固记录的《汉武故事》中记载,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两青鸟如乌,侠侍王母旁。
瞬间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如果她没有猜错,这句话隐喻了行刺的时间和方位,正午,西面。这大约是提前商议好的暗号,由内应向外通报皇帝的的方位和下手的时机,就算在行刺之前败露,仅凭一句诗,也不可能定周肃的罪!到时里应外合,纵使哥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也阻止不了皇上行猎,众军士无法在近侧,找一个内鬼作弃子,趁机下手,也不是不可能。日头逐渐移到正中,趁护驾队伍随皇帝向西行去,周肃早已悄悄将禁军的兵马留在了后面,楚沅身上微微发了汗,脑子飞速运转,她身穿普通士兵的衣服,难以近皇帝身侧,只怕哥哥跟孟无疾都无法察觉内鬼的存在,如果外围的刺客没有准时收到飞鸽传书,他们会不会别有行刺的计划,她不知道。刺客在暗处,也许此时此刻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危急之下,她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是萧琛,她也许可以寻求他的帮助,可随即,那夜他冰冷的声音又在心底完整地响起。
“你在撒谎。”
她现在冒冒失失去找他,会不会又被他以为在撒谎呢?楚沅燃起的希望瞬间便被冷水浇灭了。
她策马疾行,从楚家军的最外围潜行到最前端,离文宣帝十丈远的地方,这时队伍已经停下了,皇帝带领一众随行正热闹地比试射箭,山脚下竖起了三色草靶,皇帝一剑正中红心,引起一阵喝彩。楚澧正尾随在皇帝的亲兵之后,不见周肃的身影,孟无疾背对西边,在另一侧指挥军士的方位,这一片猎场正在西山脚下,并不开阔,正午的光有些刺眼,楚沅悄悄溜到队伍边缘,从马背的褡裢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夜行衣,攀到一棵树上,郁郁葱葱的树冠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迅速换上夜行衣,以黑面巾将自己下半张脸包裹严实,楚沅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生怕遗漏了一丝蛛丝马迹。
被众人簇拥着的文宣帝举步西行,日头逐渐偏正,山麓的树林间蓦然惊起了一群飞鸟,楚澧警觉地拔了剑,正欲上前查看,却见林间奔下一头梅花鹿来,文宣帝大喜,随侍的宦官忙递上弓箭,文宣帝一箭射出,那鹿却灵巧得很,堪堪避过,又往旁边跃去,文宣帝勒马直追而去,林间却突然放出一支冷箭,直冲帝王心口。随行的侍卫落后一截,见状惊呼一声,飞奔上前营救。
文宣帝大惊失色,他还来不及避开,那箭已然到了他眼前!只听“夺”地一声,一条银鞭从天而降,将利箭甩向一边,救君王于危难之中,那银鞭的主人身着夜行衣,身形纤瘦,轻功极为利落。几名贴身侍卫松了口气,看来这黑衣人是自己人,但山脚下竟又突然出现了五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身着软甲,各撑一把机关暗藏的千机伞,杀气腾腾飞扑过来!
楚澧飞身挡在文宣帝前,楚家军亦上前包围护卫,那手持软剑和银鞭的少年偷偷给楚澧递了个眼色,楚澧知是楚沅,心下略宽,亦担心起妹妹的安全来。楚沅将银鞭收入袖中,随楚澧持剑迎敌,这五人皆是高手,武功走的是狠辣的路数,不及近战,那尖锐的千机伞骨纷纷断裂,飞出无数利刃,刹那间便射中十数名护卫,哀嚎一片,刺客志得意满,手中伞柄化作刺刀,直冲他二人而来,楚沅挥出袖中银鞭,与为首那人缠斗,楚澧以一敌二,亦是自顾不暇,此时她身侧豁然出现一名身着深蓝劲装的男子,萧琛持剑加入战局,楚沅心中不觉一动,略一分心,差点让刺客钻了空子,这五人绝非等闲之辈,一招一式自有章法,楚沅隐隐觉得不安,他们五人就像摆下了一个阵,牵制着入阵的人,好不容易要拿下一名刺客,立马有人从一侧补上,一时难分难解,楚澧高声下令道:“列盾!挽弓!”
手持厚重盾牌的楚家军如神出鬼没一般,迅速持盾现身,上前紧密地排成一列,将王公贵族诸人护在盾牌后面,成排的弓箭手挽弓备战,只等发令,便是万箭齐发。他们五人快速移动的身形落在楚沅的眼中,渐渐连成了一条线,她似乎找到这个阵法的破绽了!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突然发力,手中刺刀横劈向她的头脸,楚沅堪堪避过,绕到萧琛身后,与他背对迎敌,黑衣人燃起了怒火,追上她缠斗,萧琛似乎与她有了默契一般,与她背靠背,与黑衣人打斗不离五步之内,将这条牵制的阵法分裂开来!兵刃铿铿作响,楚澧一刀捅进一名黑衣人的胸膛,一名黑衣人仓皇逃窜中被弓箭手射杀,萧琛抓住了一名黑衣人,局势瞬间扭转,为首那人亦在楚沅手下负了伤,眼看形势不好,几名黑衣人忽然停下手中的杀招,悲壮对视一眼,楚沅刚要去拦,已来不及,他们已经咬碎口中所□□药,为免败露,服毒自尽。
楚沅不禁叹了口气,居然是死士,想必幕后主使的目的不只是搅乱京中局势那么简单。
“爹爹!”重重盾甲护卫之中,大公主姵瑶惊呼一声,众人惊魂未定之下,竟有一名身着侍卫服的男子持刀近身行刺文宣帝,姵瑶忙扑上去护住她的父皇,孟无疾出刀阻挡,刺客的刀刃偏了半分,划伤姵瑶的手臂,鲜血汨汨流下,染透大公主素白的窄袖。那刺客见行刺失败,将手中的刀换了个方向,直插入自己心口,登时毙命。
“姵瑶!”文宣帝大惊失色,他有意冷落数年的大公主面色苍白,额前因伤口疼痛而冷汗涔涔,却只是欣慰一笑:“爹爹没事便好了,这点小伤不妨事。”
“太医!太医!”文宣帝念及过往,更加悔痛难当,姵瑶一时间失血过多,虚弱地晕了过去。
楚澧心头一紧,忙奔上前,却不敢插手,太医诊脉说没有大碍,文宣帝忙遣人将姵瑶抬回行宫休息:“给朕狠狠地查!到底是哪里来的刺客!楚澧!”帝王盛怒道,正欲向楚澧发火,但方才楚澧护驾有功,他不便发作,猛然发现周肃和禁军此时竟不在场,怒气更甚,“周肃呢!让他提头来见朕!”
“启禀陛下,行刺之人是大内去年新进的侍卫黄兆行。”身旁有大臣禀报道,“臣这就下令调查,谋逆之罪,当诛九族!”
楚沅见局势稳定,不便于众目睽睽之下表露身份,趁无人注意之时悄悄隐去,未料她的背影在萧琛清冷的眸底渐行渐远,他突然如霹雳击中一般,这黑衣人的轻功身法如行云流水,于那夜湖面之上的背影渐渐重合,难道是林湘柔?
皇帝一行回到西山行宫,楚沅早换了一副士兵的装扮,在伙房里帮厨,烟熏火燎,灰头土脸,仿佛没有离开过营地一样,她不时抬头望望宫外的动静,果见周肃屁滚尿流地奔往行宫请罪,可惜没有十足的证据,她空口无凭,难以指证他串通外敌,不过皇帝正在震怒当中,少不得赏他一顿板子,营里也可以消停一会儿了。
姵瑶公主从软榻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了,皇帝正焦急地在室内踱步,眼见公主醒了,夙萤忙担心地扑过去:“公主你醒了,伤口还疼吗?”皇帝闻讯也走近了床前,俯身问道:“姵瑶,太医已经上了药,你可感觉好些了?”
姵瑶面色仍然苍白,强忍着疼痛点了点头:“父皇,您放心吧,都是小伤,不碍事的。”
文宣帝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父女隔阂这么多年,今日危急关头,还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舍命为自己挡上这一刀,他心知这些年亏欠了她,如今见女儿苍白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姵瑶温柔的神色像极她的母妃,亦是早早读懂了他的心思,宽慰道:“爹爹不必自责,自母妃去后,爹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无论爹爹还喜不喜欢我这个女儿,为着这唯一的骨血之情,女儿做什么都无惧亦无悔。”
姵瑶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文宣帝竟泪盈于睫,一时间老泪纵横,西山万籁静谧,不知何时起了山风,父女二人相顾无言,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大公主还是皇帝掌上明珠的时候。
夙萤悄悄退出去煎药,远远正瞧见一个身着锦绣宫装的身影在门口张望,走近了才看出是玉嫆公主,夙萤恭恭敬敬地请了安,却听得这位飞扬跋扈的二公主冷笑道:“姵瑶姐姐好厉害呀,为了赢回父皇的欢心把命都豁出去了。”
夙萤一向沉稳,不屑于逞口舌之快,见这位二公主如此无理取闹,便拍了拍手中的药包,平静无波的脸上牵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卑不亢地道:“大公主看重父女亲情,自然能与皇上心意相通,至于其他的,您随便怎么想就是了。”
玉嫆花容尽失,怒甩衣袖离去。夙萤不禁挑了挑眉,这位心思活络的二公主,这些年的经营,怕是要开始瓦解了。
夜色深深,楚澧在营地外遥遥望着行宫的耀目灯火,虽然听到姵瑶已无恙,一颗心还是紧紧揪起来,不肯轻易放下,一个黑影身手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借力在他的肩膀上,稳稳落地。
“哥,你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牵挂着吗?”楚沅的神色淡淡的,像是有了心事一般,兄妹的默契自不必说,楚澧知道她肯定看出了他与姵瑶破镜重圆的端倪,五年前虽然她还小,但以她敏感早慧的性子,当年发生的很多事,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楚澧不苟言笑的面容顿时牵出一个无奈又满足的浅笑:“是相互的吧,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久,回过头却发现,有人一直在原地默默地等,不只是牵挂,亦是被牵挂。”
“那么,如果我感受不到被牵挂,是不是就可以放手了呢?”
楚澧愣了一下,她的语气极慢极认真,神情却落寞而安静,生动的星眸映出漫天银河灿烂,煞白的小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无,令他不觉心疼了一下。
“阿沅,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楚沅摇了摇头道:“没有,哥,一直活在你们的庇佑之下,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好像突然发现,在别人的眼中,我并不是折子戏里粉墨登场的佳人,甚至可能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楚澧皱眉,认真地望着妹妹:“阿沅,哥不许你妄自菲薄,有我和爹娘在,你大可开开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必在意不相干的旁人说辞?”
楚沅甜甜地笑了,将头轻轻歪在哥哥的臂膀上,轻轻地说道:“哥,谢谢你,我刚偷偷替你送了塞外的特效金创药过去,放心吧,公主的伤口不会留疤的。”
平日说一不二的少将军硬汉腾的一下脸红了,楚沅故作潇洒地留下一个背影,摆摆手道:“不用谢我啦!”
转身之后,少女的眼角瞬间湿润,是时候,要努力将那个人从心里抹去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影子竟从心底生了根,总是想起来,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文宣帝遇刺一事提前结束了春狩事宜,用过早膳,文宣帝下令开拔回宫,与大公主姵瑶共乘一车,宫人近侍无声无息地调转了风向,连带着对夙萤也都毕恭毕敬。
周肃受了棍刑,被一架拉粮草的破驴车晃晃悠悠地颠簸着,昨夜已经哀嚎的没了力气,屁股开花,一路上只得哼哼唧唧,但他做贼心虚,能保住一条狗命已经谢天谢地,自是夹紧尾巴接了这顶“玩忽职守”的罪名。但他心里纳闷,胡德用这个糟老头子,明明说找几个高手跟他里应外合,打破楚家军的防卫,给楚澧安一个护驾不力的罪名,将兵权收回来,怎么这几个高手是直奔皇帝来的死士,还恰好出现了一个神秘的黑衣人力挽狂澜?楚澧居然还真有点本事,这出戏,到底是该怎么唱的?不想最后是禁军引火烧身。
楚沅混在行军的兵士里,灰头土脸,活脱脱一个伙头兵小弟,一路回去加援了人手,很快便行至京郊,队伍停下饮马休息,她到河边掬几捧清水将脸上洗干净,回头正撞上不远处萧琛的视线,慌忙避开,装作整理衣服的样子,余光却见他踱步走近了来。
心跳猛地加速,急得要跳出她的胸膛似的。
她收拾好神情抬头与他对视,优雅从容的男子俊颜就在她眼前,她勉强又紧张地挤出一个笑容:“世子殿下好。”
萧琛亦笑意和煦:“这几日随军,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楚沅茫然道:“新鲜……见闻?”
“比如,昨日使银鞭的那黑衣人,楚小姐可在军中见过?”
“自然……不曾。”她强忍下心头的慌张,难道是,他认出她了?
萧琛颔首笑道:“昨日那位……那位豪杰,身手倒是似曾相识,我还以为我是在军中见过的,左右不过是我看错了,下个月是皇后娘娘的寿宴,会给京城中各府下请帖,楚小姐可借此机会认识一些名门闺秀……但楚小姐来京中数日,应是结识过,尚书府的林小姐?”
楚沅点点头:“湘柔姐姐啊,是认识的。”
萧琛自蹴鞠那日后与林湘柔再没相见,只是有书信往来谈些诗词歌赋,昨日出面救急的黑衣人又勾起了他在公主府失火那夜的心动之感,自觉失言,便不再多话,说了几句客套话离开。
他的身影走进刺目而耀眼的阳光里,柳梢枝头,小麻雀叽叽喳喳,楚沅有片刻的恍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