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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狩 ...

  •   天子春狩,循前朝旧例,文武百官凡三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者,皇室及世家子弟十五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者皆随驾,天子率浩浩荡荡的仪仗先至皇陵祭拜,后出城去往西山围场,行驻三日而归。往年皆由禁军护卫,今年是边军同禁军两批人马,楚家军身着赤色军服,披甲护驾,身经百战,严阵以待,反观禁军姿态懒散,松松垮垮,周肃与楚澧骑马,各在圣驾车舆一侧护驾。
      “周肃老弟,春狩可是大场面,你也不好好挑挑,一个个软得跟绣花枕头似的,怎么你们禁军只能窝里横跟我们巡防营抢地盘,出来跟楚家一比就怂了?”巡防营总教头吕征骑马与周肃并行,低声耳语奚落道,黑黝黝的中年汉子露出一口的白牙,看到周肃脸上挂不住,笑得更开怀了。
      虽然巡防营的地位逊于禁军,但碍于吕征比他官高一级,跟他的顶头上司李毅忠才是平起平坐的官职,周肃虽心中气恼,却只能在吕征驭马走开之后才恶狠狠地低声咒骂道:“他妈的,等我坐上了李毅忠的位子再来整你。”
      楚沅扮成普通的士兵隐藏于护驾仪仗之中,随在宫中女眷所乘的几辆车舆身侧,大约是宫中的几位妃嫔和公主,她瞧见了一身白衣白裙未施粉黛珠钗的姵瑶公主,还有一位珠光宝气盛装出席的妙龄女子,大概就是长乐曾提起过的,丽妃所出的玉嫆公主了。
      马背上的楚澧也有些恍然,他未料到,姵瑶竟会来。而他们互相吐露心迹,也是在六年前赴西山围场春狩的某一夜,她扮作小太监出来,送给他一个亲手绣的荷包,指着那轮皓月郑重其事地说,楚澧你听着,收了我的荷包就是我的人了,再不许你喜欢别的女人。
      少年的楚澧心惊肉跳,她竟如此胆大,也不怕被人发现,哄她快点回去,以免受罚。
      姵瑶仰起脸,露出小女孩才有的憧憬与纯真笑容,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踮起脚尖,红唇在他右脸轻轻一点,飞快地跑走了。
      楚澧傻笑着在月夜下立了好久,他甚至清晰地记得那夜青草的味道,混合着少男少女萌发的情愫,湿漉漉又甜甜的。
      再来西山围场,时间竟一下子溜走了六年。
      玉嫆公主与丽妃同乘一车,姵瑶公主在其后最小的一辆,夙萤虽知她不在意这些,但从前随驾时姵瑶公主总是随皇上在最尊贵的车舆上,这是宫人们默认的惯例,如今物是人非,连资质平平飞扬跋扈的玉嫆公主都能踩玉华宫一头了,不免有些不忿。
      姵瑶只是安静地靠在窗前,望着外面后退的青山绿树,湖光山色,楚澧的背影在一众人马之中依然出挑的很,脊背挺得笔直,一如苍苍翠竹,百折不改其身。
      她望着窗外出神,轻声仿若自语:“夙萤姐姐,你知道吗?六年前的春狩,我绣了一个荷包给楚澧,后来我十六岁生辰的时候,他回送了我那支碧玉玲珑钗。这些年我想清楚一件事,当年……不怪父皇的拆散,不怪玉嫆的告发,只怪我们当时太年轻,以为相爱就够了,只怪我不够强大,怪我变成了他的软肋,被人一击即中,却没办法帮他。”
      夙萤怜惜地摇摇头:“不,公主,你不应该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大家都没有错。”
      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谁都没有错。
      “姵瑶姐姐,母亲怕你畏寒,让我带了一条羊绒毯给你。”窗外萧琛骑马过来,将一个小包袱递给姵瑶,姵瑶谢过,便问道:“姑姑身子可大好了?”
      “母亲已经痊愈了,不必忧心。”萧琛低眉敛目,停留了片刻便回到马队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骑射装,衬得身姿挺拔,骁勇善战,竟与平日谦谦君子的模样判若两人,一角衣袍自楚沅眼底闪过,她惊得呼吸一滞,可他没有注意到她,一如那日蹴鞠城楼上,她的一点点希冀化作满怀失落,苦涩难言。
      浩浩荡荡的仪仗行至西山围场,恰逢正午时分,皇室及随行官员皆移驾西山行宫。士兵们搭建营帐,生火做饭,楚澧忙着安排岗哨守卫事宜,又要防着禁军故意出纰漏,焦头烂额,楚沅便主动领了安排大家伙食的差事,却见伙头军杨壮急急忙忙地赶来,满头大汗:“不好了,我带来的那些肉全部被人换成干草垛了!这下可怎么办啊小姐!”
      “嘘!别叫我小姐,你想想,出咱们营地的时候,东西可都一一查验过?”楚沅问道。
      杨壮是个憨厚老实的,连连点头:“事关兄弟们的伙食大计,我都是看过的呀。”
      楚沅皱了眉:“那中间,有谁接近过咱们带的东西?”
      杨壮一拍脑袋,懊恼道:“哎呀,中间咱们停下修整的时候,我尿急,旁边禁军的人说帮我看着……他妈的这帮孙子,敢坑老子的肉,我去要回来!”
      楚沅一把拦住他,训斥道:“要什么要,你现在去他们绝不会承认,再闹到皇上那里,治你一个惊扰圣驾的罪名,还得连累咱们兄弟!”
      虎背熊腰的壮汉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得快哭出来:“奶奶的,那怎么办,难道这三天咱们弟兄只能吃米粥吗,这周围也没有商铺村落,都怪我!”
      楚沅镇定道:“大家先别急,别打草惊蛇,我想想办法。”
      西山围场是皇家猎场,平民百姓不准许进入,草质鲜嫩,必定养了不少肉质肥美的兔子野鸡山羊鹿之类的野味。可是皇上都没开第一箭,谁敢先行去捕猎?禁军偷走了边军的伙食,必定不会留下什么证据,此时正防备得紧,偷回来也不可能。
      楚沅向上望一眼高居其上飞檐斗拱的西山行宫,计上心来。
      楚家军的营帐扎得极快,十分齐整,于行宫东侧围护,灶火早早生起,炊烟袅袅,传来一阵饭香,行宫西侧的禁军扎营拖拖拉拉,气得周肃飞起一脚踹翻了一个禁军,骂道:“奶奶的,要你们扎个营,又不是挖战壕,怎么比娘们还磨叽。”
      那名禁军忙上前平息周肃的怒火:“大人您别气,我们已经将他们的肉都给掉包了,此时估计也就只有米能下锅了。”
      周肃闻言一乐,鼻孔朝天:“哈哈也是,他们可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以为置办齐全了,结果一场空。皇上估计要在行宫内休整一下午,晚上自然是晚宴,皇上不开第一弓,周围这么多肥美的野物,他们可只能眼巴巴看着了。”
      用过午饭,休憩一会儿,周肃心中高兴,左右无事,便上了那匹被自己关了一个月禁闭的红毛大马,信马由缰向后山驰骋而去。
      行不过几里,有一白鹿自林间跃出,周肃大惊,搓搓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环顾四周,四下无人,他追了几步,那白鹿发现有人在追,转身奔进林中。周肃只得勒马,心中大喜,暗道,今天让楚家军吃了个哑巴亏,还走运看到了祥瑞,我回去速速禀报,皇上一定龙颜大悦!
      他忙不迭驭马狂奔,冲进西山行宫禀报说在后山看到了祥瑞白鹿,恭贺皇上此祥瑞是天子治国有方,海晏河清之兆,果不其然,午睡刚起的文宣帝龙颜大悦,马上命周肃带路前去。皇子大臣纷纷随驾开拔,原本到第二日才开始的春狩提前开弓!
      楚澧也惊异于此,恐有闪失,忙上前护驾。
      周肃却是骑马挡住了他,露出一个趾高气扬的笑容:“楚少将军沉住气啊,等你发现了祥瑞再上前邀功不迟,现在可轮不到你。”
      楚澧无奈地摇摇头,真不知道周肃这种猪头是怎么爬上禁军副统领这个位子的。周肃一马当先,指引圣驾及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方向去,快接近那片树林时,周肃还煞有介事地说白鹿极为机警,人太多恐惊吓了它,还望皇上只领一小队人马由他护驾,前去寻此祥瑞,若能活捉带回宫中,正是天赐之物,乃上天感念陛下之恩德。文宣帝一向笃信道教之学,对此深信不疑,便下令其余诸人分散自由狩猎,若在别处发现白鹿,只能禀报,万万不可伤害。
      楚沅催孟无疾快带上几人去打一头野猪回来,孟无疾纳闷道:“别家小姐都是看到杀生阿弥陀佛,怎么我们家小姐不单单要打猎,还必须打一头野猪?”
      他们家小姐不光嘴上放了话,行动上也利落得很,跨上马便带路往与后山祥瑞相反的方向冲去:“快点快点,跟上!别让那头野猪给跑了!”
      孟无疾一头雾水,带了几名士兵跟她前去,还没到林中便听到一声野猪的哀嚎,等他们赶到,那头野猪已经身重数箭,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赤衣小将潇洒地冲他们挥了挥手:“把这头野猪扛回去,给兄弟们加餐。”
      孟无疾愣在当场,暗暗捏了一把汗,二小姐如此骁勇,若是被夫人知道了,估计又要好几天愁得睡不着觉,阿弥陀佛……
      众人热闹地酣战了半个下午,猎物战果颇丰,直到日落时分才收弓回营,可独独没寻到周肃口中的白鹿,文宣帝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周肃暗自懊恼,又惊又惧,冷汗涔涔地道:“臣……臣的确见到一只白鹿,就在后山,臣确认了好几遍才回来禀报……”
      文宣帝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厌恶,丽妃随侍在旁,忙宽慰道:“陛下,也许那祥瑞过几日还会出现,既然是祥瑞,那来无影去无踪的,也是正常。况且今日皇上打了那么多野物,箭法神准,可有的御膳房忙活了,又何必在意一只白鹿呢。玉嫆忙活了一下午,给您做了解渴的桂花雪梨汤,您尝尝。”
      话音未落,玉嫆公主便上前奉上一碗汤羹,丽妃冲着周肃使了个眼色,道:“周统领,皇上大人不记小人过,还不快退下。”
      “臣谢主隆恩,谢丽妃娘娘恩典!”说罢便屁滚尿流地退出了正殿。
      夜幕降临,行宫内摆上其乐融融的宫廷夜宴,楚家军的营地上燃起了篝火,纷纷烤上了兔子山羊野猪等下午打猎的战利品,楚沅兴致颇高,切下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腿肉大快朵颐,楚澧却半分不敢懈怠,匆匆用过饭后又去四处巡逻了。
      月色正好,楚沅酒足饭饱后躺在草地上看月亮,远处传来蛙声阵阵,虫鸣啾啾在夜晚格外清晰,她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甜甜的草心咂摸,惬意非常。
      耳边不期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闻声转头,抬眼正对上萧琛的高眉朗目,却是一脸严肃,半分笑意也无。楚沅惊得从草地上跳起来,还不知怎么开口,就听他低声道:“跟我来。”
      他竟认出她来了?楚沅来时路上的失落一扫而光,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开心,是有什么事情吗?她踌躇而忐忑地随着他来到一棵大树后面,正好掩住了他们,四下无人,楚沅忍不住先开口,出声却变了调子:“萧琛,你……你好。”
      萧琛眉头微蹙,像是在犹豫如何开口。可此时花痴如她,竟觉得他仿若生气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我看到你了。”
      “嗯?”楚沅一脸茫然,我站在你面前,你当然看到我了啊。
      萧琛深邃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声音却冰冷:“我看到你在后山将一只梅花鹿涂上面粉变成白鹿的样子,故意让周肃看到,他走后,你又将那鹿身上的白粉洗掉。楚沅,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楚沅这才发觉他眸中试图掩藏的,不是犹豫与担忧,而是质疑、审问与嫌恶,她如坠冰窟,痛得差点流出泪来,她暗暗掐自己的手心,才能不让那滴泪滑落下来,尽可能冷静而自持地回答他:“我没有。”
      他眸中的怀疑更甚,语气也更冷:“你在撒谎。”
      “我没有。”她强梗着脖子,即使他厌弃她,她也不能承认,这事关楚家军的声誉,以萧琛现在质问的姿态,她无法相信,他不会告发她,即使她对他的喜欢,远比对自己要多的多。
      萧琛摇摇头,难以置信地道:“你是为了陷害周肃吗?我以为你是个善良诚实的女孩子。你知道你这样做,很有可能会害周肃犯下欺君之罪吗?若你是为了报当日他冒犯你们的仇,那么在你驯马之后,蹴鞠胜了他之后,也该报了,何必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楚沅浑身发冷,透不过气来。
      萧琛错开目光,不忍看少女强词夺理的模样,正色道:“但念在你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今日之事我不会告发你,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好自为之。”说罢便挥袖转身离去。
      楚沅望着他清冷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了,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睚眦必报、撒谎成性的女孩子,她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就算解释了,在他看来,也不过是狡辩吧,何况,正义凛然的青阳世子,压根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夜色苍茫,被误解的少女无力地靠着树干,蹲在地上紧紧抱着双膝,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于月色暗影之中痛哭一场。
      楚澧巡视完毕回到帐中,烛火轻曳,却未见楚沅,因她秘密随军不能公开,他心中担忧便出营地寻找,正是月圆之夜,西山围场外有守军,内有武将亲兵,森严如铁桶一般,妹妹聪明,武艺傍身,应当不会有事。入夜围场极为空旷,解甲宽袍的年轻将军茕茕孑立,行走于茫茫月色之中,层峦叠嶂的远山仅余模糊的暗影,他的脑海中倏然勾勒出淮北前线他时常遥望的景色,江水汩汩而流,两军对垒,坚壁清野,目光所及仅仅是一片荒野,而当他站在高筑的城楼上远眺,凌厉高耸的山峰可见其影,远比这西山的丘陵雄伟壮丽。在他不能踏足的北边地界,应当有许许多多壮丽的景色吧,也有古老的历史和许许多多流着相同血脉的汉人,而那原本,是他们的家国土地!在边境的数年,他越发地想要有一日发兵而上,回到北方,光复中原,那里比南方粗砺,气候不如江南温柔,可那里是他们的故土,是被外族侵占的家园。五十年前的耻辱一日不雪,他便一日难眠。胸中纵有豪气万丈,现实却遍布荆棘,君王的猜忌,佞臣的离间,禁军的废物……让他更觉得憋闷束缚。
      深夜静谧,榕树下风动虫鸣,皆入耳中。
      楚澧恍然发觉,这棵榕树,竟是当年他与姵瑶相会的地方。这些年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努力接过父亲肩上的重担与理想,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推着他来到了这棵苍老的榕树下。
      明媚张扬的姵瑶曾给他瞎编乱造过这棵榕树的故事,说的是这棵榕树本是一位娇俏可爱的少女,一天在路上遇到一位陌生的男子问路,虽只有一面之缘,交谈不过二句,却一见倾心,回家后日日相思,每日同样的时辰在这路上等他,整整等了十年不见其面,少女变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男子的面容也在她的记忆中渐渐模糊,可她相信只要见到他,她一定能认出心上人。于是她不甘心,就去求菩萨让她再见男子一面,菩萨问她,可男子若是早就忘记了你,你这些年的等待坚持又有何意义?女子笑言,人生难得遇上所爱之人,已是我平凡人生中一大幸事,他爱不爱我,又与我何干?菩萨提出要一样东西交换,满足了她的愿望,那日男子高中状元后衣锦还乡,被乡人前呼后拥地经过此地,女子在路上等他,却见他身侧已有良人,男子的目光平静扫过这个钟情于他十年未嫁的少女,果然早已忘记了她。女子凄然一笑,作为交换的代价,她变成了一棵榕树,日日立于此,为往来行人遮荫蔽日。
      那时的楚澧携姵瑶坐在树干上,隐藏在树冠之中,对这故事嗤之以鼻,笑着点了点姵瑶的额头:“你啊,怎么每天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世上怎会有痴心至死的女子,现实中早就被父母安排嫁人了。”
      姵瑶白他一眼:“自古女子痴心男子无情,我看你们男人就是容易见异思迁!跟我父皇一样,虽然宠爱我母妃,却还是一直在纳新的妃子。你看我给你讲这故事,你都没听懂我什么意思。”
      “你说的这故事是什么意思?”楚澧愣头青般地问道。
      身旁的可人儿笑嘻嘻地眨眨眼睛,娇嫩的脸颊飞起酡红:“便是说世上男子与女子,能于茫茫人海之中遇见已是莫大的缘分,倾心相许已是不易,若是两情相悦,情意绵长,更是一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你懂了吗?”
      楚澧皱眉想了半天:“可这故事里男的不是不喜欢女的吗?而且他都有正妻了,嫁过去也是做妾……”
      榆木脑袋的少年还未开窍,只听“哎哟”一声,已被气愤的少女一把推下树去,在松软的草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楚澧你这个笨蛋!还想纳妾,去死吧你。”
      如今他站在榕树下,事隔经年,物是人非,唯有树干变得更为粗壮,愈发地枝繁叶茂。
      楚澧听到树后有人来,怕来者不善,便借着夜色里树干的遮挡,飞身而上隐在浓密的树冠中,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披宽大黑色罩袍的女子从树后款款而来,长长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依稀看得到白皙小巧的下巴,未施胭脂仍肤白胜雪,玲珑剔透,楚澧内心一阵震动,尽管没有看到她的脸,但她的身影仪态,他在辗转难眠之时回想了无数遍,绝不可能认错。
      姵瑶警惕地环顾四下,确认无人之后,在树下的草地上探了几处位置,从衣袍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小铲,将泥土掘开,楚澧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却不知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掘了一会儿,她似是挖到了想要的东西,动作慢下来,索性伸手扫去表层的泥土,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来。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未觉树上有人正作壁上观,眸中浸满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情。
      姵瑶打开了那匣子,楚澧探出一点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他未见过的白玉印章。
      她如获至宝,紧紧用双手温暖着这枚冰冷的玉,喃喃自语道:“原想着来年春狩的时候送给阿澧,没想到我们都隔了六年才来西山围场。”
      楚澧在树冠中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六年前春狩回程那日,她突然不见踪影又匆匆赶回是因为这个缘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甚至那时他尚未向她表露自己的心意,她已经预备好了下一年的礼物,认定了他。她那时是从小被皇帝捧在手心里最尊贵的大公主姵瑶啊,多少青年才俊争做她的驸马,她尽可以刁蛮跋扈,可以予取予求,在楚澧面前却完全包容他对感情的迟钝温吞,心甘情愿等到他开口的那一天。
      姵瑶将印章放在随身的丝绢手帕中包好,将土重又埋回去恢复原样,转身对着无边夜空里的那轮皓月,虔诚地双手合十许愿:“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信女求月光菩萨保佑阿澧一生平安,无病无灾,信女愿折寿十年,祈求菩萨保佑。”
      听得一声沉重的落地声响,姵瑶发现有人,正要落荒而逃,不料却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拼命挣扎,却听得那人健壮温暖的胸膛心跳极快,声音极轻极熟悉:“姵瑶,别走。”
      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目光所及,是他高挺的鼻梁和眉骨,英气的浓眉下双眸深深望住她,是她日思夜想的阿澧啊!她转身钻进他怀里,贪婪地呼吸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气,两人都将对方抱得更紧了些,隔着五年的风与月,跨过边境的风沙与临安的烟雨,从前年纪尚小,他们虽两心相许却从未逾矩,这竟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在一起,亘久绵长的感情却早已刻骨铭心,难以磨灭。
      “阿澧……阿澧……”姵瑶低低叫他的名字,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浸入他赤色衣衫中。
      楚澧温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心绪难平:“姵瑶,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我不值得你……”
      “不,你值得!”姵瑶将头从他怀中抬起来,坚定而倔强地与他对视,“我爱你,永生永世。”
      他的眼眶不觉已经湿润,此去经年,良辰好景虚设,唯有眼前人,才是最该珍惜的,他情难自禁,低头吻住她,温热的唇贴上她的,姵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呆了一瞬,揽住他的脖颈,以多年等待回应他的情无移转。花好月圆,风穿疏林,相爱的人兜兜转转,总会于机缘巧合处重逢。
      楚沅背靠树干坐了许久,几次三番擦干眼泪,强迫自己不要反复回想方才那难堪的一幕,努力平复心痛难抑的心情,怕哥哥担心,确认自己表情如常后便走回营帐,正巧遇到哥哥也从营外回来,步子要比寻常慢了不少,脸上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傻笑,楚沅敲他小臂一下,奇道:“哥,你怎么了,捡钱了?”
      “什么钱?”楚澧下意识答完才反应过来,敲了她脑袋一记,“说了出来要小心行事,你没事乱跑什么,害你哥我瞎担心。”
      楚沅吐吐舌头,低声自语道:“那我也不是没事才乱跑的……”
      兄妹二人各怀心事,并肩回营。西山行宫灯火通明,传来热闹的丝竹乐音,大殿内正是歌舞升平,楚沅突然又想起了萧琛,他约莫已经回到晚宴上欣赏歌舞了吧,徒留她一人耿耿于怀,心绪不宁。她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做错了吗,做得太过分?可是禁军发难在先,周肃诡计多端,难道她应该一直忍让下去吗?
      思绪纷乱中,她果然又失眠了,挣扎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楚澧没叫她,她宿在主将营中无人来扰,等她昏昏醒来,才发现营中的楚家军随圣驾出猎,仅留十数人值守,营内空了大半,楚沅伸了个懒腰,皇上身边那么多高手,又有哥哥护驾,身份不明的人难近其身,大真的刺客到底想做什么呢?她无意间往对面禁军的营地一瞥,亦是空空如也,此时有一熟悉的魁梧背影从外面回来进了营帐,可周肃这会儿不随驾,鬼鬼祟祟跑回来干什么呢?楚沅觉得蹊跷,偷偷猫着身子观察了一会儿,周肃环顾四处无人,从怀里掏出一只鸽子,扑棱几下翅膀飞向天空,他形色匆匆地上了马,往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楚沅当机立断,右眼瞄准,拿弹弓将鸽子打了下来,忙上前捉住,鸽脚上绑着一只小竹筒,果然是信鸽,她藏好鸽子悄悄回了营帐,取下竹筒中的信笺展开,上书一行意味不明的小字:
      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句诗流传甚广,周肃是个大老粗,哪懂附庸风雅这回事,若说是他给哪个女子传递的情诗,更不可能了。楚沅心中默念道,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这会不会是一个暗号呢?这个暗号是在传递让刺客动手的消息?可是上面也没说在何时何地动手,周肃真有那么大胆,联合大真刺杀皇帝?
      不对,若是为了刺杀皇帝,周肃大可全部换成自己的人,更方便动手,为何要拉楚家军下马,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想一石二鸟,既向大真表明了忠心,又可借机给楚家军安上罪名。可大真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刺杀南唐皇帝?文宣帝即位以来,将云乾帝的北伐部署全部推翻,重用主和派,贬斥主战派,又向大真增加了每年的岁贡,甚至如果不是当年父亲等武将极力反对,文宣帝甚至想要拱手将光州割地给大真以求边境安稳。这个时候杀掉文宣帝,他已有成年子嗣可以即位,换一个皇帝就能吃掉南唐的版图吗,大真没有这么愚蠢,那么他们苦心经营这场阴谋,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名字,完颜槊,完颜乞买的长子,传闻他一向冷酷狡诈,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如果是他派人,那他最大的目标应该是……
      楚家!
      一旦行刺皇帝成功,楚家将难辞其咎,加之功高震主一说,迂腐的主和派早就虎视眈眈想将父亲拉下大将军的高位,到时将再无铁板一块的军队及主将牵制大真南下!边塞将岌岌可危!
      楚沅的手心微微出汗,他们一定做了周全的准备,连禁军位高权重的将领都与他们同流合污,庙堂之高,深水之下,不知还有多少看不到的勾当,也许是一环扣一环,只等春狩行刺得手,父亲与哥哥,可能就再也回不去前线了。
      她心急如焚,屏气凝神,让自己平静下来,苦思冥想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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