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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戏子 ...

  •   广平侯府遇刺一事,因当日女眷众多,立即在京城中传开来,赵长乐为了保护楚沅,便略过楚沅跟刺客打斗一节未提,怕皇后担心,处理完府中的事,乘一青灰小轿回了宫。皇后曾有一位聪慧优秀的皇子,但十岁便因病早夭,皇后伤心过度,身子也越来越弱,此后膝下并无子女,自长乐入宫后便将她视如己出,长乐机灵讨喜,又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皇后一直想寻机会帮她恢复公主身份,光明正大收为女儿。长乐怕皇后还在午睡,一路轻手轻脚进了承乾宫,绣着百鸟朝凤花样的屏风后面传来女子的谈笑声,长乐心中好奇,以往嫔妃们都是上午来请安的,下午一般无人求见,怎的今日倒是不同了。
      长乐越过屏风,方见皇后下首的玫瑰椅上坐着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坐姿端庄优雅,衣裙精致高贵,略施粉黛已足够光彩照人。长乐心中一惊,这人正是多年未出玉华宫的大公主,姵瑶。
      皇后看起来极为开心,兴致颇高地唤她过去:“长乐,你瞧瞧谁来了。”
      长乐忙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姵瑶公主,娘娘公主金安。”
      姵瑶温柔地朝她笑道:“长乐妹妹快请起,昨日在蹴鞠赛上,你可没这么拘束,说起来,咱们可是一起赢了好些钱呢,这不,今日我就给母后送礼来了。”
      长乐望向皇后坐榻的案几,摆着一只小巧的首饰奁,满缀珍珠宝玉,样式新颖,极为精美,一看便价值不菲,哪是昨日赢的那点钱就买得起的。
      姵瑶从小被皇上捧在手心长大,却依然温柔大度,与人为善,也从不苛责侍从,在宫中一向风评颇好,只是五年前盛宠不再,她便自玉华宫内闭门不出,极少出现在内廷,宫中流言四起,但也无人敢落井下石,美丽的大公主渐渐变成了宫中的影子,成了不能在皇上面前提起的忌讳。可她不仅昨日去了众目睽睽的蹴鞠,今日还竟来了承乾殿,性情大变,这太令人奇怪了。
      “真好看,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啊,想必是姵瑶姐姐的私藏了。”长乐由衷地赞叹道。
      姵瑶的笑极为和煦,令人如沐春风,她望着长乐,略带伤感:“数年前见到长乐,她还是垂髫少女,身量未张开,今日一见,竟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时间过得真快,我画地为牢的这几年里,竟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
      皇后闻言,心生怜爱,宽慰道:“其实你父皇这些年虽然不说,心里也还记挂着你,如今你能想开,我去帮你跟皇上说和,你们父女,终究是血浓于水的啊。”
      姵瑶苦笑道:“父皇的性子,一向是不肯低头的,我虽有心,却也怕不小心再惹他生气。”
      长乐心直口快,说道:“姵瑶姐姐莫担心,皇上常常说我风风火火的,没个姑娘的样子,我知道,他言语之间,说的都是你的样子啊。”
      姵瑶静静地望着长乐,她正值豆蔻年华,眸子里闪着星辰般天真耀眼的光芒,仿佛是五年前的自己,以为一切都会是自己想象的样子,世界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父皇会永远宠着自己,楚澧也会一直常伴左右,母妃尚在,会亲手做羹汤,她与父皇、母妃谈笑用膳,屏退宫女内监,仿佛这世上最平凡的夫妻与女儿,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一国的公主,她的母妃,只是三宫六院中的一位妃嫔而已。
      她牵起长乐的手,对皇后笑道:“长乐长大了,我前几日去公主府探望长公主,说起父皇有意指婚的事。若是长乐能跟萧琛结为连理,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幸好长乐从楚沅那里提前得知此事,心中虽震动,面上仍淡定,不好在此当场驳帝后的面子,只低了头道:“姵瑶姐姐,我总觉得我还小,此事急不得吧。”
      皇后还当她是害羞,哈哈笑道:“想不到长乐这丫头还真是长大了,萧琛在这一辈的皇亲国戚里当真是最为出挑的,你们二人从小便相识,有什么急的。”
      “娘娘,您就别取笑我了。”长乐向皇后撒娇道。
      皇后转头冲姵瑶使了个眼色,戏谑道:“看看,这还没出嫁呢,就说不得了,真是女大不中留了。”
      三人说笑间,听得外面内监通传:“皇上驾到!”
      屏风后转出那耀目的明黄龙袍,九五至尊原本兴致盎然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三人行礼请安,姵瑶低着头,仍能感觉那视线如芒在背,片刻后皇上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皇后见姵瑶一副不自在的神色,忙上前解围:“早知陛下这会子来,应煮好茶备着才是,是臣妾疏忽了。”
      姵瑶忙应声:“那便由我去为父皇母后煮茶罢。”说罢便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长乐见状怕姵瑶被责备,也笑嘻嘻地道:“皇上,娘娘,我也想去跟姵瑶姐姐学学煮茶。”
      皇上冷哼一声:“你这个鬼灵精,以为朕看不出你想的什么?去吧去吧。”
      待长乐告退,皇后一面帮皇上整理龙袍,一面叹道:“若说从前这宫中煮茶最得陛下心意的,还得算是梅妃妹妹,可惜她去得太早了……过几日便是梅妃妹妹的忌日,姵瑶从前只在自己寝宫中偷偷设牌位祭拜,这次正赶上春狩,姵瑶便同臣妾商量能不能允许她随圣驾去皇陵祭拜她早逝的母亲。”
      皇后打量着皇帝冷漠的神色似乎动容了一下,他微闭了眼睛,似乎在跟记忆深处残存的一点温情做了一番争斗,才不情不愿地于鼻腔之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嗯”。
      轻烟袅袅,自紫铜香炉中缓缓升腾,皇后一边帮皇帝揉肩一边说着话,不久却只长乐一人捧着煮好的茶回来了,上了年纪的威严帝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失落,皇后跟长乐都未再提及姵瑶,她们都能感知到姵瑶的小心翼翼,更何况与她血浓于水的帝王。
      长乐转了转眼珠子,将话头扯到了她今日的生辰上,声情并茂地描绘了一通自己收到的稀奇古怪的礼物,向皇上伸出空空如也的双手,瘪着小嘴,可怜兮兮地道:“陛下爹爹,您就没什么表示吗?皇后嬢嬢可是送我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呢!”
      皇上眯了眯眼睛,别有深意地问道:“那萧琛送了你什么,他今日没亲自去给你贺寿吗?”
      长乐故作沉思道:“今日来的人太多了,我只顾着瞧各家漂亮的小姐了,倒是没留意世子哥哥。”
      “没留意?”皇上皱眉问道,跟皇后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你瞧着哪家小姐好看?”皇后问道,她深知长乐一向是个不拘束的性子,从前总觉得她小,男女之事不便同她说开,可现如今都过了十六的生辰,还是一副孩子的样子,这些年长公主与皇上并不亲近,为着她的这门亲事,皇后费了不少心思跟长公主走动,看她一副没开窍的样子,不禁有些着急 。
      长乐脱口道:“我瞧着楚家小姐好看!”
      皇后疑惑了:“哪个楚家小姐?”
      “就是将军府的楚沅,功夫也好得不得了。”长乐两眼放光,满目钦佩。
      皇上眉毛一挑:“你怎的突然跟她结识了,昨日蹴鞠赢了不少钱吧,也不说来孝敬孝敬朕。”
      长乐没心没肺地笑道:“我当然想要孝敬陛下爹爹跟皇后嬢嬢了,只是礼物还没有选好,不妨等我给你们一个惊喜。”
      “你啊,乖巧听话,就是给我们最大的惊喜了!”皇后伸出一指,轻轻点了一下她光洁细嫩的额头,身侧的帝王呷了一口煮好的新茶,默不作声地沉思了片刻,斯人已逝,文宣帝曾执着于寻找跟梅妃手艺或容貌相似的替代品,往往没几日就生了厌,再好的茶,再美的女人,煮出来都不是那个微苦回甘清甜绵长的味道,多年后他又清晰地回忆起了那个味道,出自他与她的女儿之手,有着跟她相似的面容,脾气却倔得像他,一盏清茶,竟勾起一丝帝王刻意忽略已久的父女之情。皇后跟长乐仍在谈笑,皇帝却乏了,半倚着一只明黄凤纹靠背,慢慢阖上了眼皮。
      玉华宫坐落在御花园后面,本是一处僻静之所,因梅妃喜静,又爱花草,文宣帝当年特意赏赐了此处,命能工巧匠重新修葺,虽不饰华贵之物,却匠心独运,古朴之中设凉亭假山,植修竹兰草,透着淡然娴静,梅妃去后,公主姵瑶长居于此,远离宫廷之争,五年闭门不出,虽然姵瑶亲力亲为侍弄母妃留下的花草,将玉华宫整理得井井有条,但门庭冷落,主人心灰如烬,曾经繁盛一时的玉华宫日渐凋敝。
      夙萤着素色宫装,静静立于宫门外等候公主回宫。
      那位幽居深宫五年,倾国倾城的帝姬坐在宫辇上沿着甬道缓缓归来,于宫墙的暗影中行至耀目的暖阳里,忠心的年长女使仿佛看到了她的老主人梅妃的样子,不再小心翼翼,不再患得患失,沉静而美丽的面容盛放出世人惊叹的光芒,她不再是十六岁的少女,神情间不再犹豫躲闪,只是她眸中的光,再不复往日清亮。
      夙萤扶她下了宫辇,踏进五年来再无圣宠降临的玉华宫,听得姵瑶公主轻声吩咐道:“夙萤,从明日起加派人手,大开宫门,将宫内上下重新整饬,我要让玉华宫,恢复从前的风光与荣耀。”
      “是。”夙萤压抑着内心的感慨。
      “还有。”姵瑶在廊下停步,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帮我安排随驾春狩的一应什物,我要当面见他。”
      夙萤淡淡地应了声“是”。

      楚沅从城郊骑马回府,尽管与父兄商定,却总觉得不安,远远地来了一辆极大的八宝车,翠盖珠缨,遍布精美的雕花和图案,四马齐驱,看得出不是普通人家所有,周遭护卫训练有素,十分警觉,看得出都是以一敌百的个中好手,倒也不像是那群酒囊饭袋的禁军之流。道路狭窄,她勒马停驻,往旁边让出距离。
      马车从楚沅面前经过时,车窗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秀气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年轻人,眸子却如深渊般不辨喜悲。那人的目光正对上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楚沅未曾察觉,待车队经过,便快马加鞭回将军府。
      偌大的车厢里铺着牛皮地毯,香炉正袅袅,一张棋桌之上黑白二子势如水火,黑子占了上风,只消一步,便能蚕食白子的半壁江山。顾小楼很快回过神,视线重又回到棋盘上,他手指修长,指尖正玩弄着那颗决定胜负的黑子,衣袖一挥,整盘棋子散落在地毯上,棋子撞击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地毯上却无声无息。他嘲弄般地自言自语道:“按照那本棋谱,无论重新摆多少次,白子都不可能胜的……”
      司泽端坐车厢的一角听不清楚,以为主子在吩咐自己,愣道:“爷,您刚刚说什么?”
      顾小楼正色道:“司泽,年纪轻轻尚未娶妻,怎么耳朵先不好使了。”
      “爷,娶妻跟耳朵有什么关系?”老实人司泽诚心诚意地发问。
      顾小楼笑着摇摇头:“不妨事,等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便告诉我,我替你上门提亲。”
      司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然还没有,但爷这番心意,属下心领了。对了爷,上次您吩咐我去查周肃,他的确跟胡德用暗中有来往,春狩一事,现在由楚澧周肃二人共同负责,楚将军一向正派,述职之后却因春狩一事拖住了回淮北的行程,您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依我猜测,胡德用恐怕就是完颜槊在我朝埋下最深的那颗棋子。”顾小楼忧心道,“留给楚家的时间不多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朝堂派系错综复杂,积重难返,楚将军一派立志北伐的忠臣良将,被胡德用这样的佞臣排挤,若非先帝将虎符全权交予楚老将军,恐怕我回京,也是无力回天。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在时那些心怀热血北伐的忠臣,贬的贬,死的死,一息尚在的唯有楚家军了。”
      司泽望着身体孱弱的主子,心下恍然,他永远忘不了初入宫中那一日,九重宫阙,宫门次第而开,那是个阳光晴好的早晨,琉璃瓦闪着金边似的光,尊贵的小少年立在梅花桩上,身体强健,动作利落,打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拳法。可如今主子,从小练就的一身武艺俱被毁尽,难以想象在大真的十年,他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他不觉低声道:“殿下……”
      顾小楼从司泽变化的神色中看透他所想,朗然而笑:“如今不过是被敌国追杀的逃犯,被本朝忌惮的未亡人罢了,以后不许再叫我殿下了。”
      司泽闷声应道:“属下遵命。”脑中却嗡嗡响起了逼宫那夜,浸透血色的厮杀声,响起了江公公临死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利刃刺透他的胸膛,一向隐忍沉默的老太监高举血污染过的遗诏,用尽力气向着宫城至暗的黑夜高喊道:“二皇子萧琤谋反!先帝传位太子萧玦!先帝传位……太子萧玦!”
      萧玦重又摆起那副棋盘:“顾小楼近况如何?”
      “顾小楼拿咱们送去的银子,给自己赎了身,金盆洗手,跟青梅竹马的表妹成亲后便四海为家做生意去了。倒是林府后来还找过彩云班,想再找顾小楼进京唱戏,但人都走了,也就不了了之。”司泽道,“可没听说林府最近有什么喜事。”
      “好,庄叔不日就到京城,你派人暗中保护,不要出什么乱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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