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灵：半妖札记》猫形自走骑

4、逐月星君 “不错。”

　　“逐月星君，玄烛交代给你的事，你已经做完了吧。你可以走了。”我对逐月星君说。

　　谁知，他竟摇了摇头，回我道：“过了今晚，我还要送你到人类的京城去。”

　　“去那做什么？”我想，这大概又是玄烛托付于他的事。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逐月星君说着，低头回忆起来，“你放心，玄烛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去处，你可以平安无事地待在那里，直到……”

　　“直到什么？”

　　“……没什么。”逐月星君支支吾吾地，怕是把什么重要的话说漏了嘴。一定是玄烛叮嘱他千万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离开王城，并不仅仅因为妖狼族此番来袭，玄烛还有其他事瞒着我。
　　而眼下，我也不愿过于刁难逐月星君，他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

　　我岔开话题，说：“逐月星君，你的名字，太长了。”

　　“什么？”他还在苦恼用什么理由来搪塞我，根本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我说，你的名字太长了，叫起来不方便。”

　　“哦，原来是这个，随你喜欢啊，爱叫什么叫什么。”他看我不再追问之前的话，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叫你星君了。星君，这不是你的真名吧？之前你说过，去月宫当差，接替上一位逐月星君的事。”我问他。

　　“哦？是，你说的对。”星君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落寞，“我去月宫当差后，就忘了自己之前的名字了。”

　　虽然我对犬妖族以外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还是听说过一些关于兔妖去月宫当差的事。

　　据说，能去月宫当值，被兔妖当成是无上的光荣，只是，接受这份差事的兔妖，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因此，也有不愿去月宫的兔妖，会逃避月宫职位的选拔。甚至是在当选后，反抗兔妖首领的命令，拒绝这份差事。

　　星君刚刚假扮的大妖怪讹兽，就是拒绝去当差的后者。

　　讹兽这名字，和邽山一样，是人类取的。他的相貌行踪，也被记载在《异兽录》里。
　　不得不说，比起妖怪，人类更擅长取名，于是邽山，讹兽这样的名字，也就被妖怪们认可，作为妖怪们对大妖怪的尊称。

　　只是人类对妖怪的认识，十有八九都是杜撰捏造，《异兽录》上对大妖怪的记载，也大多并不可信。
　　比如邽山，被人类说成是“身形像虎”，事实上邽山只是修炼多年，体型较大而已。恐怕是人类见到邽山时，十分畏惧，所以才借用了虎的形象来描述邽山。

　　而对于讹兽的记载，则更为可笑。《异兽录》上写，讹兽“人面兔身，言不真，好化身美女，诱人食之”。

　　讹兽这样的大妖怪，往往不屑用小伎俩去引诱人类，说他“言不真”，更是子虚乌有。

　　这些大妖怪的故事，也是小时候玄烛讲给我听的。想到这里，不免又添几分伤感。

　　我问星君：“你们兔妖眼里的讹兽是什么样的？”

　　星君回答：“首领们都很忌讳提起这个名字，但是私下里，大家都对他十分敬畏。”

　　讹兽反抗命令一事，的确让兔妖首领有些难堪。

　　我想起心中的疑问来，问道：“所以，兔妖不愿去月宫，到底是什么原因？”

　　听到我的问题，星君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道：“因为桂花丹。”

　　“桂花丹？”

　　“不错。”星君的语气沉重了起来，“每个去往月宫的兔妖，都会服下一粒，由上一任逐月星君捣成的桂花丹。吃了之后，就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和其他很多事。”

　　“兔妖们私下里，把它叫做‘不妖丹’。”星君补充道。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痛苦。

　　“所以星君你，不记得以前的很多事了吗？”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朝我一笑，笑得十分凄凉。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同样重要的，还有很多回忆。只是有时候，需要你不得不放弃。为了更重要的事。”星君缓缓说道。

　　“幻灵……这是你的名字吧。”

　　我曾以为，再也不会被人叫这个名字了。

　　“你是不是以为，再也不会被人这么叫了？”

　　被他猜透了心思，我的脸一热。

　　“你听好。这是你最后一次，听到有人叫你这个名字。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不再是它了。等进了京城，你就是一个人类女子。一个有着人类名字的，普通女人。”

　　星君的眼神，此刻十分严肃。

　　我不知道，玄烛到底托付了他多少事。
　　但我知道，进了京城，之后的日子绝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平安无事”。

　　早在我和玄烛都还年幼的时候，我的书房里，就有很多人类的书籍。
　　原本我以为，那是身为人类的我娘留给我的。现在想来，可能从那时候起，爹，娘，大臣们，早就知道了这一天会来临。

　　而玄烛，或许也早已被这么告知。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到现在也是。

　　继位犬王也好，现在逃离王城，装成人类也好。都不是我自愿的。
　　如同命运的轨迹已经被安排了一样。我只需要往前走。

　　我并不会怨爹娘他们，也不会怪玄烛。
　　只是，还是有一些不甘。
　　怪自己太弱小。弱小到无法保护自己的氏族。无法保护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如此弱小的人，却受着别人不惜生命的保护，活到了现在。

　　“星君。你身上带着‘不妖丹’吧？”我问道。

　　星君十分诧异，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少装了，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让我吃下‘不妖丹’吗？”我讥讽他。

　　刚才他说话时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

　　“你怎么知道……？”星君有些迟疑地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

　　我轻笑了两声，反问他：“你说你是误了桂花的花时，被惩罚关在琉璃里？琉璃又被月宫送给了我们犬妖保管？”

　　“是这样没错……”星君没有底气地说。

　　“月宫再和我们交好，也不会随便把兔妖随意交给别的妖怪处置。再次害兔妖首领失去颜面，让两族结仇的事，月宫才不会做。”

　　“这……”星君脸上冒出了冷汗。

　　“你真正犯下的，是偷了桂花丹，逃出月宫。因为你生怕被月宫捉回去，才拜托相熟的犬妖，把你封印在琉璃里。为的是避过风头。你想等到下一个兔妖被送去月宫时，他们也就无心来捉你回去了。”

　　“你，你……”星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恐怕人类书中写的‘言不真’，说的不是讹兽，而是你吧。”我给了他最后一击。

　　星君受了犬妖的恩惠，因此才会答应玄烛的请求，尽管危险重重。

　　我并不是想故意拆穿他，只是觉得，绕一个大弯子，只为了劝我服下桂花丹，实在是小题大做。

　　他大可直接说是受玄烛之托，那倒来得快些。

　　“我不是怕你不愿意嘛。”星君解释道。

　　“不必了。真不愿的人，听完你的故事，也是一样不愿意。”

　　我朝星君勾了勾手，让他交出桂花丹。
　　他将一粒极小的褐色丹药放在我的手上。

　　这粒看似普通的丹药，真的能让人忘记自己的名字，忘掉过去吗？

　　我轻笑一声，仰头吞下了丹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