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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即月之上 她比任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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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房门,目及之处便是绚烂晨光。即月殿选址极佳,视野开阔,长风流云,远山绵延淡抹至于无尽,沈星泽一眼望去,不免为眼前所见而惊撼。
云皓兮转身看向他平静如斯的神色,道:“有印象么?”
沈星泽未即刻答复,而是先在此等景色中沉浸一番,再缓缓道:“无。”
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更没有追问的意思。
云皓兮无奈,只能自己打开话题:“这里是落星岭、即月殿,整个大越坐赏风月最佳之地。你居所虽不在此,却常来歇息赏玩。”
提及“居所”,沈星泽果然神情微变,但很快稳住心思,只淡淡道:“我的居所,在何处?”
云皓兮一脸“果然也不记得了”的状似无奈地看着他:“若说府邸,你在虞州淮洺郡置了一处宅子,但平日居无定所,行游在外,倒是极少回府。”
沈星泽点点头,也不知是信或不信,总之不再言语,专心无视她去欣赏风景了。
既来之,则安之。沈星泽天性遂性自在,恣意万分,因为在乎之事不过耳耳,从不为琐碎世事人情所累,纵使身陷危局之中,也淡然沉着得很。
云皓兮早料到这样的结果,却仍然感到有密密麻麻的蛰痛啃噬心脏,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对沈星泽的求而不可得,却也比任何人都不相信真的求而不得。
既然已经犯下罪孽,只能不管不顾地沦陷下去。她必须有耐心,足够冷静,才能与沈星泽慢慢周旋,过多的攀谈也许会引起反效果。
思及此,云皓兮稍微平静了些,不动声色地拉开与沈星泽的距离,去取她早先煮好的“江岛青云”,那是她打听来的、沈星泽平日常喝的一种茶。深青色的茶梗,泡开后一半沉于水下,另一半浮于水面,犹如隐隐云雾笼罩群山,清香满溢,故有此名。
她将茶端来,只是站到沈星泽旁,并不做声。沈星泽见她如此,表情略有松动:“……谢谢。”
“不必。”云皓兮欣喜,“你先四处看看罢。若有需要,可随时唤我……对了,你近日修习武艺,元气损耗极大,每日须得服食丹药以养气。我这便去准备。”
沈星泽点头,接过茶水,先漱口,再细细品啜。
风姿绰约,仪态万千。独立长风之中,剑眉星目,灼灼光华。云皓兮舍不得移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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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皓兮掌管的“凤息阁”,位于寒州与瀛州交界处的北凉郡,以出售情报为主业,兼之炼售丹药、毒物,在江湖中小有名气,行事作风亦正亦邪,诡谲神秘。
“风月无边”,正是凤息阁传下来的一款禁制之毒。它除了消除服用之人的记忆外,还会使其变得极为虚弱。越是武学精进之人,所受创伤便越重,须得长期修养,暂不可远涉或修习武艺。
这倒是正中云皓兮下怀,否则若沈星泽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离开,她也阻拦不得。再加上,她自小见识种种药物与毒物,颇有心得,知道如何调配最佳药方助沈星泽调息恢复,或许更容易获得他的信任。
当然,炼制“风月无边”付出的代价更大。她已为此折损一半寿命与十年修为,还将遭受禁制反噬,直至年寿用尽——显然,这早已经是一条不归路了。但她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还觉得,能够用漫长无望的时光换来这般相对,实属三生有幸。
正如这个极其风雅的名字一般,这毒其实并不十分残酷阴狠,反而让人读出了一丝悲凉与无奈——云皓兮曾自嘲式地想,创制“风月无边”的前辈,是否也有一个爱而不得的意中人?竟教他痴疯如此,炼出这样的毒来成全自己。那么,他真的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吗?就算情人相拥,细语喃喃,这良辰美景若只是一场建立在虚幻之上的梦境,又能真正地幸福吗?
没有人能给云皓兮答案。而当她沦陷于沈星泽的超然出尘风姿之中时——山河摇荡,星云过影,她眼里只看得见他。
那么,她便自己来寻找答案吧。
云皓兮边胡思乱想,边拿好丹药向即月殿走去。她的内心反复酝酿着此前打好的腹稿,若沈星泽问起来,如何交代他的身世和解释二者关系,如何说明他“习武失忆”的原委,如何劝说他暂时休养……想着想着,她便又紧张起来。而紧张之中也带了丝兴奋在——至少,第一关已经过了,沈星泽并未拂袖而去,或者全然无视她。
回到即月殿顶层楼阁,沈星泽却不见了踪影。
云皓兮心下发慌,连仪态都顾不上了,生怕他溜走一般开始四处找寻:“星泽?星泽?”
转过拐角,才见他倚于楼柱之间,凝视后山幽泉碧竹。长风猎猎,衣袂翩飞。
即月殿面向平原,视野开阔,背临落星岭第一主峰,又是另一番清幽山景,至宁至静,可使人忘却尘嚣。云皓兮眼光不俗,这等选址与建制颇令沈星泽喜欢,否则也不会这么大意被“拐骗”至此了。
云皓兮长舒一口气,那种肝胆俱裂的恐惧一下子把她淹没了,她良久才缓过神来,心还在隐隐后怕。
要不要……现在上前去打扰他呢?沈星泽性子清淡,她还没得到足够的信任,或许不要留下太过聒噪的形象才好。但是若太过放任,他又会像以前一样,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还在纠结中,沈星泽已缓缓侧身,看向她:“你来了。”
“嗯。”云皓兮顿了一下才回应,走过去将药瓶递给他,“这是你须每日服用的丹药,一日份的量。”
沈星泽接了,也不打开,径直收入怀中。
云皓兮看着他,正盘算着如何继续对话,沈星泽冷不防地发问了:“我是如何因习武失忆的?”
这问题倒是正中下怀。她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还是先假装感叹一番:“这件事比较复杂。你是东虞沈氏之后,对你出手的,应是由同为世家大族的陈氏。简而言之,是君臣之争波及江湖。”云皓兮露出忿忿之色,看向他时才收敛了些,道:“……这些,你可还有些印象?”
沈星泽不回答,示意她继续说。
“他们对你下了毒,又布下罗网在寒州……你深受重创,甚至经脉不稳、气血逆行。按你师门白皓峰的说法,须修行一种极难控制的武艺来压制此毒反噬,但若有不慎……”云皓兮顿了顿,担忧地无望地看着他:“没想到,竟然真出了岔子。”
沈星泽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破碎的线索,虽然脑海中仍是一片云山雾罩,但直觉告诉他:上述这些事的确发生过,只是细节仍不明晰。
“东虞沈氏与陈氏,是何种关系?”
“在这大越,沈氏便是皇族。你出自东虞沈氏,是当今皇帝沈祁的叔叔——东虞王沈倾禹之后,封地在虞州。皇权之下有三相,分司法、政、军、财,互相牵制,也能与皇权相抗衡,历来为世家大族必争之权位。”云皓兮缓缓道来,见沈星泽听得专注,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慢慢发酵。“现今军权和政权掌控在沈氏手中,而叶氏司法,陈氏与方氏同分财政大权。这之间,陈氏则与沈氏关系尤其紧张,相互抵牾对抗已达数十年之久。沈氏子弟,英才辈出,不乏名动朝野者。你身为‘沉霭楼’的主人,虽无官职,却与天下精英名士交好,过去便多受陈氏‘关照’。后来权力之争愈演愈烈,连江湖中人也牵涉进来,他们的手段也从暗中诋毁到明面动武了。”
云皓兮所言,大体不差。她掌管凤息阁,对各路情报了然于心。陈氏沈氏之争,甚至陈氏出手暗算,亦有此事。只不过她在叙述时真假掺半,若非当事人,根本无法分辨。
沈星泽身带旧伤不假,但并无此严重,调息静养即可。再加上他天性恣意适性,颇有几分疏狂,往往行游四海八方,行踪不定,连其亲族也不知去处。云皓兮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出手,使得一切线索都能连贯起来,顺利把“失忆”的罪魁祸首甩给陈氏。
听罢此言,沈星泽微微点头。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确实有某种力量在压制着什么,但一细想,便头痛欲裂,只能作罢。
“有多久了。”他问。
“嗯?”云皓兮一时未反应过来。
“我在此修养,有多久了。”他眼风淡淡,清澈深邃。
“唔……也不过才一月左右。”云皓兮思索须臾道。“原本已有些起色,近日来却又有经脉不稳的症状,颇为棘手。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一时想不起所有事情,还有其他不适症状吗?”
沈星泽淡淡摇头,道:“还好。”便转移了话题:“此处风景极佳,辽阔与清幽兼备,的确是静心修习疗养之地。”
云皓兮心中一喜,不觉绽开笑容:“你初来之日,也是这般说的。”笑容干净纯粹,不掺一丝虚伪。
她没撒谎。
费尽心机引沈星泽前来的那日,他为眼前无边胜景所震撼,第一次郑重地看着她,道:“此处风景极佳,堪称胜地。姑娘盛情相邀,星泽感激不尽。”
此前,无论她做什么,他的眼风也从未多做停留。他看她,如同看芸芸众生一般,和路边最普通的普通人没有丝毫差别。
“嗯。”沈星泽移开眼神,也不知是信或不信。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感到自己全身的力气在迅速流失,几乎站立不住。他踉跄几步,靠围栏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星泽!”云皓兮心下了然,这是毒性发作的征兆之一,为的就是确保他不容易离开这里。她对用药程度和发作症状极有自信,确保不会真正危及性命,所以并不十分担心。但她必须要做出万分关切的样子去搀扶他,焦急地问道:“星泽,你觉得如何?怎么样了?”
“无事,乏力而已。”沈星泽如此境况,表情竟仍是波澜不惊,一片云淡风轻之状,不减风华。
当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玉之莹润,如月之皎洁。云皓兮心下暗叹。
“我扶你再去休息一会儿吧。还有那药,得快些服下才好。”
“……有劳了。”沈星泽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