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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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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皓兮服侍沈星泽歇息好,还想再提醒他用药,但见沈星泽并不信任自己的样子,只得作罢。
这症状发作起来全身无力,犹如经脉尽废之人,连做最基本的行走站立动作都困难。饶是沈星泽有再多怀疑不解,想出去询问打听,也无计可施。
云皓兮贴心地在室内点上了“松烟”,清袅烟香令沈星泽不觉心神放松。再看她左右忙碌的神态,关切而认真。
“你先好好休息。”云皓兮为他铺好锦被,又在床边放置了茶水巾帕等物,“对了,即月殿留有你许多诗文书作,我去取来,你可翻阅一番。”
“好,多谢。”沈星泽点点头。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云皓兮最开始的紧张和不安过去,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角色扮演,越发自然了。
书作取来,沈星泽艰难地翻开几本浏览着,发现它们纸卷相杂,新旧有异,一见便知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作品。其字迹和文风虽略有差异,但仍保有一以贯之的清雄刚逸。
云皓兮颇费心力收集了几乎全部沈星泽流传于世的作品,还有一些是他少年时期手书的旧稿,从经国策业、赞颂文章到笔记杂录、诗赋曲辞,涵盖沈星泽所学天地经纬文理之道,几乎能勾勒出他丰富的精神世界。
当然,她拿过来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譬如读书杂记之类,信息量极为有限。
看了一会儿,沈星泽心下有数,于是将书卷合在置于一旁,靠于床榻,缓缓看向云皓兮,表情温和。
“怎、怎么了?”云皓兮有些紧张。难道他发现什么了吗?那书作应该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才是。
“再与我说说吧。大越局势,沈家旧事,以及……”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温度,“我们之间的经历。”
所以这是——攻破了第一道防线么?云皓兮感到难言的喜悦涌上来,甚至有些晕晕乎乎。至少他愿意主动问她、听她说话了!
“好!你好好歇息着,我慢慢说,有任何疑问你都可以中途打断我。”她为沈星泽沏了杯茶,随即轻轻袅袅地坐在床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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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皓兮将大越的基本情况和局势再略略说了一遍,将重点放在了沈星泽自身的经历上。当然,有关她自己的部分,作了大量的改编。
国号大越,分天下为虞州、瀛州、寒州、凉州、沧州、黎州、覃州,皇都名“扬”。大越帝为沈梁,沈氏为皇族,绵延已百代之久,各脉子弟均分封州郡之地,衍为世家;可参政商江湖之事,但无兵权。沈氏之外,另有叶、方、陈、陆、萧等世家大族,各据一方,也是与皇权抗衡的绝对力量。
朝堂、世家、政权之外,亦有江湖。江湖代表在野的力量,各地势力表面依附当地州郡王生存,但不代表完全为其所用,具有相对自由和独立性,甚至可相互牵制抗衡。而且较之官方力量,江湖更全面地渗透于民间。朝堂之事亦可演变为明面上的江湖之争。
大越的时代风气,崇好文学艺术,清谈雅集之风颇盛。沈星泽惊才绝艳之姿,由此为世人艳羡倾慕不已。他为东虞王沈倾禹之子,常以云书献策的方式提点沈氏子弟,甚至颇受沈梁信任,实际却未参与任何权势之争。
真正归于其名下的惟有虞州“沉霭楼”,此楼位于淮洺郡,汇集天下名士名剑之流,或坐而论道、畅谈诗书,或比试剑法,互相切磋,俨然成为朝野之中一股独特的力量,众多名流高士都想跻身其中。然沈星泽始终能以一己之力平衡各方势力,安然处之。
“在很多人眼中,你都是‘素王’。”云皓兮说到此,不由看向沈星泽,微微一笑。
“可这‘素王’的名号,也并非是你想要的。”她突然郑重起来。“你不汲汲于世间功名,天性自在漫游,更倾心于论道寻道,敞怀人间。早些年,你云游天下,足迹遍及整个大越州郡,留下无数文学与书法作品……正是在那时候,我们相遇了。”
一直到这,云皓兮都不曾撒谎。
事实如此。他们第一次见面,或者说,云皓兮第一次见到他,便是在寒州北凉郡鹤鸣山之上,他恣意舞剑,风姿潇洒,神情悠然惬意。待其落地后,眼见身侧石碑上以剑气刻出锋利遒劲的笔势,雕镂成“日月驰骛”四字。
彼时夜凉如水,群星浩瀚,鹤鸣山之后是万里远沙,长风凛冽。沈星泽剑气如云,蔓延了整座鹤鸣山顶,云皓兮仿佛看见星轨偏移,天地变色。
他练剑,从星河蜿蜒到晨曦初明,月白华衫舞出极致清冽俊逸的风度,犹如天地一瞬,盈盈一眼,都凝聚于此身。
他练了多久,云皓兮便看了多久。他身上的光华仿佛要灼伤她的双眸,须臾之间已是永恒。
日月驰骛,原是此意。
云皓兮此前的人生,过得极为散漫无拘,常言世人所不敢言、为世人所不敢为,但求直指本心,无悔度世。她自负性情,因而自视甚高,极为骄傲。
她在看到沈星泽的那一刻,便明白了,彼此是能对话、能互相理解的人。
她固守这些年的骄傲,终于棋逢对手,一瞬沉沦。
“那时,在寒州北凉郡的鹤鸣山。我正游访寒州,寻一处赏月胜景置一座宅邸,正遇见练剑的你。”云皓兮的语速慢了下来,仿佛正陷入回忆之中。“……你的剑法身手极好看,刻的字亦是。我曾久摹古派‘惊鸿’书法而不得其要,见你笔锋之中颇有其劲势,便上前讨教了一番。”
这自然是假的。沈星泽心无旁骛,胸中丘壑万千,着眼天地之象,丝毫不曾发现她的存在。
她便悄悄打听沈星泽的消息,一路跟了过去。她得知沈星泽有个习惯,行游之处,兴之所至,总要提笔落书一番。世人或求而不得,或偶然受赠,皆顺沈星泽心念而动。此后三年,云皓兮便顺着他的足迹,走访了大越众多山水。
“后来,机缘巧合,我们又见过几次,相谈甚欢。两年前,在虞州青岭之下,漓江之畔,我们无意乘了同一艘船,正巧赶上花灯夜宴,便同醉一番。你问我是否找到中意的居处,我道已在瀛州落星岭安置好,并邀你前来,你欣然答应。”
从沈星泽的角度看去,此刻云皓兮目光流传,正深深陷入回忆中,周身却萦绕着无法挥散的哀伤气息。
“于是你随我来了即月殿。我们相处了好些日子,饮酒奏乐,谈书论道。即月殿外那块牌匾,便是你赠我的题字。”
她的叙述平静,明明应是温馨的回忆,却隐隐传递一种刻骨的悲凉,听起来丝毫没有幸福之感。沈星泽并不打断,只是默默听着。那种悲凉感似乎吸引了他。
怎么可能幸福起来呢。哪怕是演戏,云皓兮也做不到。那段经历,宛如她的心魔,教她不管不顾地沉沦下去,直至疯魔如此。
她曾多次接近他,以各种理由,却都被沈星泽淡淡拂过。无论她刷过多少次脸熟,他都不记得她。
他不在乎,亦不想去在乎。
云皓兮认为他们彼此应是能对话的存在,原来在沈星泽眼里,她亦不过是一粒沙尘,留不下任何痕迹。
这种包含倾慕、景仰、追寻、迷恋、喜爱等等情感的心情,渐渐演化为浓烈的占有欲,又因为欲望与失落之间巨大的隔阂,云皓兮再不复当初骄傲率性。她极想得到沈星泽,又一步都越不过去,他在她心中犹如神祇,不可触碰亦不可妄想,越不可妄想又越抑止不住地妄想。
她听闻沈星泽一路回到了虞州,有心追寻。竟得与其同舟共乘,她还以为终于时来运转,能与他好好对话。
那时正值江南雨季,青山隐隐,湿意朦胧,一切都被融化在虚色的背景中。漓江烟波浩荡,他立于舟前,侧望远山。
“这里很美,不是么?”云皓兮主动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一并眺望远方,余光却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沈星泽侧颜亦是俊美至极,棱角分明,丰神如玉。他淡淡点头,道:“嗯。”
“公子是江南虞州人?”她问。
“我年少时,曾在此待过。”沈星泽虽说话简练,声音却异常清雅好听,一字一字,极干净、认真。
“我初来此地,很是喜爱,却不大熟悉。”云皓兮笑着看向他,“公子能否推荐一二赏玩去处?”
沈星泽微一沉吟,便道:“漓江畔的青岭,岳庄郡万花溪,淮洺郡云烟峡,京湘郡城池繁华,皆是胜地。姑娘可自行挑选。”
“多谢。”云皓兮认真点头,“公子此行,可是去游玩么?”
“嗯。”
“请问公子……意欲何往?”问完后,云皓兮赶紧补充:“我无意冒犯,只是觉得公子气宇不凡,想了解公子的喜好作为参照罢了。若公子不愿说,我也理解。”
“我只在漓江畔小歇几日罢了。”沈星泽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嗯,好。”云皓兮怕自讨没趣,只得匆忙作揖告别,“谢公子指点。望旅程愉快。”
之后的水上旅程,云皓兮一边与同行之人搭话,一边观察沈星泽。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却总带着三分疏淡二分清冷,将他隔绝于周遭之外。
那就是你的世界吗?云皓兮看着他出神,究竟如何才能进去呢?你何时才能接纳我呢?
是日,轻舟夜行,靠岸而息。沈星泽起身下船,云皓兮见了,也悄悄跟了上去。他一路纵马浩歌,偶尔信马由缰自饮自斟,眺望远方水渚山影。
那夜月色极美,万物都陷入这场如梦般的金色柔波,静谧朦胧,温柔得几乎教人落下泪来。在这场梦里,他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成为她永生无法忘怀的画面。
她再也克制不住,趁他翻身下马,于漓江边一座亭子中歇息时,走上前去。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也不回头,直到云皓兮站在他面前,方才道:“姑娘跟了我一路,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云皓兮极度紧张,看着他幽深的瞳孔,竟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默然,他也不语。天地间月白风清,暧昧无边。
“我……”云皓兮率先打破寂静,道:“我想向公子……讨一幅字。”
“为何要向我讨字。”沈星泽凝望长空皓月,声音听不出情绪。
“……听闻公子书法天下独绝,所以有心讨教。”
沈星泽淡淡道:“不过虚名而已,当不起,姑娘谬赞了。”
“不、不是。”原本仪态万方、口齿伶俐的形象在沈星泽面前全部失效,云皓兮心中一沉,慌乱道:“我……很仰慕公子。”话音刚落,就觉得面上滚烫,只能羞怯地低下头。
沈星泽面容并无波动,仍是风轻云淡的样子,温声道:“姑娘若是愿意,可于沉霭楼一会,楼中常有各路文人雅客相聚。”
这已经是不动声色的拒绝了。云皓兮虽然也料到这般可能,但当事实毫不留情地砸在她面前时,那种巨大的挫败感与无力感让她的羞怯转化为卑微与自厌,喘不过气来。
她突然想不管不顾,豁出去一把:“可我只想要公子的字。”
此话一出,便是逼迫沈星泽不得不直接面对了。
沈星泽还在沉默。云皓兮心想反正话也说出口,不在乎多一句两句,索性不等他回答便继续道:“我在寒州北凉郡的鹤鸣山第一次见到你,便知你的气度、仪态、境界,远非一般人可及。你所拥有的胸中丘壑,钟爱的日月天地,我……同样无比倾心。这次漓江再遇,我……”
不想虚与委蛇,因而连敬语也不再使用,抛开身份、性别、尊卑,只是“我”和“你”。
云皓兮将心底的话尽数说出,可到了最后,却无法再继续——再遇又如何呢?她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对沈星泽提出任何要求?
她能做的,只是告诉他,至少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而已。
“我很高兴。”云皓兮说完,觉得轻松了好些,“所以才斗胆向你……向公子讨一幅字画。若公子介意也无妨,我只是想说出来。”不知不觉又用回了敬语。
沈星泽听完,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云皓兮紧张地看着他,等待宣判的到来。
“我只是个普通人。姑娘不必如此。”他淡淡看了云皓兮一眼,便移开目光,“今日月色极佳,我只欲赏景,无心写字。姑娘还请回吧。”
云皓兮的眼泪几乎都要流了下来。这样明显而毫不留情面的拒绝,让她难堪极了。沈星泽不仅不赐字,甚至连她的褒奖都不欲接纳,一句“只是普通人”便再次成功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谁都知道沈星泽绝非普通人。可他无动于衷,只能说明——在他看来,云皓兮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不足道之。甚至连一点假意的温情也不愿意给。
她强忍着流泪的冲动,保护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自尊,只想赶紧离开。
她早该想到的。她自以为与沈星泽是一类人,却忘了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但她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