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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露晞天明 偷来的,终 ...

  •   月光无比柔和地勾勒出二人剪影。云皓兮执碗,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送到尚在沉睡的男子唇边,可惜牙关紧咬,她费了很大力气也才灌进去几滴。

      几不可查地轻叹一声,脸颊又染上诡异的红晕,云皓兮低头饮入药水,冰凉而清苦的味道,再缓缓凑上前去,感受到面前人均匀的呼吸和温热,竟然颤抖着不敢靠近。

      这样做,是偷窃罢。

      然而偷来的,终归也是自己的。

      于我,明知是穿肠毒药,亦甘之如饴。

      月色依旧柔亮如水,注视塌前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半晌,云皓兮起身,轻轻抚去嘴角的汁水,再缓缓地,以极慢的动作,点上男子的薄唇。

      似乎有极小的电流在指尖绽出火花,云皓兮仿佛被灼痛一般缩回了手。

      温度。真正的温度。

      有温度的沈星泽,而不是冰冷的剪影、画像;真实的沈星泽,而不是虚无的记忆或是梦境。

      马上,这个有温度的沈星泽,就是自己的了。

      思及此,云皓兮才记起必须马上进行下一个步骤,将自己的内力修为传入沈星泽体内形成控制。在药物和内力的双重作用下,他过往的记忆将被牢牢禁制于空白之境,包括他的武学、诗书、天文历数、明德修道,也一并封存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种方法并不会破坏已形成的武学根基和人格智性,他可以重新建立自己的记忆。过往的记忆也只是暂时封存,并未消除,随着时间推移也许会慢慢浮现出影子。但能解开这道禁制、真正唤醒他的人,只有她云皓兮而已。

      记忆空白的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会是她,认识、陪伴和信任得最久的人也会是她,她将在他的心里留下永恒而不可磨灭的影子。

      世人皆道沈星泽心无挂碍,遨游四极八荒,不为寻常世事所累,亦不为一人一事而长久驻足。可现在,他将一心一意地,看着我。

      云皓兮平静地调动自己苦心孤诣积淀多年的内力修为,仿若视之敝履,没有半分留恋。而后,循着气息的流动,她将内力缓缓注入沈星泽气脉之中。

      良久。东方既白。

      云皓兮凝视窗外,眼见天际泛起熹微之色,已隐隐透出炽白的晨光。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室中如此清晰。

      一夜。她一夜未合眼。当那一刻越来越逼近之际,云皓兮竟不敢再注视他。仿若他下一秒就会睁眼,教她作出全无防备的动作。

      不知怎么,她突然怕了。

      万一,万一失败了呢?

      她已经被这种胡思乱想纠缠了一整夜,也不敢深想若沈星泽转醒却并未失忆,她会如何面对。然而此刻,却是死期将近,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现实了。

      床榻上,沈星泽于混沌一梦中悠悠醒转。脑海中却是一片玄黑。

      他的意识最先恢复,紧接着是身体机能的知觉一点点复苏。先是手指轻颤,既而睫毛微动,四肢的感官逐渐清晰起来。而太阳穴却不合时宜地传来钝痛,令沈星泽不自觉皱了眉头。

      好在这疼痛能更快地叫人清醒。在沈星泽发现自己记忆中只有零落的空白碎片时,与生俱来的敏锐及镇定立刻占据了上风,直觉告诉他,不妙。

      他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沈星泽睁眼,星光熠熠的剑目荡开一片光华,却又因沉沉昏睡而映上几丝堪称纯真的迷茫色彩;凌厉流畅的侧颜弧度与犹如苍渺远山的长眉共同勾勒出一幅完美至极的水墨画,而云皓兮却因尚未回身错失这一番美景。

      沈星泽稍微适应了一番房间光线后,不由得向晨光映入之处看去。于是他瞧见了那个窗边伫立的人影,它沐浴在微茫曦色之中,光并不浓烈,恰到好处地为其镀上温柔的轮廓。

      他掀开被褥,抚上披散的长发,一手撑起床榻便要起身。

      云皓兮强保镇定,手却仍在颤抖。她无法想象这一刻竟真的来临了。全身的血液都向心脏奔涌而去,剧烈的跳动频率让她脸色发白,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

      她怕。她此刻怕极了面对沈星泽那双眸子。此前他给予她的,只有毫无波澜的平静与冷漠,而她所作的一切也不过是在那点儿满不在乎上添加了一丝可怜与厌弃。

      她虽看着窗外,全部身心都在床榻上,因此早已听出动静。但云皓兮却仍半真半假地愣了一会儿神,才恍然回身,带着些许慌乱紧张道:“你……你醒了?”

      她在心中已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和失忆后的他的第一次对话。如今这么顺口而出,几分讶异,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激动,以及稍许惶恐,虽然拼上了云皓兮毕生演技,但真正做出来的时候,却是最真诚的少女情态。任何人看了都无法否认。

      是假戏,却是真做。感情之中,直来直往的热烈太容易灼伤别人,而深藏不露的隐忍又可能刺伤自己,唯有二者各参半,虚虚实实,最为撩人。

      沈星泽望向她。如同古井般深邃、星河般璀璨的明眸,淡淡地扫向她,默然凝视。那样的幽深广袤仿若盛满偌大天地山川,要她不管不顾地沉沦下去。

      仅仅一眼,云皓兮慌张得几乎要夺门而出。他从未这样看过他。她的心跳更加剧烈,所有臆想中的完美武装在沈星泽这一眼前都不战而退,溃不成军。

      在沈星泽眼里,女子明丽大气,穿戴品味亦是不俗。他向来对容貌之事颇不在意,于是第二时间就转为对女子的审视与观察。而她的紧张与担忧情绪从身体各个细微的动作渗出,传递给他一种直接的关心讯号。

      他试图调动记忆来搜寻,却仍是一片空白,搜寻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是?”他直视她明媚艳丽的双眸,淡淡地问。

      “星……泽。”第一次这样叫他,云皓兮还是略感不适,毕竟此前二人的距离犹如万丈沟壑。但很快,云皓兮就竭力压下了那种异样,拼命告诫自己:你现在是他的恋人,举止亲密一些,并不过分,于是她佯装讶异道:“你说什么?”

      “你是谁。”沈星泽平静地看着她,虽然用语温和,但目光中并无太大波动。那样的毫无波澜让云皓兮感到一阵冷意。

      又是那种熟悉的,毫不在意的感觉。

      云皓兮虽心有惧意,但亦是骄傲自负之人,否则也不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在她看来,沈星泽失忆,他现在能倚靠的人只有她,所以不能再无视她。此时沈星泽的反应,被云皓兮解读为一种挑衅,这激起了她的征服欲。

      事已至此,她必须演下去,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像沈星泽这样聪颖敏锐的人,哪怕失忆,也是相当谨慎防备的。

      “星泽,你不记得我了?”第一次唤他名字之后,云皓兮显得驾轻就熟了很多。她慢慢上前,仿若难以置信地问到:“我是皓兮,云皓兮!”

      “云皓兮。”沈星泽慢慢念出这个名字,他的声线极为动听,安静微冷如三冬落雪,澄澈清冽又如春日化水,这样认认真真念出她的名字,对云皓兮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冲击,她能感觉到自己耳后根在微微发热。

      在这样的氛围催化下,云皓兮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一般,煞有介事地红了眼眶,还拼命挤出些泪水,然后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微微倾身道:“星泽,你终于醒了,我……”这是她早就编好的说辞,若沈星泽确实失忆,那么她就以这样的方式第一时间告诉他原委。

      沈星泽出言打断了她:“星泽,是我的名字?”

      云皓兮假装愣了愣,道:“嗯,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么?星泽,沈星泽,这是你的名字。”

      沈星泽在心中默念一遍,暗暗有了判断。

      他的确失忆了,但失去的只是头脑记忆,身体感官的记忆仍在。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对“沈星泽”这个名字是相当自然而熟悉的,但刚刚念出女子名字时,身体的直觉反应告诉他,他对这名女子没有多余的感情波动,甚至还有些陌生。

      见沈星泽不语,云皓兮接着道:“没想到,这次修炼对你的影响如此之大……竟令你失忆了。星泽,其余的事情呢,难道你都想不起来了吗?那、那我呢?”

      沈星泽再次淡淡看了她一眼,依旧是几无波澜的平静,这再次令云皓兮慌乱了。这种反应,只能说明,他根本就不信她的说辞。

      “的确。我想不起来了。”太阳穴的钝痛再次毫无防备地袭来,沈星泽皱了皱眉,这个微小的神态变化很快被云皓兮捕捉到,她心里明白这是禁制之法的副作用,只要沈星泽有意想要探求被封存的记忆,就会感受到剧烈的痛楚。

      她装作不知,只问:“你怎么了?”随即上前一步想要伸出手触碰他,却被沈星泽自然而然地避开。

      云皓兮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样的情况她自然预料到了。就算沈星泽失忆,也不会这么快就对眼前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放下防备。但她必须要全身心将自己当做是沈星泽的恋人,哪怕他态度冷淡,她也不能有丝毫退缩。

      她怏怏地收回手,低声道:“那你的武功……?”

      话音未落,沈星泽已抬起自己的右手端详着。手指间的茧是常年习剑留下的痕迹,不存在造假的可能;而他的身体里似乎也存在一股若隐若现的气息,但又感觉被什么压制住一般无法四处游走,除此之外,他尚无其他感觉。

      没有回答云皓兮的问题,沈星泽径直掀开被褥道:“我出去走走。”

      云皓兮未料到沈星泽这样无视她,除了询问她和自己的名姓的之外,似乎根本不想向她求证任何事。的确,人虽然失忆了,但性格不会发生太大改变,而沈星泽向来并非依赖他人的人。

      思及此,她还是得顺着他的意思来,同时又要尽力吸引他的目光,毕竟自己才是他此刻最可靠的消息来源啊。于是云皓兮道:“好……你的衣物已备好,容皓兮先为你宽衣。”随即离开几步,去取她早就准备好的衣衫。

      那是一套月白云纹交领长衫,缀以天青封边,由云皓兮精挑细选的天蚕丝布料,按照他身形剪裁而成,飘逸风流,世间似乎也只有沈星泽方能穿出此等风姿。他先前的衣物已被云皓兮收走,如今只着近乎透明的白色内衫,若隐若现地显出结实的身形。

      云皓兮脸颊微烫,不敢多看,刚想将长衫披上沈星泽的身子,却再一次被他避开。

      “不必,我自己来。”

      疏离淡漠的语气,虽然明面上仍是温柔客气,实则拒人千里之外。

      云皓兮硬着头皮演下去:“星泽,你失忆了我可以理解,但你为何突然对我如此淡漠?”

      沈星泽:“……”他目光闪了闪,并未作答。

      云皓兮只得走几步来到他身前,直视他的双眼道:“我们是恋人,你不信我?”

      这一瞬间,她仿佛被过去积累了无数个日夜的悲戚情绪压倒。那年青岭之下,她追随沈星泽以数个日夜,只为求得此人眼风能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纵使卑微企求到了骨子里,他也从未将她看入眼中。而云皓兮也从来不是懦弱退缩之辈,若非沈星泽,她也是那般骄傲不可一世的人,那种被忽视的不甘和怨忿一点点熬成内心的毒,成为囚困她的地牢。

      此刻,她的眼里万种情绪翻腾,虽是演戏,但那痴恋和热烈却无法隐藏,因而颇有几分可信。尤其对于沈星泽这般洞察人情世事的人而言,眼睛传递的讯息,比任何言语和肢体动作都更为真实。

      正是这般绚烂炽热的色彩,映入沈星泽的眸子,不自觉地荡开波纹。

      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教他无法回避。虽然直觉告诉他此女仍不可信,但他却忽视不了她的眼神。

      沈星泽侧过身去:“抱歉,我需要缓缓。”

      云皓兮失落垂眸,隐忍地蹙眉,隔了几秒才道:“也好。不如,我带你四处走走,看能否唤起你一些记忆。”

      沈星泽并未拒绝。他利落披上长衫,感觉自己被某种清冽的香味包围,心中微微一动。

      云皓兮注意到他短暂的停顿,心下了然。

      白梅,松木与清茶调和交融,为沈星泽惯用之香。她在初次接近他时,便为那高逸出尘的香味迷醉不已。后经多方打听,才知那香名为“松烟”,属墨乃大越所产香中之上品,名贵而超脱,而香坊主人对宾客也颇多挑剔,故非才华超妙者不能得之。

      她好不容易取得这香,但只一盅,平日万般珍藏,只等此刻能将戏做足。

      “星泽,这边。”她走在前头,为他引路。

      “有劳了。”沈星泽淡淡回应。那悠远的香味似乎触动了他某种熟悉的感受,这令他稍稍放下些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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