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然是豺狼》不数羊

4、第 4 章 广积粮，缓

　　这loft乍一入眼虽不算大，竟然也分成了上下两小层，低配版的小复式，姜泱小嘴张成了半圆形，随即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租金水电物业……天呐，帝都生活能把人活活吓退。而另一边张诠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要和女孩子同居，虽说他在美帝读过书，多元文化氛围里的包容性让他也能接受拼居方式，但回来也有几年了，本国人情世故里这一做法还是有相当多的不方便之处的。想着想着他竟然耳朵火烧云一样变色了。明明初心确实是找室友的，发现有需求的人他就真的无所顾忌地发出邀请，可现在悄悄看一眼旁边正安静上下打量的姜泱，他的心好乱好慌。
　　匆忙从她的头顶收回视线，他又不自在地歪歪头。
　　“我带你去拿你的行李吧，晨妮学姐帮你归纳在小仓库里啦。”啦什么啦，张诠树咬了咬自己的舌头，他的老毛病就是一紧张就开始用憨憨的语气。
　　心细如发的姜泱心里明镜一样，抬手揉了揉脸调整自己情绪，仰头莞尔一笑：“好，真的麻烦你们了。”她很擅长缓解尴尬的氛围，除了与金一兮有关的事情外，曾经粘着嘉萝寻死觅活的护花使者们也是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劝退的。张诠树也不例外，她小巧的脸庞满满的亲和力和安稳的温柔，瞬间别扭的心情转换成稳稳的温馨。
　　替她搬运好行李后，他指了指楼下的一个小卧室：“我睡这里，你就住在二楼好嘛？”女孩子不住在客厅附近也比较方便，他体贴地给对方留出私人空间。姜泱感激地对他点点头，便转身去收拾行李了。他也便去洗漱。
　　他不是那种洗澡时有个人结界的人，比如他曾经和金一兮有过国际义工同住的经历，金一兮就是喜欢锁起门来忘我播放音乐的人，甚至在里面久久不出来享受个人独处空间。张诠树向来是察言观色、共情力强的人，也从不打扰，会悄悄出门转一圈让整个房间属于金一兮。甚至黄晨妮刚刚交接这个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会速战速决干脆利落。可现在他也开始淋着水发起了呆，好像姐姐张诠姗做瑜伽时跟他提过的心流还是冥想来着？他只觉得有些尴尬有些反常，仿佛今天的一切很不自然。
　　这周他休了年假，早上例行去了健身房，中午去咖啡厅见了见大学校园里的老朋友，下午坐在母校图书馆里看着流行小说放松身心，没想到江心蓝就很巧出现，并盛情邀请他一起去“周末难得有空位很想打卡的店”。
　　他不喜欢江心蓝，也不算讨厌，但他总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的不自然之处，说不出哪里的不自然，但就是让他觉得不舒服。故而老是保持距离不冷不热的。他们结识于张诠树隔壁的表妹家，妹妹在上高中，也是艺术生，江心蓝似乎是通过熟人介绍给的表妹家。确实专业功底尚可，表妹的领悟能力也强，艺考成绩出来时，张诠树和表妹一家子还请她一起参加庆功宴。然而那个夜晚，表妹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和他说悄悄话，她发现江心蓝在有意接近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张诠树的姨夫。表妹没有发现实锤，他当时也觉得可能性不大，就搁置了。江心蓝不过是他经常见过的那种过过苦日子又十分想改变现状的女孩，在社会历练中很知道人情处事，比较投机讨好罢了，心不至于坏。他很理解为了生活不得不早熟的人，从小他也接触过爸妈资助过的贫困县儿童，他们眼中也有相似的不甘与渴望。所以江心蓝的事情他根本没往糟糕的地方想，表妹为此还委屈了很久，因为哥哥的不信任。
　　后来的后来，江心蓝像是自来熟一般把他拉进了她的圈子，金一兮就是这样结识的。两个男生经常一起约着打电动，其余的交集并不深。加上张诠树的工作性质真的很难腾出时间，金一兮约了几次不得也就不那么频繁来往了。而很多次深夜里江心蓝对他发的信息他也忽略不看，后来她觉得无趣也就不发了。
　　明明江心蓝是在金一兮的学校里一起教书来着，为什么她那天会在自己的学校里呢？张诠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他讨厌不清不楚的社交，本来按照计划，下午他会主动联系行李箱上的号码，帮晨妮学姐接待好这个小学妹，他们却在地铁情景剧般地相识。他心情很不好，却又有点好。姜泱小小一只，怕是穿了高跟鞋也只到他的肩膀，他从来对小小的人儿都很怜爱，比如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今天她泫然欲泣，亦或是含泪不语的神情让他跟着一起悲伤起来，她后来挺直背地倔强离开，也让他在心里为她加油。或许是收拾地上散乱的托特包看到了诊断单，他多了一份介怀。是自己共情力太强了么，还是一如往常的责任心爆炸呢。
　　他往前走一步，调成了冷水档位，让花洒正对着自己的脸哗啦啦浇灌，心里乱乱的时候，泼冷水是最有用的了。他此刻也忍不住想哼歌。
　　“当你的眼睛眯着笑，当你喝可乐当你吵。”
　　姜泱早已下楼来客厅帮忙打理绿植和收纳杂物了，毕竟公共区域是要一起负责的，她本身就受照顾，更要多担待一些。她也从没有这样隔着浴室门听到男生的洗澡声，这让她有点心浮气躁，然而他还哼起了歌。
　　“我想对你好．．．．．．”到这一句张诠树突然戛然而止。姜泱也听到了，不禁望向浴室的方向，随即又把头扭回来，不就是情歌嘛，很正常很正常。手机响了，她仿佛有救星一般立刻掏出手机，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央央，你去哪里了？看到回我一下。”
　　“张诠树找到你了吗？”
　　“对不起，但是不要不理我啊。上一次的事情，我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恶劣。”
　　“姜泱别闹，回我电话。”
　　金一兮的信息炮弹一样顶在最上面一层，她仿佛记忆读档，ＫＣ的赌气莽撞告白，地铁的拉拉扯扯，江心蓝的手环抱着姜泱一直暗恋的那个人的腰，江心蓝微妙的得意表情．．．．．．
　　几年的守护，作为“靠谱的朋友”的陪伴，哪怕在异国也时刻与他道节日的祝福，时不时地邮寄伴手礼特色产品。少年的语音朝气蓬勃，“谢谢啦央央”，她一条一条点击收藏。背景音是校园的常听到的铃声，做金老师的学生肯定幸福，她每次都恨不能插翅而飞，坐在他课的第一排，做他最得意的学生。十七岁被托着双手控制无人机时，她就咬牙要努力追上他，没有资源，她就起早贪黑学习，没有机会，她就拼命考上北京最好的学校，更优秀了，才觉得更配他，没有家庭支撑，她就半工半读，如今她已经手握本科双学士，能独立在北京甚至在国外生活起居了。可他却有了想要定终身的女孩。不是自己。
　　心口蓦然堵塞，喉咙间有股苦涩液体涌上来。这苦涩比起独自摸索道路，算不得什么，她习惯了咬牙忍下。然而食道被灼伤的疼痛逼出了两行清泪，她捂着嘴急急地冲向浴室，扑向马桶就是一顿狂吐。刚刚穿好家居裤，上衣套一半的张诠树被她吓一跳，看到她不适后他也管不得旁的，立刻从盥洗台接了杯清水，蹲在她身旁一边拍背一边安慰：“慢点慢点，不急着说话，别被呛到。”
　　她小脸通红，额上冷汗涔涔，眼泪混杂着汗水一起滑落，在小巧的下颌凝聚成水滴，啪啦啪啦地砸下来。张诠树握着水杯的手攥紧，担心溢于言表。
　　“好一点了么，漱一下口，不然对口腔不好。”
　　姜泱感觉眼前一片空白，虚脱地斜靠着他，顺从地将嘴凑到杯沿。他体贴地不多问，将她一把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姜泱只感到天旋地转，恶心感消失，但依然不舒服，也没在意他亲近的动作。
　　“我小时候，心情一波动，就很想洗冷水澡。”待她状态平息下来，张诠树半跪在沙发前，缓缓道。也不多问她原因。
　　姜泱侧卧着，刚刚哭红的眼睛眨巴眨巴，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你体格这么好，都是冷水洗出来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腹肌，那是上班后也依然每周四次去健身房的成果。咦，为什么能看到自己腹肌，他猛然发现自己的上衣没来得及穿上，就这样裸着上半身抱了人家，还这么近距离地把胸膛杵在人家面前。
　　“没事，事急从权。”姜泱本来平静下来的脸庞又腾地烧起来，但语气温柔且安定地安抚他。
　　仿佛被读心了似的，张诠树不好意思地咧开嘴挠挠头，一抓头发发现还是湿漉漉的，还慌乱中甩了几滴在姜泱脸上，她羞赧地伸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水渍，这个动作让张诠树更慌了。
　　“我、我去收拾一下、你你喝点温水。”他忙起身僵硬大步走向浴室，那里的上衣安静地伏在地上，居然落地的形状像个爱心。他懊恼又赧然地捡起立刻套上，胸膛上刚刚她脸颊靠过的地方有几滴水痕，是她的眼泪，水痕的地方滚烫滚烫，酥酥麻麻的，张诠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觉得自己今天脑子瓦特了。平时在工作上风行般效率、快刀斩乱麻的精准嗅觉，他一向是最得体的孩子、最有能力的学生、最可靠的同事，再大的危机他都能带领团队迎刃而解。如今却手足无措像个感性的青少年。
　　他懊恼地扯扯衣领，又不是没接触过异性，留学时还做过心肺急救，做义工时还背过受伤的主妇，工作时身边也不乏有女同事，这些女性或是羸弱或是坚强，也不缺优秀的都市丽人，可他就是没有现在这种心情。
　　两个人都别扭地度过第一夜，早上各自调整心情起床，在开放式小厨房忙活。姜泱手巧，替他也做了一份。张诠树起得早一些，在客厅落地窗一侧做着无器械无氧运动。
　　经过昨天的小相处，姜泱快要忘掉了金一兮的事情，可能也是应激反应，伤心的回忆总是会被人抑制。她也不齿于自己当时接近张诠树的目的，就是那股张诠树不喜欢江心蓝的气息。他这么诚恳热心，她也把自己念头打消，现下最重要的是生存下去，其次才是抢夺那些上层建筑。哪怕现在一想起金一兮心口还是会很堵，这让她想起幼时不慎落水，那时胸腔的窒息疼痛，如出一辙。
　　她刻意不去联系嘉萝，她不是爱占便宜的人，哪怕朋友实力再强，她也不愿意寄人篱下拿人手短。何况嘉萝也是霸道娇蛮的人，住一起恐怕要鸡飞狗跳，林圻均还会怨她是电灯泡。
　　哎，小姜要努力，先解决温饱，再去读档收拾一团糟的生活！
　　张诠树已经走到了餐桌这里，精致的食物一入眼，心情也跟着敞亮。姜泱注意到男生的气息靠近，思绪也拉回，擦擦手坐下来笑意浅浅，做了个“请”的手势，他配合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