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然是豺狼》不数羊

5、第 5 章 他是我心里

　　市区甲级写字楼５栋３７层，幽蓝色的落地窗材质对标迪拜那著名的高楼，新晋中层管理的独立办公室都在四个拐角处，是以走向中间的电梯的过程中会路过所有人工位，不过这个设计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的新人没几个知道了，张诠树在东南那间，行政助理柳艺注意到自己的上司没拉下遮光帘，阳光倾泻在他年轻的面庞，黑栗色发尾恰好在眉头上，再长一寸就略不羁，再短一寸就会显得呆拙。柳艺抱紧了手里的项目书，她很骄傲自己是行政部门的领头羊，也是晋升最快最年轻的新人之一，张诠树一眼就看中了她的高效率与强大学习能力，而后在一次危机公关时挺身而出，区别于其他扔烫手山芋的新人，ｓｅａｓｏｎ总结时她的成绩理所当然地鹤立鸡群，张诠树在挑ｔｅａｍ时，毫不犹豫地第一个点了她。柳艺还记得上司的眼神，那是同类之间的欣赏与期待。她挺直了腰背，做最优秀管理的最优秀助管，她身体充满无穷动力。
　　可是她今天也发现张诠树的异常，一份报价只需要审一下的事情，平时１０分钟她就可以去取过来修改再发回下级财务，如今他已经盯着那邮件３０分钟了。
　　张诠树确实不在看报价表，那一千多行的数据他早就审核完，电脑桌面上是一个社交软件，照片里姜泱没有露脸，只有半缕奶咖色长发垂落在相片角落，画面正中央是一杯抹茶拿铁，上面的奶泡成可爱的一大团水滴状，水滴尖头处是杯沿，她喝过了。那抹奶茶色的唇膏色让他遐想起那一专心就控制不住翘起来的唇瓣，这个想法让他也不经意微笑。画面左边露出来的屏幕一角是个深蓝□□面，她在找工作有一段时间了。
　　北京不缺工作，更不缺人。
　　姜泱如今只是不面对而已，他猜到她想去金一兮的学校应聘岗位，可是高校任教，门槛高而且要求复杂，她这个条件不合适。去行政她根本不愿意，双学位在手她根本不甘心。
　　他倒是有资源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可两个人都不可能走这一步。他看人一向很准，姜泱看起来软软的很亲切，实际骨子里清高倔强。这样做很伤她自尊。至于他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把她推向金一兮他很不乐意。或许是因为江心蓝很让他不适罢了。定了定神，他眼神从迷离又恢复到了职场人的理智与干练。把报价表发回，他开始一个一个ｓｔａｇｅ开始处理工作。余光瞥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就午休，他的包里被姜泱不容推辞地塞了份便当，因为她很不好意思自己少分摊了房租。自从搬来后厨房便不再让他进了，全是她的舞台。一日三餐都是如此，况且她在那边的文化浸淫了几年，做的饭菜融合了本土的大气内涵与那边的精致多样，他看一眼就心情很舒畅。也已经有一个多礼拜没有吃柳艺从商圈带的快餐简餐了，反而感觉肠道更加舒适。并且姜泱还征得房管处的同意，把家居都改造了一番，规范的冷冰冰的公寓一下子变得宜人宜居。
　　这些看起来成本低廉的，在张诠树眼里格外珍重。越是进入社会他越是在意这一点，都市里诚恳热情少有，多的是光鲜靓丽利己算计无言杀伐。柳艺的敲门声让他从屏幕前抬头，她画着得体妆面的脸上挂着微笑，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了成千上万次的表情，绝杀。“张总，午饭需要我带吗？”
　　张诠树只看了一眼来人是谁便继续埋头。
　　“不用，我自己解决了。带杯特浓就好。”此时脑海里姜泱的声音又苦口婆心起来。
　　“少喝这些啦，提神不好反而还伤胃啦。来来来我做了咖啡味豆乳和提神茶包里带去呀。”伴随着絮叨，她露出幽怨又酸柠檬的表情。
　　“你们白领精英都这么壕无人性吗，那么小小的一杯要半张毛爷爷！”
　　想到这里他噗嗤一笑，抬起脑袋对柳艺挥挥手。
　　“别了，什么都别带。”
　　柳艺怔怔地注视着上司的温暖笑意，她几乎从没见过这样的张诠树，虽然平时张总也待人和善，但职场和私人的温和，是很不一样的感觉。一个是上位者的笃定包容，一个是近人情的有烟火气的温柔。她哑着嗓子说了声好，便关上门离开。
　　“艺姐怎么这么开心呢？”几个女同事结伴叽叽喳喳把她推向电梯。
　　“哎还用说嘛，诠树总监眼里的大红人，肯定是春风满面的啦。”
　　“哦哟倒也是呢，不像其他的ｌｅａｄｅｒ都很严肃又老腔。”
　　“唉我要是也这么被青睐．．．．．．早就和张总孩子了！”
　　柳艺不理睬身边的欣羡或嫉妒，整了整裙摆，十分得意。
　　“你们差得远呢。”她兀自心里冒出了这句话。

　　姜泱拖着电脑包和书包回到家，一看距离张诠树下班回来还有半个多小时，赶忙冲向厨房开始捣鼓晚餐。她知道张诠树的收入高，也不动声色替她分了很多生活起居的开销，她心存感激，一刻也不恃宠而骄，要用自己擅长之处涌泉相报。
　　今天又面试了几个单位，兜兜转转都是在金一兮学校附近或是学校里的。可所有负责人看到她的空白时期都会忍不住咄咄逼人地盘问。那几年留学生涯不能直接说肄业，不然会留下很坏的印象，这是面试时的雷区。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定居下来。这几天小心翼翼与家里人聊天，妈妈很担心她的北京生活，爸爸十分生气从不理她的视频通话。路是自己选的，她不后悔。
　　距离她对金一兮的混乱告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女生的直觉很准，尤其是她的直觉，江心蓝一定知道了。以女朋友的立场知道有人痴缠着自己的男朋友，她的心情一定是不悦的，甚至会查金一兮的手机，金一兮的信息她早已阅读不回，这是最好的防身办法。省的被正牌捉到了，无中生有大闹一场，大家都不好看。她不傻。也不能输。
　　脑中盘算着，手里的蛋液不停搅动，手机一响，她接到了通知。金一兮的学校录用她来了，还是财务部门的岗位，对她这个非编制教师来说确实比较合适。一瞬间的喜悦很快压了下去。她还没想好接近他之后该怎么办，难道要日日看着这一对校园里很有人气的教师情侣出双入对？
　　没必要这么卑微吧。嘉萝这几日知道她又居所后，反而很不高兴。挂了她几个电话后，姜泱也不再去打了，嘉萝埋怨她不去求助她，姜泱知道。反而是林圻均经常询问她近况，甚至给她提供几个工作去向。
　　她拒绝了好意，她不愿意受人此等好意，自尊不允许。
　　至少目前她凭自己实力有出路。
　　她一思考就手上动作变迟缓，蛋液在方锅里发出不悦的呲呲响声，像是不满她的注意力不集中一样。她立刻关火，把那一层焦褐色的底面除去，重新淋上蛋液。这个厚蛋烧她做得炉火纯青，曾经在日本上过家政课的她常常在蛋类作品里霸榜，连有些排外的中年女教师都对她态度缓和很多。甚至还私下有交集，森田老师经常给她寄“節分”食物，让她很快融入了异国生活，也不至于日日离索独居。
　　切开装盘摆盘，她熟练地整理好所有菜色，正好听到电梯门的叮咚响声，她擦擦手，连忙抢先一步开门迎接张诠树。
　　这个公寓是刷卡进电梯进家门，张诠树还在内袋里摸门卡的时候，没想到眼睛闪闪发光的姜泱已经开门站在面前了，被这样喜洋洋又饱含期待的目光注视，他一瞬赧然，脸上薄薄的绯红漫开来染上了耳朵。“啊，我回来了。”
　　“我知道，听到你的脚步啦。”
　　“隔了几层墙壁都能听出来吗。”其实想说“都能听出来是我吗”。
　　姜泱察言观色是一流，一向内敛体贴的她反而坦率道。
　　“因为诠树的脚步声我认得。”说出来她就反悔了，这么个撩拨人的做法实在不是她的风格。为了补救似的，她连忙上前帮他提包。
　　张诠树怔怔地看着包和外套被卸下来放进卧室，反应过来时姜泱已经低头一溜小跑去餐桌了，头也不回地喊他：“快来恰饭，要凉了。”虽然看不见正脸，露出头发的那部分耳尖已经红透了。他马上心领神会，换鞋去了浴室。
　　“我洗个手就来。”语气不经意间放柔软了许多。
　　这是家的感觉，小时候他也总是和表妹偷偷玩电脑听着门口的脚步声。不过是为了防止挨骂。然而自从他海外求学后，在独立平等自由的氛围里，人与人的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可远可近。大概就是他父亲常说的“不踏实”。
　　出来时姜泱已经恢复了一脸安稳的柔和。
　　看着她的神情动作，张诠树心里很暖，很柔软。这是平时环境很难触及的，甚至是青少年时期里都很少拥有的家庭感。
　　九月的傍晚暮色总是很迷人，餐桌西面的落地窗绯红透紫。面前的女孩双眸含点点水光，聆听他的日常。
　　“哎，是嘛。我还没去过那边的商圈。”
　　张诠树刚刚提到自己办公楼下时不时会有街拍和艺术快闪。姜泱表现出的兴趣没有一开始饱满了。
　　“怎么？”他捧着碗的手一顿。“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吗？”
　　“倒也没有。这些，最是留不住的事物。街拍也好快展也好，转瞬即逝。美意识与艺术本身是亘古的动态的．．．．．．”
　　姜泱想起来之前金一兮邀请她去一家高质量的咖啡厅时，路过那一带，长枪大炮对着奇装异服或者皮相上乘的人不停咔嚓闪烁，可是他俩一起走过时，所有相机摄影机都把镜头垂着对着地面。仿佛演了个哑剧似的，舞台在无声赶她离开。这让刚刚上大学不久的姜泱很是无措，她自知自己不够镜头的标准，南方的面庞不够深邃大气，上镜只会显得无力、模糊、平庸。并且，舒适棉麻风的衣着也不值得被捕捉。金一兮走的那一侧却断断续续有几声闪光灯的声音，毕竟高挑和少年感是有网络审美市场的。
　　她知道自己的心态开始卑微了。直到听到有摄影师示意金一兮单独面对镜头，她终于被推离到了另一侧，他的世界的另一侧。
　　张诠树察觉到她的异常，那双闪光的眼睛黯淡下去。像他曾经养育的小狗，在他离开去工作时，望着监控探头的湿润和失落。同样的眼神，布满一次次等待后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