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然是豺狼》不数羊

3、第 3 章

　　03
　　坐在医院等待座位上的姜泱沉默呆滞，像是拆了线的布偶散落在无人角落，帝都的纷繁快节奏跟她无关。她想回家，爸爸妈妈可能还在忙，没看到自己的学业生涯死亡宣告。看到了之后呢？一直是小镇骄傲的她会被指点成什么样子？小地方的信息传播是传坏不传好的，她十分明白，就因为明白，所以不像往常那样一有事情就找爸爸妈妈。这次是乖巧的她给爸妈带来的麻烦，她学习的岛国文化里，不给别人添麻烦是第一精神要领。自诩优秀的她原来一直都没学会。
　　刘嘉萝看着她一副死腔就不耐烦，踩着最新款的ＲＶ方头水钻鞋不停踱步，她的包也是Ｃ家最新款，高饱和的马卡龙蓝色在医院的暗淡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睛。这是她拿父亲给的零花钱投资教育平台得到的奖励，本身非常反对女儿经商投机的刘爸，看到嘉萝严谨无风险漏洞的理财报表后又觉得好像无法反对，思考再三就随她去了，毕竟自己年纪大了，从军区退下来后的工作不如以前紧张，自己心态也开始趋于无为而治。刘妈倒也是个老精算师，算是懂一半行，每每叫女儿低调谨慎，嘉萝除了喜欢收集配饰购买设计款的衣裳，这都在可承受范围内，其他地方也无可指摘，她也就不管了，放手让嘉萝跟舅舅唐鹏程一起学着打理生意，在自家人产业里倒也算是管得住看得着，一个人出去了闯祸也顾不上了。
　　姜泱抬眸，哪怕是在医院这种地方，刘嘉萝都毫无疑问是最耀眼的，哪怕林圻均在身边时，也会有年轻的实习医生借故过来搭讪，姜泱觉得很疲惫，低头看自己穿了三年的运动休闲鞋，洗得仔细整洁，她一向是很森系很节俭的风格，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对于北京城来说太土，所以金一兮根本没在意过她？这时爸爸的来电突然点亮了屏幕，心里涌起了本能的恐惧，姜爸的传统大男子主义，此刻应该觉得这只羊不受控制了，要鞭打驯服。她无论多努力多独立，在父亲面前还是会本能地怂一下，那是童年被严格管教的成果。她咬咬牙，挂掉了，没什么，她很有底气，违约金自己付清了，生活费也是自己奖学金和实习赚的。如今的家她不能回，绝对不可以。哪怕江南的烟雨是她心底散不去的愁。
　　她猛地站起身，把正在踱步的刘嘉萝吓了一跳。“到我的号了，估计时间还久，你们先回去吧，好了我再打电话告诉你们。”独自走进心理咨询师房间，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好小姜，我是江医生，挑舒服的地方坐吧。”面前戴眼镜的医生非常知性温柔，面容气度都十分亲和。姜泱闻言，走到一个背对着墙的沙发坐下，臀部只有三分之一接触着凳子。江医生端着花茶杯递给她，坐在她对面。
　　“那我们，开始吧。”

　　拿着报告单取完药后，姜泱直接往学校的方向走。还是做学生的时候好呀，哪有这样那样的不得已。现在当下最重要的是解决住处，日本肯定是去不了的了，不如在京城安置下来另谋他处。一个疗程八千多，她觉得自己根本抑郁不起，也不想被大家特殊对待，她才支走了嘉萝。对，哪怕是十几年熟知的交情，姜泱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展示弱点。她不是挑轻避重的人，以前班级值日嘉萝全推给她做，她也一声抱怨都没有过。
　　她觉得自己有救，有就医意识，也有变成正常人的渴望。其实早已有意识，只是身在异乡，物价奇高，医疗资源更是稀缺且昂贵，她舍不得，总觉得不是大事，就像小时候玩累了，睡一觉起来又是蹦蹦跳跳的一条好汉。
　　把报告单和一堆药盒狠狠塞进托特包最下面，姜泱挤进了地铁。看到了地铁里别人提着的行李箱，她哎呀一声。“糟，忘了回国的行李还在黄晨妮学姐那里。”没成想她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腰板时撞到了人，吃痛地揉揉脑袋，她不停低头哈腰道歉，连撞到了谁她都没来得及看。金一兮正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小个子女孩，兴许是南方姑娘都不高，他总是稀奇于姜泱的弱小透明感，不像他一个大院里一起长大的京圈小公主们腿长肩直又机灵。两年多的求学生活让她身上带着一种大和文化气质，看这诚恳惶恐的道歉方式就知。
　　“不用不用，也没撞到啥。”金一兮掀唇一笑，笑得跟哭一样，因为上次不欢而散以来他们一直还没联系过，打电话不接社交软件全部不回复的姜泱让他慌乱又愧疚，生怕出什么事。直到嘉萝圻均他们通知后他才放心。想到这里他心口突然又有点酸涩苦闷。他现在开始讨厌姜泱什么都不说的行为处事，显得他很无能无力。
　　姜泱终于直起身，最先冲进视野的是熟悉的卡其色外套，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T恤，下颌红红的，那里应该就是她撞到的地方吧。直到和正在苦笑的那双眼对视，姜泱眼眶倏地酸涩。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
　　地铁里谁的手机铃声聒噪地咆哮，半泡泪要掉不掉的，姜泱不敢眨眼，怕眼泪滑下来，仿佛没有水痕就不算输似的。其实自己一开始就没有赢过对不对，一兮啊。
　　“没事就好。”她摆出得体又抱歉的微笑，迅速撇开视线，打算立刻在本站下车。
　　“别走。”金一兮俯身掏住她的胳膊，他人高又举铁，这个动作显得很霸道，像揪住以前菜市场里卖的宠物小鸡仔一样。
　　“放手。”姜泱扭不过他的力气，用力回头瞪他。“别碰我！”
　　她回头的力气非常凶猛，以至于那热泪凌空甩了出来，溅在他的外套上如炮弹，濡湿的深咖色痕迹像是她心口深深浅浅的洞。
　　“不许，我不叫你走你敢走？你为什么不回消息？去医院查了什么？嗯？为什么不接电话，要不是嘉萝告．．．．．．”
　　仿佛触了电一样，她突然开始拼命挣脱他的手，眼泪也越来越汹涌。
　　“哎你们算了算了，怎么还动手起来了，啊别哭别哭，老金你松开人家吧。”一个同样没存在感的男声注意到了动静，本来靠着的车门附近的男生大跨步走来试图掰开他们俩。姜泱后撤用力过猛，不防被金一兮手上力道一松立刻后仰摔下去。
　　一个女孩手疾眼快托住了她：“哎，小心。”姜泱含泪扭头，愣住。
　　江心蓝。她看过照片的。大眼秀鼻，嘴唇线条略微硬朗，正好中和了女性五官的软糯甜美，眉目神采飞扬，那股投射出来的自信，刺痛姜泱双眼。这种神采她最熟悉不过，嘉萝也是这样的。
　　她猛地瑟缩，感觉江心蓝在她后背的双手冰冷且淬毒。正好地铁到站，她如蒙大赦低头跑出去。
　　同为女性，江心蓝从一开始的静观其变，分秒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系。她趁着姜泱还没跑远，确认在其余光范围内后，她自然地靠上金一兮胸前，环抱住了自己男朋友，安抚孩童般将脸贴上他面颊。姜泱确实注意到了，两个身影的交叠融合，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金一兮神色忧虑地隔着玻璃注视她，而江心蓝宛如连体巨婴一样贴在他身上，那是宣示主权的姿态。只是瞥了一眼姜泱就扭头大步离去，动作利落仿若无关人一样。
　　最初的酸涩早就压下，江心蓝，嗯，无关紧要，姜泱掂量自己足够直面这个难搞的“女朋友”。据嘉萝消息所知，江心蓝出身一般，童年时期甚至有过不能饱腹的经历，大学时期只能在北京领学校补助强撑，是金一兮任教学校的普通设计绘图讲师。林圻均当时不屑一顾地提到过，江心蓝依靠过不少金主，具体他觉得不适也没细说。
　　姜泱十分了解金一兮的原则观念，怕是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一向清高的她顿时心情畅快。江心蓝的张扬自信，和嘉萝有着无数姜泱的差距。
　　张诠树提着托特包追上姜泱时，正好看到她凄凄惨惨哭红双眼里的狡黠高傲。这种神色他记忆中只出现在自己的宠物身上，他养的萨摩耶每次偷吃挨骂时就是这一副可爱表情。忍俊不禁，他悄悄跟着姜泱的气鼓鼓地准备立刻战斗似的大步伐。独具很久的姜泱向来敏锐，没几秒就感觉身边有个气压如影随形，观察了一下地铁站出口有密密麻麻的人，觉得环境还好不至于是坏人，一个转身定住身形：“何人！作甚！”
　　张诠树好整以暇地也停下，对她言笑晏晏：“你不觉得身上少了什么呀？”双手递出托特包，姜泱看到包有点尴尬，确实刚刚摔了一下忘了它的存在。她尴尬地咬了咬唇：“噢噢，谢谢你。”一想起这个男生是刚刚拉开她的和金一兮的人，好像刚刚还叫他“老金”，顿时表情冷了下来，欲拔腿就走。
　　“没事我先走了，抱歉耽误你们坐车了。”
　　“我注意到你的手机屏幕了，好像不是中文系统，刚刚回国的话安置下来了吗？”张诠树也不拦，对着她的背影温和地问。
　　姜泱更加反感了，她对隐私和边界十分敏感。被窥屏真的心里不适。
　　“别误会哈，是你的包掉在地上，手机滑出来时屏幕亮了一下。”张诠树挠挠头，继续兜圈子。“我见过你的照片，姜泱是吧？”
　　她疑惑地转身，一副“你到底要干嘛”的神态。
　　“没干什么，就是黄晨妮租的ｌｏｆｔ转租给我了，你的行李还在我的客厅，上面贴了你的证件照和手机号码。”他立刻乖乖解释。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姜泱嘀咕了几句。“学姐怎么没有告诉我一声，我正好今天约了她去拿行李的。”
　　“嗯，晨妮学姐今天说她要和你碰头来着，结果临时有事要飞德国培训，就托管在我这儿了。你应该今天没来得及看手机，她打了好多电话呢。”张诠胜大大方方的样子让她逐渐放下戒备和反感。
　　“那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啊。”
　　“不算，我和学姐是老家的同学，我在你们学校隔壁。”他镜框后的眼神温和柔软，亲切感十足。“没想到存了你的号码没用上，在这种情况认识。”
　　姜泱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作答，双手在大衣口袋里冰冰凉凉。本来她确实想和学姐一起分摊租房，碍于那个商圈地段实在小贵，就想自己干脆住快捷酒店包月了。眼前的男生也是大衣长裤，鞋袜一尘不染，镜框很有质感，就是一副标准优秀青年校园模板的感觉，毕竟隔壁学校的学术含金量确实高一些。
　　“你不用担心租金问题，我已经工作了，可以分担多一些。”张诠树读着她的眨巴眨巴的眼神，秒懂。“我也海归过啦，能帮一把肯定要帮的。”
　　工作了？身上居然一点社会气息都没有。
　　“不是，这个倒还好。”其实却是是主要的忧虑，不过有个事情她很想确认。“你认识金一兮？”
　　“算是。”说到这里和煦的神情略显回避。“江心蓝以前是我妹妹的住家家教。”
　　听到那三个字她的瞳孔有些颤抖，但很快她觉得张诠树对自己没恶意，甚至还知道点别的什么事情，盘算了一下，她扬眉一笑：“房租怎么交？”
　　张诠树感知到了她在打小算盘似的狡猾，心头有股奇妙的暖流。被她的夹带私货的笑容逗笑了，他一歪头：“室友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