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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嘉萝,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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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飞机滚轮落地声惊醒,姜泱摘下饰品店折扣买的眼罩,看到了昏暗晨光里,远处的矮楼房星星点点。她捏着刚刚开机的手机,不停刷新着微信,然而那个小圈圈就是悠悠地转呀转,急死个人。
一声震动响起,是短信提醒着游子欢迎回国,接着微信炸了。刘嘉萝的红圈圈蹭蹭上涨着数字,姜泱反而不慌不忙,甚至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高的得意。一念既出,万山无阻。对于刘嘉萝这种顺风顺水,油滑玲珑的人是不明白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壮烈浪漫。另一方面,姜泱这种傻羔羊根本不知道自己对生活轻狂的后果,她现在以为可以兼顾,然而前方等待她的是一个无法避免的拐点。
“这个小瘪三!”坐在头等舱连着机舱内WiFi的嘉萝,看到姜泱的输入状态一下子安静,就知道她已读不回,而且估计还沾沾自喜。“总是自我感动还不自知,迟早被欺负得体无完肤!”
“你到底是她闺蜜还是仇家呀,这么咬牙切齿的。”铁直男林圻均不解。
“我跟着父上工作调动,到城乡结合部幼儿园上学时,姜泱这个小傻叉就开始粘着我了。然而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只是变成了大傻叉,毫无长进。”
林圻均不喜欢听到粗鄙脏口,每次嘉萝口吐芬芳他就禁不住捂脸。他们的恋爱关系刚刚到一年,却也是老相识了。不过没有人比姜泱更早认识他的宝贝嘉萝,这一点林圻均觉得自己倒不是唯一输的那一个,嘉萝不缺人,无论是朋友还是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有的是拥趸。毕竟在家世条件很模糊、阶级观念不明朗的学生时期,嘉萝也是个闪闪发光的婊里婊气的交际花。但是穿开裆裤情谊的,真就只有姜泱一个。用他的北京导师的话说,姜泱就是实心眼的小孩,一片赤诚感天动地。嘉萝因为父母工作原因,老是要转学,姜泱真的雷打不动每周都打电话写信,甚至吵着闹着也要一起转学,终于嘉萝父母发现了老是在家楼下探头探脑的小姜,也为这孩子稳定的成长环境考虑,让她们如愿在一个初中,一个宿舍,恨不得违纪挤在一个小木板床上。为此姜泱主动扛过好多次记过和违纪,替挤过来给她看新漫画的嘉萝罚站和打手心。
而林圻均真正接触这一对连体巨婴,是在高中了,那是藏龙卧虎的省级重点公立学校,早年在西湖畔创业的林爸林妈把生意做到了附近几个省的各个市区,林圻均恰好在中考的年纪,就干脆留在本地升了学,住在阿婆阿公家里。一向低调又板正的他选择报考了公立学校,私立的氛围他不喜欢。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他苦追多年的刘大小姐,去北京的那场友校交流他也在队伍里,有姜泱的地方有刘嘉萝,有刘嘉萝的地方有林圻均,自然青春期的小林也观察到了小金一兮,内敛敏锐的他也捕捉到了自作镇定的小姜。那种在喜欢的人面前的失态,多少与自己也同病相怜吧。
他帮已经睡着的刘嘉萝把手机安置好,盖好空调毯,示意乘务人员不打扰后,独自看着自己一侧的机舱窗外。这一回去,怕是一堆麻烦要解决了。
“喂您好哪位?”本应该断句的几个问候,被金一兮一口气吐出来。
“喂,金、金一兮,我、我在北京了。”姜泱在回市区的出租车上紧张到缺氧,这是最熟悉的最难忘的声线啊,是她的独一无二的青春。
“啊,是央央么?很冷么,咋这么抖?”
“不,还好,就是,我们今天什么时候呢。”太笨了,姜泱这样对自己无声悲鸣。
“我都行,看你啥时候方便,在三里屯那个KC吧。”
“我,听你的,你定时间吧我都行的。”
是KC,那个上过各大有名头的自媒体的年轻糕点师开的中法融合下午茶餐厅。在大三的时候姜泱被拖去吃过一次,那一次是金一兮求她帮忙突击英语听力六级。入学后的金一兮着实有点心野,日夜兼程肝游戏,每次都顶着两坨黑眼圈去教室,理工科确实是重在理解,所以专业课都能搞定,但四六级拦住了多少英雄好汉,毕竟是要靠积累和技巧的外语学科,像他这种天资很好的小孩非常不屑于下苦工。但是耐不住考了5次还不过,十分非常极其丢金大爷的面子。
然而姜泱对甜食的容纳超乎金一兮的想象,也超越了他的钱包。不过看着她每吃一口都赞不绝口的样子,他也就觉得花得值了。也不知道这妞哪来的巨大词汇量,每一次赞美都是不同表达,靠,他要有这移动词典般的天赋,不至于现在出不了国,想想都是泪。
另一方面姜泱只记得其乐融融的画面,对于金一兮来说,他不爱甜食,也不愿意研究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能达到皆大欢喜就都行,比如这次六级高分过线了。虽然是倔强负责的姜泱每天轰炸监督的结果。至于探店的事情,确实利用搜索引擎就行,再不济也能靠他从小混京城的朋友圈了解到。
这边傻傻的姜泱提前半小时到了KC,她匆匆把行李寄放在了学姐宿舍,去理发沙龙吹了个软软长发,斥巨资厚脸皮请熟悉的妆娘上了个裸妆后,她才有了三成勇气踏出去。嗯,美容真的是女生的开路武器,真正的炮弹是大脑,她一直自信于自己的丰富的精神世界。每个优秀的女学生应该都有过这种烂漫的自负。金一兮在玻璃落地窗外就看到了端坐着深呼吸的姜泱,他立马推门进去坐下。
“我已经提前十分钟到了,你居然更早啊。”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变化,或者说姜泱从来都是在他面前这种精心装点的木兰花姿态,反而只道是寻常。
“我也没等多久。”她端坐着,强装镇定且温煦地笑,然而姿态的矛盾性使她更像一只小羊羔。
“那我直接帮你点了,之前看你很喜欢吃茉莉花千层,啧啧,也不知道嚼花是啥癖好。”金一兮也笑,立刻翻阅点单平板。
不枉费她漂洋过海来赴约的人,心思缜密,记得她的口味偏好,也一如许多年那样嬉笑像个少年。看他的生活动态已经做了高校留任教师,继续在理工科教跟他同样的一群小孩。或许是工作环境使然,身上的少年气不减,多了一些工作后的稳重大人感。她很骄傲,欣慰的笑容像极了金一兮他大姨妈。
“对了央央,我记得你本科是外院的。”他抬头看到姜泱傻笑,突然想起正事。
“嗯,怎......”
“而且我问了嘉萝,你在日本读研?”
她心一沉,嘉萝嘉萝,金一兮你为什么要提别人呢。关于我的近况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对的,有什么事?”语气生硬了很多。
“哦这样就好,我想带家人下个月去旅游,跟团不方便,有你就好啦。”金一兮开心得像只大金毛,有了这个移动词典,真的不愁了。
“家人?三个吗?那我现在帮你看看签证和机酒。”姜泱立刻被他牵着走,转移了失落的情绪。
“是六个人,加一只小柯基,你看看怎么操作方便。”
“六个?”
“对,我一家子,我女朋友一家子,还有我们养的狗剩。”
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心电图归于一条无尽头的直线,仪器无情的蜂鸣声。这是她追实习医生格蕾听过最难过的声音。但是Derek的结局也没让她这么大脑空白,金一兮做到了。不对,不对劲,不可能。他的头像,他的动态,他的晒的购物记录,他晒的一堆大合影,没有亲密没有宣告没有暗示。没有,什么都没有,所以给了她无数个异国夜晚提供了旖旎思念,等变得更优秀了一定再去找他。
她匆匆调休、请假赶最贵最快的时间段订机票,千万程山水,他却成了她回不去的原乡。她还没开口就没了机会吗。
千万种心情郁结,姜泱放下了手里的纸笔和手机,慢慢直起身体平视金一兮。
“挺好的,都要见家长了。”良好教育的结果。
“两年了,还是异地呢,我想结束这种状态啦,是该往前走一步了。”他双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改天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她呀,和嘉萝一样嘴上不饶人,但心善的很。”
嘉萝嘉萝,又是嘉萝。
“那百年好合。”姜泱再也无法端着,几乎是像小孩胡闹一样说着反话。一如很多正常女生的反应。心口不一,知行一致性差往往在关系里起反作用,可是青春的缺位让姜泱根本无意识。她本身就与金一兮不一致的世界,现在微妙地再推远了一些。
果然金一兮察觉到了不对劲,不再东张西望探头探脑,他终于认真直视起眼前从来没认真对待过的姜泱。用“认真”应该描述不妥当,他只是从来都把眼前的女孩当成非常靠谱的同龄人,而不是生物学角度上的女性,更不是一个有独立想法的成年个体。央央是成年女性?他从没有这个认知,只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好说话的央央,是他的无理取闹和死皮赖脸都能无理由接受的央央。她是亲人吗?也不像,金一兮自认是个很传统很孝顺的孩子,对父母十分上心,如果姜泱是亲妹妹,他也不会如此忽视她。是她太透明太安静了,一定是的。
“工具人”这三个字跳出脑海的时候,金一兮把自己吓了一跳,绝不可能,自己这么恶劣这么渣么?还是说自己的行为真的很恶劣让姜泱生气?
他立刻调整出金毛似的笑容:“央央怎么啦?怎么不开心?”斟酌一下后又补上附属合约般的条件,“我错了好嘛!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小爷我足够承担咱们小导游的报酬~”
“哈哈哈哈。”姜泱没有笑意地笑了,甚至仰起头长舒一口气。她的心意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根本不配被察觉,不配被感知。她的优秀只是另一对恋人的工具,使用工具啊。
“您好小心,您的伯爵红茶和茉莉花奶油千层。”容貌姣好的服务生呈上了甜点盘。
姜泱看着那一小朵茉莉花,往事历历而来,暗恋一个人的心情又苦又甜,她的瑟缩错过了一切,斩断了一切。眼泪半泡悬在下眼睑上,双唇微启。
“金一兮,我喜欢你,并且喜欢你很久了。”
刘嘉萝从快捷酒店里捞出姜泱时,这只被宰的羔羊坐在床上正在暴风吸食麻辣小龙虾,外卖铺满了一床,有一波烧烤甚至放不下已经延伸到了电视机前的地板上。电视屏幕播放着新闻联播,她看一会笑一会吃一会,满手满脸是油,头也没洗两天了,鬓角的短发粘上了芝士,已经变黄结块。酒店睡袍上甚至还有几个可疑的酱汁擦痕。
这场景把见惯女胖友吵闹的林圻均吓一大跳,好友圈子里最靠谱的姑娘怎么这个模样了???刘嘉萝跟他也不是没有过摩擦,但截然不同的是,嘉萝每次吵架都是女王般等待,拜拜就拜拜,老娘谁都爱。反正她是不可能认输的,伤心失落等等软弱情绪都是失败。好几次林圻均都是气冲冲找到美容院、画展、文艺沙龙、经济论坛,看到女朋友依然光鲜靓丽白莲花一样在交际圈周游,他人傻了好多回,最后妥协,嗐,跟刘小姐争什么对错呢,刘小姐永远是对的,刘对对!
此刻姜泱已经被嘉萝家的保姆宋阿姨拖进洗漱间收拾,她什么都反应都没有,“像个脑残儿童,”刘小姐翻白眼,翻完又立刻瞪着欲言又止的林圻均,“干嘛,脑残就是脑残,不是么她?20世纪新女性谁会像她一样狗着啊?”她伸个懒腰,舒服地缩进了贵妃榻,这套北京的住房是她自己全程跟进了设计的,非常合她心意。
“少翻白眼,不好看。”林圻均苦笑,面前的电脑邮件还无回应,他在替翘了课落了进度的姜泱去信导师说明情况,异国读研的艰苦他很明白,也知道华裔在外不受照顾的暗处规则,毕竟偏见积累太深,所以华人要完成得更好才能取得尊重与公平。他们现在最担忧的是项目负责人知道模范生姜泱擅自跑回国又不认真对待学业的话,怕是半奖要撤销,姜父知道了怕是要气到血管爆炸,甚至母校作为担保要面临违约追责,到时候落下个拿不到学位岂不是得不偿失。
距离姜泱的结业审核还有4天,虽说姜泱很优秀自觉,该做的大发表已经完成的八九不离十,但是这几天导师发来的修改意见她一个没回一个没动过,甚至这个六十岁的严肃老头已经开始客气地警告了。然而毕竟吧,林圻均还是思维比较感性的人,他理解那种喜欢的人求而不得还被撬走墙角的打击与懵逼,就像他粘着刘嘉萝追求时,不停看她撩别人时的痛苦。果然人间的悲剧大抵相通。
不过一开始,所有人就劝过姜泱,金一兮不喜欢她这种类型,趁早换棵树吊吊,别一棵树吊死了。包括一向感性思维的林圻均,他也不鼓励姜泱的暗恋,好说歹说摆事实讲道理,但姜泱就是沉默,沉默不代表接纳,往往越是沉默的老实人,越在自己的执念里走不出来,甚至能为此爆发惊人的能量,本就优秀的她就一举拿下了北京高校的分数线,少女怀春般地冲向帝都,为此母校把市状元的她的照片滚动播放了好几个月。
可是这棵树真就这样吊死了。
呆滞疲惫的姜泱裹着新的睡袍,听他俩的一手情报。金一兮确实很早就有了女朋友,确实也没秀恩爱,所以除了特别亲密的朋友,一般人也不知道这位性格自由又工作繁琐的名校理工老师早已山有木木有枝了。听说对象是个普通学历的普通身高的普通容貌的普通女生。隐约名字好像是“江心蓝”,还真的就很普通的女生名字。
“居然姓氏读音都一样。”仿佛找到了同一性就能安心似的,姜泱听完后,终于不再发呆,抬头盯着刘嘉萝家的大摆钟,又陷入了沉默,不知在深思什么。此时邮件声音突然和整点报时的钟声一起响起。
她的学习和感情都被判了刑。
她一滴泪都没流,开始规划起了收尾工作。行李托运回来,办理休业证明,把两年不到的兼职与实习工资都付清违约金,在微信父母群里发消息告知。一切做完后,她突然抱着刘嘉萝的胳膊喃喃道:“带我去一下医院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