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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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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几句“辛苦了~”,姜泱和几个从不互相对眼的同事一起,疲惫地拖着自己走向各自置物柜。在岛国的第三个月她已经学会了把自己也活成一座孤悬的岛屿,工作、学习、打理生活、独自短途旅行,都是失语且边缘化的。她很思念家乡的烟雨,烟雨里有烟火气,烟火气里有人间。
这座不大不小的异国城市总是爱下雨,雨不大,她的心情也不大。“这一点倒和老家差不太多。”嘀咕着,左手笨拙地把伞像花朵一样甩开,右手倒是麻利地一条一条确认信息。妹妹的微信信息是最多的,一如往常的关心与倾诉。其次是几个学校群里的简短通知,用力确认了一眼期末发表的考核要求与具体时间后,她抬头无声地皱着脸,感到压力巨大。
左手还在往下甩动着伸缩式伞柄,雾霾粉色蕾丝花纹证明了她对自己审美的自信。
新消息提示音响起时,伞也彭地张开,如一枝肯尼亚玫瑰花。
看到那个头像顶上来,她如被子弹击中的玫瑰一样,爆破,碎裂,迸溅。
北京时间夜里十一点半,金一兮,新消息。“央央,在做什么。”
她瞳孔剧烈闪烁,因为八小时便利店兼职而塌下去的双肩骤然直起。金一兮,金一兮,金一兮,一兮。很少有人的名字里带古老的语气词,她的青春就是这样的独一无二的感叹,是一兮。
雨幕里双眼模糊,经纬逆向,时间回到十七岁早秋。
扛着用奖学金获得的新器材,刚刚过完十七岁暑假的姜泱,第一次到达帝都,这是祖国的心脏,是文教卫资源一流的超级大都市,是姜泱从小的心中的学术圣殿。她跟着校园实践团队来兄弟学校参与探讨,这是每一个优秀的孩子都会期待与骄傲的项目。
然而她的注意力却被帝都花季少年们吸引了,他们活力四射,收放自如,毫无家乡教育体制盘剥下的那种窒息感。每一个教学展示的少年都英气勃勃,金一兮是最瞩目的那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家乡小城见识少,在一米九、黑发潇洒凌乱的小金面前,小小姜手足无措地像个没毛的鹌鹑。
“这位友校的——”小金低头看了看她的胸牌,“——姜泱同学,你能协助我完成这项无人机摄影试验吗?”
十七岁的姜泱脸烫得可以煎蛋,但省级优秀三好生的素质让她得体地接受邀请,站起来走向他。接下来的时间里,姜泱听着自己的摇滚现场般的心跳,和金一兮在交流会上完成了展示。原来一米九的男生真的存在,原来他的手可以这么大,原来高中学生可以不用这么苦大仇深,原来少年这个词汇,解读是他。煎蛋器小姜愣住了,要不是带队老师提醒她要撤了,她已经快要摊出一盆子太阳蛋。
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师,小姜偷偷回头,太阳在哪儿呢,他会注意到我吗。背后的空座位散落着纸和笔,交流的本地学生好像已经都走了。小姜呆呆地转身,没想到被面前的衬衫校服覆盖了视线。
“为啥取这名字,姜泱?”金一兮挡住她去路,兀自从她胸口抄起参观证卡牌端详,从小生长在皇城脚边的少年语气十分不羁又懒洋洋。刚刚冷却下来的姜泱又突然轰隆隆地炸了,磕磕巴巴地老实解释:“我妈妈姓杨......谐、谐音,五行缺水、水,就......”
“就选了泱泱大国的泱?”金一兮还是没放下她的胸牌,姜泱的T恤衣领被他过高的个子牵扯地翻起来一些,她就这样像宠物一样被牵着,手足无措地仰望他。十七岁的小姜泱万万没想到,这种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也贯穿在此后两人纠缠的很多岁月里。
“名字是好,一股子大气劲儿,看人却不太机灵啊,南方妞。”金一兮抬眸,察觉到她的窘态,温和地放下了她,和胸牌。她立刻捏住自己胸牌,心跳打雷。
“问你个事,坐你旁边的挽着手的是你闺蜜?叫什么萝?没看清嘿嘿。”金一兮手插裤袋往门口走,一边用身体抵住门示意她先行。姜泱低头,刘海盖住了眼睛,她的心沉了下来,瞬间冷静了。
“问她做什么呢?”深呼吸后,“确实是好朋友。”
“哈哈哈哈,没有不好的想法,刘嘉萝经常来参加北京的夏令营,我都遇到好几次了。”金一兮大步跟上她,长腿助力,脚底生风。姜泱低头更加快步地走,她确实不如刘嘉萝机会好,嘉萝的父母都是军政相关公务员,据说官位还不算小,从小培养女儿真真叫公主式精英化,当然在学校的打点也是很周全。光是高中两年多,就有很多次进京或者出国的机会,虽说嘉萝聪明灵活,成绩根本不用费心思,自然升学也很轻松,但爹妈就是不遗余力给她平台,深知眼界的重要性。姜泱不服气,谁不是天资聪颖的孩子了?谁不是全省前列的学生了?然而,自己的小康家庭条件却在很多时候,彻彻底底违背了课本上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金一兮见她不沉默了,侧身探头过来直视她的小圆眼睛。
“加个联系方式呗,交流交流。反正你的实力肯定能让我们在京城的大学相遇,哈哈哈哈。”姜泱闻言,掏出了父亲出门前给她置办的不到一千块的智能手机,抿着嘴打开了自己社交软件的资料卡。金一兮也解锁了自己的苹果机,没想到刚刚操作没几下就黑屏了。
“哎呀这玩儿就是耗电,买了个砖头呢这是。”他气恼,从斜挎包里掏出黑色水笔,一把抓过姜泱的胸牌,写了一串数字。还嫌写不平稳,把卡牌垫在了她肩膀上刷刷地写。青春期男生的鼻息窜进了她的脖子,她感觉簌簌地痒,更羞耻的是心口和小腹什么在暗流涌动,那是另一种痒,她从没感知过的。
“别被你爪子弄糊了啊,小爷我联系方式千金难买。”金一兮吹了吹气,等字体风干成哑光后放心地放下。姜泱垂下头,看着自己照片和姓名之间,空白处的潇洒数字。就这样不带商量地横插在中间,插进了她的人生。
回到雨幕里的碎裂感,午夜和小雨平添了粘稠的心动。
她记得后来自己考上了他附近的学校,甚至距离他只有半小时的地铁。但是金一兮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只是出现在她动态的点赞里,永远积极,而无后续。反而同样活力又耀眼的嘉萝和他经常有互动,她偷偷屏蔽了嘉萝的动态无数次,又因为好奇点进去看了无数次。她发现嘉萝很早就认识了金一兮,因为小学的一次游学活动,金一兮是那次的本地学生代表。她以为这两个人都会选择出国深造,反而是自己这种努力的无毛鹌鹑先飞出了辽阔的祖国。
她不是没有试图接近过他,在他学校门口停留了很多次,始终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甚至在自身清高的价值观里,自己又怂又傻。直到被情感杀手嘉萝发现了异常,她才停止这种容易被当成可疑跟踪狂的行为。
“姜泱你是狗吗,到处闻味道不上嘴那种?我家养的二哈都知道冷屁股没戏。”刘嘉萝坐在她宿舍床上,嫌弃地打量着名门学府却简陋无比的四人间,最后选择把自己的奢侈品包包暂时搁置在自己大腿上。
姜泱没管她的小动作,只是在一旁抿着嘴,低头看着手机,金一兮的动态里定位在三里屯一家快餐店,一堆红男绿女非常上镜的人儿挤在一起合影。端着摄影机的他笑容温和多了,没有高中时那么顽劣,轻熟稳重的大男孩面容。双指放大看他,嘴角笑得咧开,隐隐约约有虎牙尖尖。姜泱的阿婆喜欢叫这个“尖尖头”,吴语里叠词真的多,如水乡连绵的雨丝。
是因为在异国一个人努力读书、工作吗?为什么情绪波动这么轻易?
不是,因为是他,独一无二的感叹,一兮。还有皇城最让她迷恋的金姓,充满着历史厚重、传奇色彩。她不知是在崇拜这个城市,还是因为崇拜那个人而陶醉这个城市。可软糯的鹌鹑在大气磅礴的都市生活里就是待宰对象,甚至不用别人动手,就自己渺小到灰飞烟灭了。
姜泱迷茫地打开房门,岛国的特色就是房屋有点促狭,加上她本身靠领项目助学金勉强度日,没可能过着糜烂的资本主义生活。看到不算高的天花板,她的心情更沉重了。席地而坐,望着开了机的电脑屏幕发呆,金一兮的消息又有新的跳出来,把她吓一跳。
“央央,我要回北京了,你明天有空么。”
这个回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去干嘛了,明明上一条他的动态还在郊区的家里啊,怎么回事。一系列问题让姜泱迅速拿起手机秒回。
“嗯,我在,明天可以的。”
发完她立刻后悔地捂住脸,双颊又开始灼热。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撤回了。
“需要你帮忙啦央央,明儿见了你详细说。我这儿要关机了,晚安哦。”
熟悉的欢快的语调,哪怕是文字她也能感知到。一兮一兮,老是喜欢叫我去掉三点水的央。水中央,宛在水中央。问他为什么喜欢宛在水中央,他老是打岔转移话题,不说实话,这是他关于她的小秘密吧。姜泱这样想着,已经把那个名作背得滚瓜烂熟,那是远古时代对女子的求爱。她就这样一厢情愿地想着,毫不犹豫订了机票。
正在加州吃着早午餐的刘嘉萝接到姜泱电话时,那叫一个暴跳如雷恨铁不成钢。然而这丫头一涉及到男人的话题根本不听别人的话。嘉萝皱眉看着匆匆挂掉的通话界面,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坐在对面的男朋友林圻均见状,了然地安抚她:“姜泱不会拎不清的,虽说平时一声不吭,该做的不该做的她一向很有数。”
嘉萝一个白眼翻得自己都头晕:“就是她这种闷闷的人才容易冲动呢。”她不屑地拿起蔬果汁,继续翻阅平板上的新闻资讯,瞥了眼新闻日期。
林圻均同时反应过来:“这个时间点她不是那边正好要期末毕业了吗!”
嘉萝一口果汁撞着喉咙滚下肚子,错愕开口:“这家伙为了男人不想要研究生毕业证了吗!项目半额资助生不能违约吧!”
“这就事大了,姜爸姜妈那边还有签别的......”
“姜泱你个大傻子!”嘉萝立刻提起包往房间冲。“咱们现在赶回去估计能救。”
“哎,我们这里任务还没完成呢,不然你爸又要以为我带坏你,军体拳伺候我啊。”
“钱可以有时间再赚,我就姜泱这一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