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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痛彻心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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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啪啪低飞过鸟儿,阳光射在脸庞,不感觉灼人。空气中有股清新的竹香。我奋力睁开眼,一圈一圈光晕刺得我不得不重新闭上眼,抬起胳膊盖住额头。
我没死,我在竹海里。
一定是那张不死灵符换了我的生命。
四周静悄悄,空气都是凝结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我没有丝毫的勇气站起来去确定他们的生死,我怕我回去面对的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我就这么躺着,几乎有一刻,觉得这不过只是一场噩梦。再过会儿,母亲会一手抱着恩赦,一手端着热腾腾的粥,叫我起床。父亲会一把揪开我的被窝,拎小鸡似的把我提起来,然后胡茬子摩挲我的脸,直到我痒到不行,大笑着讨饶。
脸上冰凉的液体,那真实的触感却不停提醒着我,这不是梦,不可能是梦。
“呜……”一个白糊糊的物体,靠近了我,发出奇怪的类似婴儿的声音。
等等,这声音。
我猛然坐起,那白色的小东西,被我吓了一跳。整个翻倒在地。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恩赦,阿,是你吗?恩赦。”不是他还有谁,谁会有这么美丽的眼睛,小家伙毫发未伤
。我如获至宝,将他紧紧揉在怀里,似乎一松手他就会不翼而飞。
看来黑袍真的帮了我,那爹娘呢?也许他们都还活着。
我抱起恩赦,一路没命似得跑。恩赦也似乎懂得我,只趴在我肩上,一动不动。
“爹啊,娘啊。你们在哪里啊?”只有我的声音,一阵阵缭绕在山谷里。
那几个恶人早已经不在,而爹娘也不见踪迹。我们的家已经被烧成一片灰烬,连同篱笆上蓝色的花。我只在田边的悬崖上找到母亲的发簪,她从不离身的小小花型玉簪。
我将这小小的簪埋在红豆杉的旁边,成为一个小小的冢。
我担心恶人不罢休再回上山来,不敢多作停留。背着恩赦踏上了下山的小道,我不敢走石径,怕与他们迎面相逢,只能循着野兽踏出的路,朝着山下的方向盲目地走。路上我们饿了食山果,渴了喝山泉,时刻小心躲避猛兽,毒蛇,蛾虫的攻击,一天一夜后终于来到了山下的小镇。
镇上只有一条东西向的街,我们到时已是入夜,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大门紧闭,每条小巷都一片漆黑,整个小镇似乎都睡着了。背后的恩赦在吃了一个野果之后终于睡着了,围在我颈上的小胳膊冰凉,睡梦中还忍不住发抖,发出喃喃的声音:“娘,冷……”
我借着月光,沿着街一路走,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马蹄车辙的声音,快速滚动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格外刺耳。我如受惊的小兔,迅速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工具,我淹没在阴暗中。
声音越来越响,终于一顶华丽的马车停在街上。华丽到使得整个镇子显得寒碜。马车就停在我躲避的巷子对面,那是镇上最好也是唯一的客栈“迎客来”。
车上先下来一个中年人,穿着富贵,看上去像一个商人。但是他腰里别着的剑,却透露出他的真实身份并非一个商人这么简单。我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断定他不是那三个恶人,便无暇去顾及他到底是什么人。只见他叫醒了店老板,老板起初摆手说没有空房,他随即拿出金光灿灿的元宝,老板的脸立即笑得如春光般灿烂,低头哈腰迎他进去。
他转身抬起马车的帘子,轻声言语了几句。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他的衣服比之中年人更加华丽,他背对着我,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肩膀还不及成年人宽厚,可我却能明显感受到他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慑人气势。想来必定是身份显赫之人。
少年突然转头,目光灼灼如草原上猎食的猎豹,那一瞬间,我以为他发现了我们。摒住呼吸,一动不动,与他对望,他却收起凌厉的目光,转头进店去了。
等到他们进门去,老板关上店门,马车夫牵着马车离开半晌,我才敢从阴暗中出来。
我再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想,他们是谁,来这个小镇做什么,我现在要考虑的是要在哪里度过眼前这个漫长的夜。我真的好累,而恩赦也好冷。
终于在街最西端,发现一处有亮光的观音庙。看来香火不盛,门前已经是杂草丛生,门匾上蒙着沉重的灰。洞开着的门像猛兽张大的嘴,我迟疑了一下,终于受不住那温暖火光的诱惑,走了进去。
庙堂的中间,点着一盆火,木柴快燃尽,慢慢在变得虚弱。靠墙散乱躺着几个衣着破烂的乞丐,鼾声四起。几个未睡着的,只微抬起头朝我们望了一眼,便视若无睹地又躺了下去,合上了眼睛。我低头瞅了自己一眼,身上的衣服也已经破乱不堪,与他们无异,难怪他们以为只是同伙儿回来了。
我走到火盆边,将恩赦放在地下。地上太凉,我正愁找不到东西垫在恩赦身下,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拿这堆桔梗去吧。”我循声,靠窗躺着一个老人,蜷着干瘪的身体,他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一堆桔梗。
我走到他身边,“谢谢”
“我孙子的床,他前天死了。”他闭着眼睛,面上布满岁月的痕迹,痛苦的表情让他的褶皱越发吓人。
我手抖了一下,同情得望着这个已近灯枯的老人。
“小姑娘,抱小娃儿睡这儿吧,那儿风大。”老人翻了个身,挪出一块地方,留给我一个背影,便不再说话。
我搂着恩赦,在老乞丐身边躺了下来。不过几分钟,我竟然睡着了。
我感到天亮了,却浑浑噩噩的不能起身,我想我是生病了,我又睡死过去。睡梦里,有人将热腾的粥送到我嘴边,虽然有股奇怪的馊臭,但是我依然如在沙漠中寻找到水源的人一般饥渴地贪婪地大口大口饮着。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
我睁开眼睛,暮得坐起,第一时间便四处找恩赦,看到他正好好坐在我身边,脏乎乎的小手紧紧拽着半个馒头,整张脸五官都皱在一起。见我醒来,开心地哇哇乱叫,还把馒头使劲放到我嘴边。我长松一口气,人又无力得软倒在桔梗铺成的“床”上。
“迎客来住了几个极富贵的大官人,每天都会留下许多吃的。小姑娘,我带你弟弟去要些,好不好?”老人看着我,灰色的眼珠黯淡却透着真诚。
我明白他是好人,这几天下来,不是他讨来食物养活我们,我们早就完了。
我看着的恩赦,他明显瘦了一圈。我无力得点了点头。
个把月后,病终于离我而去。但是人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两眼凹陷,越发像一个乞丐。
此后,我和恩赦便加入了乞丐的队伍。我们跟着“爷爷”每天坐在“迎客来”门口。运气好的时候,喝高的酒客会丢几个铜板给我们,运气不好的时候,几天吃不到一顿饱饭,还会被心情不好的客人老板踢打几下出气。我们已经学得会见风使舵,看人脸色。特别是恩赦,他才三岁,就已经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着富贵的太太便叫“太太,大富大贵”,看到中年男子就叫“老板发财”,看到读书人就叫:“大老爷高中状元”,并不停鞠躬作揖。
“哎,小……小妮子(大家都这么叫我,隐匿了真实姓名),顾……顾大……大大大善人家……呃……又……呃……。”一个叫做张结巴的乞丐,拿着破碗一边跑过一边结结巴巴朝我喊。
“知道了,又施粥了。我就去。”我打断他。
我牵起弟弟的小手,和“爷爷”打了招呼。“爷爷”哼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经常在大街上就睡了过去,我时常担心他这么一睡就再也不醒了。
让我更担心的是恩赦,如果我哪天走了,恩赦怎么办?别说是找那陈彬报仇,如今怎么活下去都是个问号。况且他有皇太子的父亲和重臣之女母亲的高贵血统,他有报仇复国的重大使命,他绝对不能在这小小的郭张镇上做一辈子乞丐。
可我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我什么都办不到。我甚至连镇上的族长都不曾正面见到,更何况远在上都皇城的高官侯爵们。
等我们赶到散粥的顾家后门时,门口已经排了不少“同行”。因为小镇乞丐数量有限,因此倒也不会担心僧多粥少,每次都够分,大家便不推挤,还会客客气气地互相招呼。我和弟弟被张结巴拉到队伍里占了个好位子。
顾老爷站在一口装满粥的大缸后头,亲自布粥,几位夫人都一字排开,站在他身后。他在镇上很出名,还有一段传奇故事。据说当年他从北方逃难来到郭张镇,身上都是烂疮,瘦得皮包骨都要死了。镇上人怕被传染,便将他赶到山里。可是没出一个月,他竟然从山里回来了,除了身上的烂疮都好了不说,居然还有了银子盘下镇上的米店。于是生意越做越大,几年后成了镇上数一数二的富人。对于在山里发生了什么,他闭口不说。人们只是猜测,他定是遇到菩萨了。很多镇上人也效仿,偷偷上山,却全都空手而返,甚至还有人被猛兽所伤而毙命,便不敢有人再做这白日梦了。
听完这个故事,我觉得无比可笑。我在山顶上住了那么多年怎么从来不曾见着什么菩萨,山上除了我们一家子连半个人影子都没有。
顾老爷爷有桩心病,他这么多年前后讨了六房太太,却没有一个能生下一儿半女的。不知是否当年那身烂疮把身体弄坏了。
三年前,镇上突然来了个云游的和尚,给了他一个方子。说是每逢初一,十五便要给镇上的乞丐们布粥,便能得麒麟子。这已经是第三年了,他倒是十分虔诚,一次都没有落下。可是夫人们的肚皮还是瘪瘪的没有半点动静。
做乞丐唯一的好处就是消息灵通,前些日子听说他已经有意要收养一个孩子,托人在四处打听。看了一打,不是嫌孩子太大,就是嫌孩子相貌丑陋,要不就是嫌孩子不机灵,总之没有一个令其满意。
正想着就轮到我和恩赦了。恩赦双手托着他从迎客来后院巷子里刚捡到的青花小碗,用稚嫩的声音甜甜的说:“老板发财。”黑漆漆的眼珠,一瞬都不曾离开那大缸的粥。顾老板身子越过大缸才看到站在缸前瘦小的人儿。因为求子心切,他对孩子都抱有特别的爱心。他蹲下身子,和蔼的问道:“弟弟几岁啦?”
恩赦毫不扭捏,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加上了无名指和小指。然后咧开嘴,高高举起手,在顾老板面前甩了甩,“四岁,姐姐九岁。”又指了指他身后的我。
“连姐姐九岁都知道,真厉害。”顾老爷摸摸他的小脑袋。
恩赦受了夸奖更来劲了,“我还会数十,一,二……十,恩恩,我还会背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还会,鹅鹅鹅……”得意的摇头晃脑。
顾老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像开了花。
我拉了拉恩赦说,“好啦,好啦,够啦。”
恩赦意犹未尽,却很听话的闭上嘴巴,靠在了我身上。扯住我的裤腿。
“怎么不背了?”顾老爷笑着问。
“我不听姐姐话姐姐就会生气,姐姐生气了就会生病,生病了就不能陪我,所以我要听姐姐的话。”恩赦很认真的回答。
不知道他小脑袋哪里来的这些逻辑,我听得好笑又开心。
顾老爷点点头,似乎很认同他。拿过他的小碗,从缸的底部舀了粥,沘去大部分的水,再盛在碗里。接着我也受了同样的待遇。那几乎就是米饭,白白的米粒,晶莹剔透。恩赦口水都快流到碗里了。
“快谢谢顾老板。”我提醒他。
“谢谢老板,老板发财。”恩赦托着小碗,不停作揖,样子十分滑稽。
“我已经不需要发财了。”顾老板笑得有些落寞。
我也朝他无奈地笑了笑,拉着恩赦又感谢了一番,才转身离去。
顾老板身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夫人,看了我们姐弟一眼,缓缓走上前来,在顾老板耳边耳语了几句。顾老板眼睛一亮,也看向恩赦,不停的点头。我如有芒刺在背,一把牵起恩赦快步离去。
这夜,我失眠了。我侧身望着恩赦,他承袭母亲的美丽眼睛此时闭着,小嘴微微嘟起,模样实在太讨人喜爱。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他个头比起同龄的孩子要矮小些,头发也有些稀黄。我拂开他的额发,发髻线附近一片疤格外醒目,还透着鲜嫩的粉色。想起那次经历,如今还让我后怕,那时候我们刚刚开始乞讨,我经常因不适应变质的食物而得急性肠胃炎,那天我刚去茅厕,他便被镇上的顽皮的孩童,用火烧了头发。幸亏张结巴路过,脱下了棉衣一把罩在他头上,才幸免于难。
我回来的时候,干坏事的孩子们早跑得不见影子,只留下哇哇大哭得恩赦,捶胸顿足的“爷爷”和嗅着烧焦衣服的张结巴。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愿意为一个乞丐娃娃伸出同情援手。
“爷爷”用丐帮的土方子,就是马粪和着碾碎的蟑螂(纯属瞎编,如遇烧伤,请及时就医),涂在恩赦的脑门上,竟能奇迹般的好了。只留下一小片疤,用额发就能遮住,我自责的心才得以解脱,从此我更寸步不离他。尽管如此,还是不能避免被人欺负。我们姐弟经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什么吃饱穿暖,受人尊重,对于我们简直都是奢望。
如果他生活在顾老板这样的家里,是不是会很幸福呢?我被自己脑中突然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我逼迫自己不去想,闭上眼睛,这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在脑海里不停反复。
自从这个念头出现那天起便一直跟着我,甩都甩不掉。我甚至在想,我一直占据着恩赦,却不能给他更好的生活,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我开始想象恩赦带着瓜皮小帽,穿着厚厚的棉花小褂脖领还围着一圈软软的动物皮毛,脚上蹬着棉靴,左手举着风车,右手拿着鲜艳欲滴的冰糖葫芦,笑得如百花盛开。想象他在学堂里高声朗读诗文,文采非凡,进京赶考,学有所成,在朝为官,见到陈彬,最后手刃仇人。好不痛快淋漓,我甚至看到爹娘在天之灵都在欢呼雀跃。然后我便可以放心地回到我的世界,守在明泽的身边……
几日里我辗转难眠,终于一日早上一闻鸡鸣,我便已经站在顾老爷家的门口了。
顾老爷讶异地望着我,立即明白了我的来意。眼中充满兴奋,“小妹妹,你说你要什么,只要我顾某能给的。”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求你们对我弟弟好。培养他读书,让他做大官。”我尽量直白,不拐弯抹角地说。
“这个自然。”顾老爷声音兴奋地有些颤抖。
“还有,我想在府上做佣人。即使是使唤丫头,什么都好。我想陪着我弟弟。”
“这……”
“我会躲开尽量不让他看到我,我也不会认他。你们可以安排我去任何你们觉得安全的地方,只要我每天能偷偷见上他一面,即便只能听听他的声音。”我恳求道。
顾老板考虑了半晌,答应道:“好。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要先安排你弟弟到我府上来住上一个月,你不许来见他,等他稍微能脱离对你的依赖。我再接你进来。你同意吗?”
这意味着,我与恩赦要分开整整一个月。这是自他出生以来,从来不曾有的。我考虑了一下,最后艰难的点头。
第二天一早,顾老爷如约带着大夫人来接恩赦。顾老爷带来了糖葫芦和糖人,引得恩赦馋虫直犯,因为没有得到我的允许,无论顾老爷和夫人怎么逗引,都不敢过去拿。
恩赦望向我,一见我点头,他一下子欢快地冲去,一手糖人,一手糖葫芦。自己先咽了咽口水,又跑回来,双手举到我面前,“姐姐吃。”
“姐姐吃过了,你吃。”泪水已经不觉充盈了眼眶,我立刻转过头去。
“小妮子,那我们就……”顾老爷见此情景,怕我变卦,急切地说。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蹲下身,捏着恩赦的肩膀轻声说道:“恩赦,姐姐要出趟远门。一个月不能回来。”
“姐姐去哪里?我也要去。”恩赦慌张地说。
“那地方小孩子不能去的。”想来可笑,我自己也才九岁,现在却在编谎话骗小孩。
“呜……姐姐不可以不去吗?”恩赦眼眶红了起来,小小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姐姐不能不去,如果姐姐不去,姐姐就会不快乐,姐姐就会生病,以后就不能陪着你了。”恩赦最怕我生病,我拿出他最害怕的事情来唬他。
“姐姐不要生病,阿……,姐姐去,我……听话……听爷爷和结巴叔叔的话。”恩赦哭得泣不成声,却做了他最大的牺牲。
“不行,爷爷和结巴叔叔也要和姐姐一起去,恩赦去顾伯伯家。”我狠心掰下他勾在我脖子上的手臂,并把他推到了顾老爷的怀里。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泪水已经布满我的脸颊,我清了清嗓子,冷声说道:“你抱去吧,记得你的承诺。”
“我会记得。谢谢你,小妮子。”顾老板匆匆离去。
脚步声越走越远,连同恩赦的叫喊“姐姐,姐姐……”,每一声都撕扯我的心,仿佛要掏空我的生命,带走我的灵魂。我终于还是忍住没有回头。直到声音都消失了,我才跌坐在地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爷爷”和张结巴不解得望着我做的这一切,似乎从来不认得我这个人。“小……阿……小妮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你……疯……疯疯了么?”
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