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清浊 怎么这么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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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彦又绷着一张冷静的脸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细看之下大概还有几分生无可恋之感。半晌，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才终于下榻，面无表情将自己穿戴整齐。
把自己收拾妥当之后，他来到门前，伸手，手都已经放到门板上了，又顿了顿，才拉开门。只一眼，他就看到了坐庭院中的忱衔，还正在煮茶。
好吧，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很意外能一推门就看到忱衔。
虽然不奇怪，但是，在看到忱衔那一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方才的心里建设都没什么用——现在退回房间里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出来？
池彦的想法还没付诸实践，忱衔已经扭头朝他看过来了，这种时候再转身回去就显得太欲盖弥彰了。况且，忱衔又笑了笑，遥遥喊了他一声池彦。
池彦反手关上门，面无表情对他道：“二殿下。”
忱衔支着脑袋看他，道：“还管我叫二殿下呢，咱们有这么生疏吗？”
他手边的茶壶袅袅升起白烟，又缓缓晕散在空中，给这被灰扑扑的天幕囊括之下的清冷之地添了几分人气。池彦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顺着他的意思喊了声“忱衔”。
忱衔满意了，他招呼池彦道：“茶快煮好了，要来一杯吗？醒醒酒。”
醒醒酒……
池彦现在听不得“酒”这个字。
见池彦站在原地迟迟不动，忱衔疑惑的问他：“怎么了？”
池彦盯了他半晌，盯的忱衔忍不住挑了挑眉，表情愈发疑惑。这时池彦才缓缓摇了摇头，迈步向忱衔走过去，道：“没什么。”
确定了，忱衔这人，是故意的。他那么聪明一个人，会不懂这个时候不要戳人痛处吗？他懂，他当然懂，但是，他就是要戳，就是要当这个没眼色的人，还戳的不动声色不露痕迹，一脸迷惑无辜，真的是……
池彦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弯弯绕绕，而忱衔看着坐在身边四稳八平的司命有点失望，失望完了又在心里叹气——果然企图在池彦脸上看到不自在神情的自己，还是太过异想天开了啊。
不过忱衔他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分了池彦一杯茶，待池彦喝完了，又添了一杯，这才状似不经意的问他：“昨夜睡得如何？”
池彦：……
又来了。
心知这件事是过不去了，池彦干脆直接一次性解决，他转向忱衔，看着他的眼睛，仍旧是那清清冷冷的语调，道：“昨夜给你添麻烦了，非我本意，二、”他顿了顿，才接上：“你莫见怪。”
差一点又脱口而出一句二殿下。
忱衔听了他这么一句话，低声笑了一下，听得池彦耳朵微微一麻。他眼中含了点似是而非的笑意，道：“你何必对我那么客气，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更不是来讨你那句道歉的。
所以做什么把界限分的那么明白，又不是天上那些点头之交的仙家。
池彦盯着他没说话，面上神色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但忱衔能看出来，在他话说完后，有那么一瞬间，池彦是茫然的。
做事的风格一旦形成，想改谈何容易。
算了，慢慢来。
忱衔想起昨晚对那些问题执着不已的池彦，又想起他盯着自己说现在就回去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见池彦看着自己，眼中是很淡的疑惑，他笑着摇了摇头：“无甚。”
只是觉得你怎么这么乖而已。
池彦猜不出忱衔在想什么，只能作罢。
池彦作罢了，但忱衔还是没忍住又戳了池彦一下：：“你就不好奇那些奇怪的东西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听了这个问题，池彦终于可以正常的回答他了，他道：“你小时候的丰功伟绩，我虽未能亲眼见得，但有所耳闻。”
抓西王母的青鸟，拔太上老君的宝参，摘莲花娘娘的九彩莲花，诸如此类的事情忱衔干的多了。池彦那时就已经在九重天了，只是没能亲眼看到而已。
那段时间九重天真的是鸡飞狗跳人人自危，看到忱衔恨不得绕着走，只求他别来祸害自己。
所以，池彦对这一段，委实印象深刻。
忱衔见池彦还有心情来刺自己，忱衔懂得昨晚的事大概翻篇了，便没继续折腾作妖。再一个，他怕他戳多了池彦得炸。
于是忱衔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话题：“你此次下九重天，有目的地吗？”
池彦摇头，道：“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找。”
忱衔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还别说，晃悠了几日，还真的让他俩发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地方。
彼时他们正腾着云，池彦忽然开口：“忱衔，你看下面。”
忱衔闻言，顺着池彦的目光望了下去。一看，忱衔就惊讶的挑了挑眉。
与他，只是因为底下这景象，他生平仅见。
世间有清气与浊气，正常情况下两者是混在一起的，清气多的地方便可称一声钟灵毓秀，比如忱衔大哥住的那座山。然而底下的这块地方，这两者是分开的，泾渭分明。
换个说法，别的地方都是灰色的，区别仅仅是有的地方偏白，有的地方偏黑，但这里，就只有黑白二色，比太极图还显眼。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操控着云朵落了下去。
他们落在山间的一条小径上，池彦凝神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低声道：“这里很躁动。”
忱衔点头，补充道：“还很极端。”
此处植物长势良好，飞禽走兽也活动其间，但是由于一种他们还不知道的原因，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浮躁，浮躁的原因是这里太极端了——非清即浊。而极端，换个说法就是不自然，这样的景象，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
两人顺着林间的路往山下走，不远处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赤水镇三个字，字缝里尽是青苔，看起来很老旧。
瞧着像是个偏僻的地方。
两人入镇，街上倒是比他们预料的要热闹一些，有行走的商贩，也有开着店面的商铺，乍一看还挺繁盛。
不过，池彦和忱衔置身其中，略微有些不自在。无他，因为两人都没用隐身术，如他们这般风华气度的人来到这种小城镇，街上的人都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样频频回头，盯了一会儿又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
两人就这样在街上转了一圈，随后随意来到了一家搭着小棚子的汤圆铺子。
这家铺子是一对夫妻在经营，瞧着年轻，都生得一副和善的模样，脸上笑吟吟的。见池彦忱衔两人坐下，老板娘迎了过来，面上带着笑，略有些拘谨的问道：“二位公子想吃点什么？”
忱衔想了想，道：“两碗汤圆。”
老板娘点头应下，又问道：“那二位茶还是要酒？”
闻此，池彦直接道：“上茶。”
忱衔笑着看了他一眼，没跟他唱反调。池彦神色不变，仿佛没看到忱衔的那一眼。
老板娘哎了一声，确认道：“两碗汤圆一壶茶。”见忱衔点头，便暗暗松了口气转向灶台，与丈夫一起忙活起来，气氛松快和睦，夫妻感情看起来不错。
不多时汤圆和茶就都端上来了，忱衔拿勺子搅着碗中的汤圆，吃了一个，是芝麻白糖花生馅的，挺香。
池彦泯了一口茶，道：“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倘若非要说些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委实太过和睦了。”
一路走过来，池彦就没看到有谁跟谁急过眼，连大声嚷嚷着理论的人都没有，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笑意，几乎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朴实和善。池彦甚至看到有人买东西时带的铜钱不够，卖家就直接把东西卖出去了，都不用赊账的。可明明这两个人是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不可思议。
池彦去过那么多地方，没那个地方像这里一样，好到让你觉得你在做梦，好到虚假。
忱衔点头道：“确实。”他深有同感，这天下的确有这样的好人，但这样的好人这么多还都在一个镇里，就耐人寻味了。
肯定有问题。
这边池彦忱衔心不在焉的吃着汤圆，那边经营铺子的小夫妻见没有新的食客，便坐了下来商量着事情。
丈夫道：“后天就是大哥的忌日了。这两天先把铺子收拾好，后日我们去山上拜拜他。”他说着，不由自主的露出了自责的神情。
妻子握着他的手，宽慰道：“当年也不能全怪你，会出那样的事谁都想不到，你别总是怨自己。”
丈夫吐出一口气，声音都哑了：“怎么能不怨我，如果不是我，你大哥他很有可能可以活下来的啊！”
后面这对小夫妻又说了些什么池彦和忱衔没留意听，他俩注意到隔壁桌的那位老伯，自从这小两口开始说话，表情就十分不正常，瞧着好像身上哪里不舒服一样，很牙疼的感觉，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难以忍受的话。
两人寻思着小两口也没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这老伯的表情怎么就这么一言难尽？
老伯低头囫囵吃完了最后几个汤圆，留了铜板就一刻不多留的走了。
忱衔挑眉——就这么难以忍受？一刻都不想多待？
两人对视一眼，留下银钱，便起身跟上了那位老伯。
他们跟着那位老伯来到了一条冷清的巷子，巷子里只有一件老旧的客栈。忱衔遥遥对他道：“前面那位老伯可否留步？”
老伯身形顿了顿，停住步子，转身一看，叫住自己的竟是这样两个宛如神人的公子，表情不由得有些呆愣。待两人走到他面前，他才回神，搓了搓手问道：“有什么事吗？”
忱衔低声道：“我见老伯你方才在汤圆铺神情有些不对，所以特地来问问，那夫妻讨论的事，可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听了这话，老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后又有一点警惕。
忱衔见状，又道：“老伯，实不相瞒，我与我师兄觉着这个赤水城有些不对劲，所以想查探一二。您若是知道些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
池彦看着说谎话连草稿都不打的忱衔，没说话，静默不语。
不得不承认，忱衔比他更擅长与人打交道。
老伯这才恍然大悟。可能是池彦忱衔的面容和气度太有欺骗性，老伯也没怀疑忱衔这是在骗人，直接把忱衔和池彦当成了会法术的道士。
他如同找到知己一样，点头道：“我也早觉得这地方不对劲了，如果这次不是赶时间得抄近路，说什么我也不得从这里过。”
忱衔挑眉道：“怎么说？”
老伯道：“我十多年前从这里经过过，那家汤圆铺老板娘的哥哥怎么没的我没见着，但我见着了那两家是怎么处理这事儿的。”
他露出一个仿佛看到什么难以形容的东西的表情，继续道：“十多年前他们不都还是小孩儿吗？”他朝那汤圆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那个男娃娃，和女娃娃的哥哥一块儿出去玩，最后女娃娃的哥哥被淹死了，只有那个男娃娃回来了。”
池彦与忱衔对视，忱衔便问道：“就这样还做了夫妻？”
老伯嗐了一声，道：“何止做夫妻，这两家的关系简直好的不行。”
池彦与忱衔又相互望了一眼，很迷惑。
老伯也没卖关子，直接道：“当时我正好在边上看到了些。男娃娃的爹娘拉着男娃娃来女娃娃家赔礼道歉，自责的不行，因为女娃娃的哥哥是为了救男娃娃没的。结果你知道女娃娃家是啥反应吗？”
这老伯讲的有些兴奋，索性忱衔也没打算拂他面子，配合的问：“是什么反应？”
老伯拳头往手心一砸，道：“女娃娃家说这事不怪男娃娃，叫他们别内疚，虽然孩子没了很痛心，但好歹不是两个掉河里的孩子都没了，至少保住了一个孩子一条人命，自家孩子救了人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瞧着两人呆住的模样，老伯继续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明明男娃娃家是来道歉的，结果后来是女娃娃家来安慰男娃娃家。”
忱衔缓了好一会，才道：“那后来……”
老伯道：“后来？后来因为男娃娃家觉得对不起女娃娃家，总是给女娃娃家送这送那的，一来一往这两家的关系就好起来，你瞧这女娃娃不都还嫁给那男娃娃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清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