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新生 跳下去吧 ...

  •   忱衔跟着池彦往九重天外走了没几步,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池彦大人,这边,好像不是南天门呢。”口中这样懒懒散散的说着,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的意思。

      “我们从别处下。”池彦压得格外平静的声音传来。

      不多时,两人就来到了九重天外的云海上。辉煌的九重天在他们身后被云雾氲成了一个虚影,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忱衔觉得自己应该对池彦的做法惊讶一番,然而事实是他一点都不惊讶——池彦无论做出什么奇怪的事他都觉得挺正常,更别提现在的池彦还挺不对劲。

      他就散漫的站在池彦旁边,看池彦到底想干嘛。

      池彦觑了忱衔一眼,从袖中抽出一把雪白的长剑,抬手就向身前的浓白云海斩了下去。

      清亮的剑光一闪而过,带起的劲风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忱衔万万没想到池彦会这样做。

      眼前云絮飞扬,忱衔眯着眼睛,微微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云絮,侧首看了看池彦。

      只看到池彦不紧不慢的收回了长剑。

      片刻,风静云止,一条长长的沟壑呈现在二人眼前。池彦一剑劈开了云层。

      云絮缓缓回落,面前的沟壑也在以极其缓慢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合拢。

      忱衔放下手,盯着这条沟壑,难得语塞,无话可说。

      池彦伸手抓住了忱衔的手腕,拉着他走到了这条裂缝跟前。

      池彦垂眸看着裂缝下飘渺的景色,攥着忱衔手腕的手又加了些力气。

      他道:“待会儿不要腾云,也不要用法术。”

      不掺杂多余的情绪,唯有最原本的清冷音色。

      忱衔感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没经历过的事,他来了点兴趣,并听话的不打算在之后用法术。

      可是池彦接下来做的事还是超出了忱衔的预期。

      池彦他,拉着忱衔,直接从裂缝中跳了下去。

      真的就是从云中跳下去,不带任何的法术,直直的下坠。

      忱衔的皮肤被风刮得微微泛痛,顿时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没有了。眼前是飞速占据自己全部视线的深蓝色海面,余光中尽是被拉扯得模糊的景象,唯一一个同样清晰的是同他一起下坠的池彦。

      什么疲惫无力,什么空洞茫然,统统不在了,剩下的,是冷静疯狂与虚幻迷妄的交替。

      忱衔只来得及在砸向海面的前一瞬看了一眼池彦。池彦眼中的冰层裂开了,他看到了躯壳之下的,棱角分明的,真实的池彦。

      虽然只有一眼。

      整个人拍到海面的那瞬间,疼痛感与酥麻感窜遍全身。

      很痛快。

      那种感觉,大概是涅槃前的毁灭。

      接着是翻涌的浪花,腥咸的海水,上涌的气泡,坠落的同时恍恍惚惚还感觉在上浮。

      两人直接砸进了海里,自坠落起就抓得很紧的池彦,在此时却松了力道。

      忱衔反应极快,反手便抓住了池彦。

      水下波纹交错变换,隔着滚滚的白色气泡,忱衔看到池彦似乎是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白皙的脸上尽是蓝色的波光,长发飘散在水中宛如黑雾。

      忱衔发现池彦并没有上浮的意思,简直是由着自个儿往深处坠,即便看出来自己在带着两个人上浮也没有一点想分担压力的意愿。

      忱衔低头看着被自己拉着仿佛浑身上下没骨头的池彦,池彦回视他,眉目间是一种忱衔没见过的,特殊的神采。

      是突破桎梏后的,还不肯平息的神采。

      忱衔同池彦对视片刻,认命,拉着他继续向海面浮。

      钻出海面后,忱衔松开池彦,痛快的呼吸了一口空气,宛如获得新生。忱衔抹了把脸上的水,眉目舒展,眼神发亮,笑道:“你这动作这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了吧?”

      池彦眼睫上还挂着水珠,闻言牵起嘴角微不可查的笑了笑,方才在九重天的压抑感一扫而空,他道:“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这也是忱衔从未在池彦脸上见过的表情,很漂亮。冰凌碎了,包裹在其中的珠玉,显露出来了。

      忱衔顿了顿,才笑叹道:“不过确实痛快。”

      池彦浅淡的笑了一下。

      当然痛快,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真切的感受到,他确实将他的过去连同过去的他一起砸了个粉碎。

      哪怕不久之后它们还会再拼起来。

      又在水中泡了一会儿,那股直直坠向海面的兴奋感缓缓褪去,忱衔看着池彦,眼中带着笑意和跃跃欲试,问道:“你接下来还有要做的吗?没有的话换我带你去玩。”

      池彦挑眉:“荣幸至极。”

      忱衔一笑,率先从海中跃起,随意捏了个诀将自己的仪容整理服帖后,拉起池彦也给他丢了个诀,便腾云向远处飞去。

      两人来到了一座仙山,林木葱茏,钟灵毓秀,玉带般的河流绕了山的半边。

      忱衔将池彦带到了一座檐角飞翘的四角亭中,道:“大人喝酒吗?我大哥酿的,碎玉酿,不算烈酒,味道还成。”

      主要是他觉得池彦会喜欢这个。

      他大哥的府邸就在这座山,只不过他大哥如今不在罢了。经气运一事,忱衔无论是拿他父君的东西还是拿他大哥的东西都毫无歉疚感,吞了他的气运总是要还的吧?

      池彦点头:“可以。”

      碎玉酿,这种酒他还没听过,想来是东帝府大殿下自己捣鼓出来的。

      得到池彦的答复,忱衔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取酒。”言罢便转身消失在林间。

      忱衔离开,池彦便借着这个空闲细细观察了片刻周围。

      这山中林木生长的放纵肆意,浓烈的碧色占据了整个视线,是最直白最辽阔的自然之美。而林间的这一座小小的四角亭,却让整幅画面的意境突然变得隐逸而悠长,显得遗世独立,极富意趣。

      池彦正看的入迷,忱衔便一手拎着两坛酒回来了。他将手中的酒坛放在亭内的石桌上,瞧见池彦的表情,无声的笑了笑,走到他身边道:“大人觉得这里不错?”

      池彦回神,很干脆的点头:“大殿下会挑地方。”

      忱衔又笑。

      “好了先坐,觉得好看就坐下慢慢看。”

      接着他又从袖中拿出来一坛又一坛酒,直到酒坛堆满了整个石桌。

      池彦看着那一桌酒,挑了挑眉。

      忱衔一撩衣摆坐到亭子边缘连着护栏的长椅上,瞧着潇洒又惬意,他道:“随便喝,不够的话我那还有。”

      池彦坐在他不远处,闻此笑了一下,道:“我觉着我们喝不完这么多酒。”

      忱衔完全不在意:“喝不完就赠你了,想喝的时候再喝。”

      池彦笑了笑,道了声谢。

      “你尝尝看,如何。”

      池彦伸手拿起一坛酒,掀了口封,也没想过找个杯子什么的,直接就着黑色的酒坛喝了一口。

      刚入口,池彦觉得他喝到了一口碎雪,未待他细品,碎雪就变成了雾霭,凉凉的沉沉的,如同拢着晨雾的松林。

      现在的池彦比之以往表情生动得多,也好猜得多,忱衔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池彦很满意碎玉酿,心道自己眼光果然没错,便也开了一坛酒。

      风过,送来林木间的清新气息,氛围正好,池彦晃了晃酒坛,酒液与坛壁相撞发出既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这个动作透出了几分随意闲适。

      池彦看着忱衔道:“有个问题我委实好奇,所以借着这个机会问上一问,你若能答便答,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忱衔一笑,道:“关于衡靖?”

      “对。”池彦侧头道:“你居然就那么让他走了,稀奇。”

      忱衔笑出了声,笑完后,他灌了一口酒,嗓音微凉:“就是觉得没意思,杀又杀不了他,让他搁自己面前晃,看着糟心,还不如让他滚。”

      池彦扬眉,有些诧异:“你不计较了?”

      衡靖算是间接害死了忱衔的母亲,此仇此怨不可谓不深,衡靖能保住一条命全靠天后和天君护着。

      忱衔敛眸嗤笑一声:“不可能。”再抬眼时,眼中神色冷静深沉,他道:“下次我叫住他时,我会杀了他。”

      池彦头一次在忱衔身上看到这种类似刀锋出鞘的神采。他笑了笑,说:“这样挺好。”

      “说来你当初还把他打的惨的不行。因为他要抢你的命格簿子。”忱衔说着忍不住低声一笑。

      好笑有之,嘲讽有之。

      想起衡靖做的种种蠢事,他真的是,笑着笑着能憋屈死,憋屈着憋屈着还能被他蠢笑。

      池彦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语调平缓的道:“他,这儿,有问题。”

      池彦是真的这么觉得的,为了自己爱上的凡人能够同自己一样与天同寿,不惜撬动整个神族的根基,之于爱情来说或许很伟大吧,但他不敢苟同。

      先是想从自己那里抢他爱人的命格助其脱离凡胎,被自己打回去之后,竟然去动神族镇压净化恶念的阵法核心。虽然他本意是用完就放回去,但还是酿成大错,逼得忱衔的母亲不得不羽化来净化那些恶念。

      不知道是该说他痴情还是说他蠢。

      忱衔笑了一声,随后掂了掂手中的酒坛,道:“既然你先问了,那我也问一问。池彦你今日有些奇怪,同之前我见到的都不一样。”

      池彦咽下酒,抬眸,唇边氲出了些笑意,道:“现在瞧着不一样?”

      忱衔摇头否认:“假山那边就不对劲了,”侧头看了看对面的池彦,接着道:“现在也不一样。不过是两种不一样法。”

      他倚着柱子看着池彦,等池彦给他解惑。

      池彦扫了一眼亭外的林海奔蹄,深碧浅翠,指尖敲了敲空了的酒坛,在细细的声响中,他漫不经心道:“南荒帝君的上一位帝后,你知道多少?”

      南荒帝君的上一任君后,忱衔还真的知道一点。

      忱衔常年待在九重天,九重天的八卦氛围十分浓厚,各路神仙的事情忱衔多少听说过一些。而这位前帝后,在九重天名气不小。

      她是南海龙君的幺女,雪肤花貌,品貌皆优,是四海八荒公认的美人,当初嫁给南荒帝君还是一桩美谈。

      不过很可惜,夫妻俩婚后的生活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后来两人和离了。

      重点不是他俩和离了,重点是这位前帝后和离后并没有回南海,她直言自己厌倦了红尘中事,想要皈依佛门,最后在佛祖座下修行。

      真奇女子。

      而池彦,司命大人池彦,就是这位奇女子和南荒帝君的孩子,唯一一个孩子。

      池彦在九重天经常被提起,也有他身世的缘故——身为南荒的大殿下,居然跑到九重天当司命。开天辟地头一遭。

      忱衔前前后后想一想,也明白了。当初池彦的母亲大概就是去了南无清净喜佛座下,而今日,南无清净喜佛携其座下弟子来九重天讲经了。

      可是,关系搞明白之后,忱衔心中的疑惑更大了,并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池彦一看忱衔蹙起的眉便晓得他知道一些事情。他将空的酒坛扔开,酒坛在翠色的草坪中滚了几圈,没有摔碎,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浅浅陷下去了一点。

      池彦直接道:“其实我不想看到她,即便她是我的母亲。”

      这话说的十分平静,池彦不是在强调什么,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听着池彦的话,忱衔觉得自己的猜测已经变相的被证实了——池彦同他母亲的关系,恐怕很糟糕。

      池彦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了明显的讽刺意味,他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因为无论对谁来说,都没有这个必要。”

      我之于她,只是众多令她生厌的人的其中一员而已。

      当初走的可谓毫不留情。

      ——以后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她亲口说的,对他,也对他父君。

      忱衔拧眉,感觉手中的酒突然不醇了,他踟蹰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母亲她,很不好吗?”

      “作为一个神仙她无可挑剔,但作为一个母亲,我认为她是不称职的。”

      池彦回答的很平静,语调几乎没有起伏,方才眼中的嘲讽敛得一干二净。

      他喝了一口酒,才看着忱衔道:“不用觉得问我这些问题挺伤人,我本就没几个能说这些话的朋友,你若是愿意听,我说说也无妨。”

      陈年旧事,再不拿出来晒一晒,恐怕要烂在心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新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