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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崩落 他再无法 ...

  •   等忱衔走远之后,池彦转身进了天府宫。天府宫阁楼众多,时有仙官抱着书册自中庭穿过,看到池彦后纷纷停下来向他问了个好。

      池彦没有去过于严肃正经的正殿,而是来到了他平日里处理文书的偏殿。

      姜庆在偏殿门口遇到池彦的时候还有点惊讶,他明明记得池彦今天是要去温诀府上参加小宴的,这个时辰怎么看都不像是结束了的样子。

      但姜庆没有多说什么,将池彦需要处理的文书送来后就默默退了下去。

      日光穿过打开的窗户落在书案上,细尘在光中缓缓盘旋。池彦垂眸,眼睫打下的阴影落在眼睛上,他飞快的扫过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然后下笔。

      还是那平静无波的模样,连笔下走势都稳得很。

      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随后传来的是洛桑的声音:“池彦?”

      池彦手上一顿,将那句话写完后就放下了笔,抬头道:“我在。”

      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起,池彦起身绕过书案和屏风来到了正厅。

      来的是洛桑和南枝,两人从温诀府邸出来后,就一直远远缀在池彦忱衔后面。方才院子里那一幕闹得实在太难看,他们俩有点不放心。

      洛桑见池彦一眼望过来,周身还是那种又冷又悠长的气度,心放下来了一半。

      三人坐定,洛桑率先道:“不用多问,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池彦道:“多谢,我还好,没事。”

      洛桑点头:“看出来了。”

      而南枝纠结了一会儿,问出了她和洛桑都很关心的问题:“池彦,那个,你和忱衔……真的没事?”

      池彦和忱衔真的太奇怪了,没有生出什么龃龉就算了,方才池彦也算是变相帮忱衔解了个围,这中间,真的没有内幕?

      这事搞不清楚她估计连觉都睡不好。

      两人都等着池彦的回答。

      池彦轻轻摇了摇头:“我与他没什么。命格算是他运势不好,怪不到我头上。”

      两人惊了。

      只是运势问题?不可思议。

      南枝磕磕巴巴道:“那、那你们现在,算是……”

      池彦思考片刻,看着她道:“应该,算是朋友。”

      洛桑和南枝都知道池彦不可能拿这事骗他们,只能迷茫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

      池彦又在天府宫窝了几天,批了一大堆文书,哪儿都没去。

      在池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段时间里,九重天的神仙们又折腾出了些新花样。

      九重天因为在云层之上,没什么晴天阴天的变化,天色常年一个模样,看久了腻。

      池彦就看的很腻,于是这些神仙又出了新招,也不晓得是哪个人才施了个法,天幕就跟一张能涂改的宣纸似的,光彩成线成条成快的变换,也看不出来变成了个什么东西,总之很迷幻。

      池彦也很迷幻,他觉得这样的天他看一眼眼睛都在疼,心想您这么能折腾怎么不在天上演皮影戏呢,没声音的那种。

      但是居然有很多神仙觉得这干的好,也不明白是什么毛病。

      此时,池彦在天府宫的偏殿坐着发呆。该批的文书他批完了,便开始琢磨他的话本,思来想去,没有头绪。

      池彦觉得自己又得去四海八荒找点灵感了,明明距离他上次从南海回来也没多久,他却迅速的厌了九重天的单调——

      一草一木一池一潭都是拿标尺量过的,意趣是有的,但他不爱这种拘束的美。

      正巧此时姜庆来偏殿寻池彦,待交代完公事,池彦便点了点案上的卷宗:“之后要用的都批好了,你先拿着。”

      姜庆不愧为池彦最为看重的仙官,多年的默契,闻其弦而知其意,明白池彦这是又要走了。

      他应了声是,然而站在一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池彦这几天都没什么精神,见此颇有些散漫的撩了撩眼皮,道:“还有事?”

      姜庆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便道:“不日便有西天梵佛来九重天讲佛礼,大人不若去看看再走。”

      池彦想起来九重天是有这样的类似清谈的活动,气氛比较随意,也不需要什么帖子,有意者皆可去。

      他不是很感兴趣,但是这类清谈去的人多,座位也不讲究,想听就留下听,不想听可以直接走。池彦觉得可行,他若厌了可以直接离开。

      但事实和池彦想的不太一样。

      清谈开始那日。

      当池彦快行至清谈地点莲池时,他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听说这次是清谈是天后娘娘做的东,四海八荒广而告之,邀了不少仙家来,热闹的很。”

      “九重天很久没有这般盛大的事了,此 次来九重天讲经的是南无清净喜佛,连着他座下修行的弟子也都来了。”

      “如此说来,此次清谈倒是值得一观……”

      说话的两位仙官从假山边经过,交谈间已经走远了。而池彦停在假山的另一面,无法再迈动一步。

      南无清净喜佛……

      座下修行的弟子……

      今日的天光是接近正常的深一道浅一道的靛蓝色,乍一看很像翻卷的褶皱。池彦站在假山的阴影里,神色仍旧不露半点端倪,只是抬眸,也不嫌眼睛疼了,就觉得挺好看一颜色,愣是被这图案害的有点丑。

      远处顺着风飘来了一缕浅淡的莲香。这浅浅的香味仿佛在风中染了些什么不得了的凉意,使闻到的人也从骨头缝里浸出些冷意。

      池彦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短时间内一连碰到那个女人两次,而她现在就在离自己不远的莲池。

      没有特别奇怪的感觉,就是一会儿感觉空一会儿感觉鲠。

      就是,不痛快。

      池彦眼睫细微的颤了颤,转身,他现在就要下九重天,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还没走出假山的影子,便听见一道凉凉的嗓音从假山另一边的小路传来。

      “衡靖,你居然还敢上九重天,真是,勇气可嘉。”

      说是赞赏,实则嘲讽。

      池彦隔了一座假山和水塘,都能感到那言语中潜藏的恶意和尖锐感,仔细辨一辩,还能听出一点压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能把一句简单的话说出这种调调的,只有忱衔了。

      在水塘边的一个埋头走路的白袍仙人猛的停下,身形瞧着有些僵硬,头还是微低着,没有转身。

      索性叫住他的人也没打算让他自己自觉的走到跟前。不多时,忱衔就顺着小路慢慢踱到了衡靖身旁。他双手背在身后,脚下像是踩着什么韵律,他在衡靖身边顿了一下,垂眸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人,眼睛极黑,眸光又极亮,目光刮过衡靖时,像极了刀光。

      扫了他一眼后,忱衔才迈步站到了他身前,双手垂下,明明没握着什么东西,指节却泛着不正常的白。

      出于写话本的习惯,池彦下意识的观察身边的人,但他也清楚的明白,眼下这样难看的场面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回避。

      可是,可能是心里格外不痛快的缘故,池彦现下一点都不想挪动。也可能是性格里恶劣的那一面作祟,自己不痛快了,就想看看别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如果那个灰头土脸的别人还是自己看不顺眼的人,那估计就更舒坦了。

      池彦没有刻意收敛声息,仅仅是站着没有动而已。

      衡靖即便是这样被针对,也依旧没有抬头的迹象,更没有出声的意思。

      但这不影响忱衔,他笑起来,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他放慢了语速道:“我若没记错,你不是被流放了吗?还能上来?怎么过的南天门?”

      忱衔又底底的笑了一声:“我忘了,是天后给你捞上来的吧?”

      毕竟是天后最疼爱的小儿子嘛。

      衡靖连最应该有的恼怒情绪都欠奉,长发挡了他半边脸,整个人如同一潭死水,起不了半分波澜。

      他这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落在忱衔眼中格外刺眼。忱衔摁下心头涌起的戾气,一时竟然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什么。

      该打的他当年打了,该骂的他当年也骂了,这人现下仙根仙骨都快被剐干净了,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倒是想杀了他,可,他杀的了他吗?他能杀了他吗?天后拼死拼活的护着,只求留他一命。

      而衡靖现在,除了一条命,也确实什么都没有。

      两人沉默的对峙着,目光若有实质,衡靖早就被忱衔捅穿了。

      衣料的摩挲声和草木的簌簌声自衡靖身后传来,一个衣裙华丽的女仙从拐角处小跑着过来。

      她看到忱衔和衡靖,脸色一白,眼中的焦灼更甚,步子又快了些许。

      忱衔站的方向正好面对着她,听到声音转了转眼珠,看了过去,视线越过衡靖的肩膀对上了那位女仙的眼睛。

      女仙目光一缩,错开了视线。

      她在衡靖身边站定,伸手抓住了衡靖的手腕,小声喘了两口气,才细声细气说:“二殿下,我,不是,清谈快开始了,我先带他走了。”

      说话间还磕巴了一下。

      她也低着头,没敢看忱衔的脸,细细的声音明显没有底气支撑。

      天君一家对上东帝府,有底气的没几个。

      女仙是天君的小女儿,清萝。

      忱衔沉沉的目光落在清萝的头顶,半晌,又挪开,看着一动不动的衡靖。

      兄妹两人如出一辙的低着头,区别仅仅是清萝更着急更心虚一点,而衡靖宛如死人。

      忱衔突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他的怨他的恨,这一刻居然消逝得无影无踪,不知道是随着他的呼吸逸散开了,还是彻底的,同他的血肉混在了一起。

      没听到忱衔的回答,清萝便硬着头皮扯着衡靖的手腕,从忱衔身边匆匆走过,全程两人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清萝一言不发急匆匆的走,衡靖被她拉着就跟个木头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忱衔仿佛钉在了地上,他没有拦。

      拦下来,又能怎样。

      两人走过带起的细风拂过他的衣袍,忱衔觉得有什么东西坍塌了,碎得无比彻底。

      想想方才的所作所为,忱衔扯了扯嘴角,挺没意思的。

      两人的身影隐没在了林间。

      树枝摇了摇,影子也随着动了动,轻轻的声响后,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

      半晌,忱衔转头看向了假山。

      同样是面无表情,池彦是崩得不露半分声色,忱衔却是空得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以往总是被各种或恣意或深沉的情绪填满的双眼,在此刻看来,居然比平时更清亮。

      池彦敛了敛眸,往前走了一步,影子的边缘从他身上晃过。他侧头,对上了忱衔的目光。

      眼中神色依旧平静,心里也诡异的平静无波。

      不过他知道自己其实躁得不行。

      这事简直吃力不讨好,事也做了,人也被发现了,但自己一点也不舒坦,一点也不开心。可能是那个“别人”一次都没有抬头,一点都看不出灰头土脸,而欺负人的那个也一点看不出来痛快。

      池彦觉得自己快凝固了,内里很想做点什么,但躯壳什么都做不了。

      他黑漆漆的眼珠冷淡的几乎没有神采,他看着忱衔,等着忱衔说话。

      这事是他做的不对,忱衔倘若想开口嘲讽他,他就受着,当是给人家消火。

      忱衔看着池彦白的几近透明的脸,透过池彦冷漠的神色,居然奇特的领悟到了池彦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生一下气,任谁被旁人撞破了这样的事都应该生气。虽然方才的他即便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看到的衡靖,那些话也同样照说不误,但这池彦终究做的不对。

      可他的脾气自方才起就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接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充盈全身,一种疲惫的无力感,与面对青帝池彦截然不同的无力感,倦怠得连胳膊都懒得抬一下,更别提发脾气。

      根本发作不起来。

      他只是确信倘若自己以后再遇到衡靖,他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举动了,再也不会了。

      不放下了,大概是,累了。

      他瞧着今天跟座冰雕一样冷得扎人的池彦,惊讶于自己在此时此刻居然还能用这种寻常松快的语气说话。

      “池彦大人,又见面了。”

      “嗯。”

      池彦应他。

      忱衔看着反常的池彦,又道:

      “大人,你我今日结个伴可好?反正都不会留在九重天。”

      池彦眼中似乎闪过了火星。

      都不会留在九重天。说得好。

      他不知道自己再待在这里会怎样,但他明白自己现在如同一根崩断了的弦一样——

      只恨还有一张皮囊束缚着。

      “好。”

      池彦答应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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