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色吟》半笙

2、似梦

　　东方既露鱼肚白，旭日未升，清晨凉如水。
　　九重宫阙，深如晦，玉阶层层通往煌煌宫殿，金灯万盏，气宇非凡、崇阳宫外，手捧玄灯的宫人跪了一地，浮云蒙蒙，晨风渗人心寒，一点点的人影映在白玉龙柱上，空气似凝滞，悄无声息。
　　恍惚之间，一片纯白裙裾曳地，清湄气息如一阵轻烟拂过众人，未等初柳抬眼，广绣韦陀的宽袖已至眸底，清敛声音在头顶似流云拂过：“王兄，还未醒么？初柳，留几个灵巧的，其余的散了吧。”
　　初柳惶然，见来人正是公主景宁，覆一羽金丝贝母珠纱面具，着一袭绸制白衣，其中韦陀盛放在裙袂之上，添了几分妖娆，不见神色，喜怒无痕。“公主金安，昨夜凌波阁急奏频传，几位大人也是临近晨曦方离开，王上也是寅时才躺下憩了会，这会儿怕是还未起。”
　　“昨夜宫里留了几位大人，你可留意？”
　　“左相宋昱，太傅梁诤，将军庞逊。”初柳答话恭敬，不敢怠慢一分。
　　，渐升的阳点点照在莹白珠纱上，折射出闪耀的光，不容一丝亵渎。景宁眉头微蹙，心下暗自思量，一夜之内连召三位朝臣，亦文亦武，秉烛夜谈，是边戍之地守不住了么？复而温声询道：“没有其他人了么？”
　　“公子卫衍丑时入宫。”
　　听言并不意外，卫衍昨夜你可一夜未归啊，往来于宫殿之间，可是好玩的很哪。景宁嘴角掠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优雅地径直步向崇阳宫殿，忽然转过身来：“吩咐御膳房备些西苗粳米熬煮的清粥，配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候着。”
　　景宁素手轻推暗掩的沉重宫门，吱呀一声，缓缓入内，案上青炉烟缕袅袅，麝香宁神草加之性烈的甘鸿，一闻便知，摘下脸上贝母珠纱，静置一旁,胸中突然溢满了深深的无奈，迟迟未迈出一步，就这样静静地遥望着卧于锦榻上的那人。
　　一室香气弥绕，入鼻的却是最为提神的清醒。半刻未动，倒是榻上之人悠悠开口：“丫头，是你来了。”不是疑问，是肯定的陈述，因为已熟悉彼此的气息，连呼吸、心跳都无比相似，所以无法不感受到。
　　“嗯，”景宁轻轻应着，慢步向锦榻，见景渊斜斜浅卧，清眸微闭，长睫垂眼帘倒出一片影来，眉宇深深，忧邑之情深埋其中，却已是难得见的安和神色。银色裘袍覆在身上，不经意之间，大半已落地，拂过冰冷青石玉宫砖地面，执起柔软狐皮裘袍欲轻盖上，玉腕被轻轻扣住，景渊猛然睁开眼，掀去身上锦裘，浅笑着起身，“不必了，适才憩了会未想竟睡去了。”握起手中柔荑，软而无骨，温度冰凉，悄悄握紧，眉间微微皱起；“怎么这样凉，也不知多加件。”
　　“也不见你穿那么许多的，”景宁微微挣脱，抽出手来，微掂起脚，轻整景渊的广绣龙袍，青灰色着金线缠绕，丝丝入扣，抚去领口些许凌乱，玉腕轻转，缠往之间，已然将佩玉腰带系上身。
　　“好了，这才有帝王的样子么，”景宁歪着头，对上玄色深眸，一声嗔笑，绵软清媚。
　　景渊也不理会言语中的娇嗔肆意，微笑着，撩去几缕留在香肩上的乌丝云发，不语。
　　书案上火炉青苗摇曳，其上置一口白瓷茶壶，洁白无暇，雕刻九爪青龙腾云吐雾，有如再生。景渊执起微烫的茶壶，热烟飘忽，取两白瓷盏，清涟茶水慢慢倾注，淡悠的龙井茶香萦绕鼻尖，暖茶放于景宁的手心，景渊浅酌手边清茶，抬起眼眸，轻语：“知道你不喜茶，不喝也暖暖手罢。”
　　景宁渐渐感觉一股温暖流入指尖，手心温热，心底亦是暖暖的欢喜，占满，占满。
　　眼神飘过书案，朱字急奏分外醒目，层层叠叠，纹丝不乱，朱砂笔上悬着的痕迹未干，嫣红似血，想是一夜未睡，朱笔未停，长宫深夜，幽幽冷烛，有谁在旁细细研磨，静伴添香么，还是孤独一人帷幄朝堂，筹谋国事。
　　念及此，胸口泛起苦意，忍不住不问，终究还是出了口：“许多年不见朱砂急奏了，一夜之间竟有这样多，可见情形糟糕了。”
　　“你不信我？”一句话，通透明了，四个字便堵住了她的话余下的音，他便是他。
　　无关信与不信，他在她心里抵过一切荣辱得失，他是景国万千黎民的神，却，也是她心底的人，生生不息，她信他会守得如画江山不容他国铁骑染指分毫，只是，不愿看见他眉间的忧伤，忧思过甚是极苦。
　　景宁蓦然感到无力，猛然拥住那抹淡色衣袍，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才仿佛觉得真切，猝不及防之下，景渊来不及阻拦，亦不想阻拦，这样安静相拥也好，温声道：“丫头，怎么了，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么？”
　　双颊蹭着柔软的衣衫，声音里一丝颤抖，出卖了所有心思，“不，你不在这里，”心跳几可闻见，那人却不在。“景渊，你在哪里呢？”语气执拗，好似一个小孩不肯轻易服输。
　　景渊淡笑，回转过身轻轻扳过她的肩头，把她的素手放在左胸，摩挲着，他的心跳传入了她的指尖，扑通，扑通，“你听，我在这里呢，一直都在。”昙花清香纠缠龙诞淡香，交缠着，融在了一起。“不去，哪都不去，你在，我便在。”似梦呓之语，似忠贞诺言，信便是最真。
　　景宁冰凉指尖划过那张峻削的脸，拂过眉角，“你纵是不说，我也要问，那几封急奏来往何处，昨夜可不止崇阳宫一宿未眠。”
　　“你也知如今草木皆兵，清晨时分便扰我心思，莫要多想。”他温柔地凝视她，在她耳边轻语；“信我。”
　　“是姑苏梁家，对不对，”景宁心下十分冷寂，一字一句，咬的清清楚楚，“若是姑苏再有异动，你想怎么办？”
　　“梁恒不会，梁诤亦不敢，你不信他们也该相信你母妃，她是梁家的人。”
　　“是么，你既知母妃，也应了解梁家人性烈，心中再多悲痛亦不作解释，可惜，那痛早已渗入骨髓，融入了血。”她脸色苍白的逼人，“梁家人的恨远远不止于此。” 纵使当年之事，盘根错节，繁杂难咎，孰对孰错，难以定论，世家入蓬门，荣华化子虚，并非是一纸推恩可释怀，掩入了泥土，化成了灰，泯灭不了骨髓中的恨意，恍然如昨。
　　“那，你还恨么？”尖俏下巴被轻轻抬起，景渊褐色眸底布满深深的疲倦，瞬间敛尽喜怒，眼前女子薄唇已抿得失了颜色，眼神楚楚，“我愿意。”怀中女子轻慢呓语，无关恨与不恨，十八载的诡秘面具，人前人后流言蜚语，堪堪承受，只有愿不愿意。
　　沉凝片刻，景宁突然抬眸，静声道：“我要去一趟姑苏。”
　　“容我安排，再去，。”景渊嘴角一阵酸涩，眼神依然温和柔善，“我不放心，找一人陪你去，可好？”景宁身体一僵，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冷漠而略带凉薄笑意的脸，连唇峰弧度都显得狡黠无比，竟是公子卫衍，
　　彼时，宫外初柳略有尖细的声音传来：“圣上，公子衍叩见。”景宁忙松开手，忙乱之下脸色有些羞怯之意，似浮霞着脸，红云一片，离了景渊数步之远，着一椅斜斜坐下，远远传来低沉带笑的男子语声：“君上，昨夜睡得可好。”
　　卫衍着玄色绣银丝线外袍，鸦色的发已用束起，笑若濯濯清泉，神色清雅，迈步进来。见景宁也在殿中亦不觉意外，低低向景渊随意见了一礼，眼色飘向景宁，一丝复杂，倏忽而过，“请公主安。”
　　景宁不去看他，只兀自绞玩着衣袖，垂下眼帘，喃喃应了一声。
　　无人言语，气氛稍显尴尬，景宁料想他俩应是有事商谈，刚要起身告退，景渊便拦住了她，轻握她的臂膀，含笑看向卫衍，“景宁任性，想去姑苏一趟，沧源公子可有意相伴哪。”
　　“若蒙公主不弃，衍荣幸之至。”算是应允，景宁秀眉轻皱，瞪了景渊一眼很有恼意，脸色泛红，未想也知此刻卫衍必定是玩味的看着自己，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回亦不能说不好，抬起眉眼，含着几分精细，迎上他的目光，曼声道：“能得少君一伴，该是景宁的荣幸才是。”
　　卫衍浅笑不语，倒是景渊开口：“万事小心为上，莫要欺负卫衍了去。”兄长嘱幼妹，原本无可厚非，令人听来却有难得的亲昵之情，言不清道不明。
　　“臣妹哪敢，若是让少君掉了一根头发丝，岂不是让帝都的女子活活撕了去！”景宁顽笑着，微掩檀口，清潋似莲，浅移微步，白色衣裙拂过光洁宫阶地面，无声无息，“臣妹告退。”
　　只余景渊、卫衍在空旷殿内，昙花清香未尽，那人已退出宫门不见。
　　“经长肃一战，戎国已退兵千里，似有和战之意。”卫衍斟一杯清茶，放在鼻尖，慢慢嗅闻，茶香娆人，缓缓酌一口，“好茶，好茶，有这样好的茶，我可要天天上君上这来讨茶了。”
　　“崇阳宫的茶你倒惦念的紧，戎国退军千里么，若是诱敌之计也是太愚蠢了些，停战和谈是两国百姓之福，也好，你让安城按兵不动，再探探虚实。”景渊遥视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淅淅沥沥，雨水似薄烟弥漫在琉璃雕瓦，仃伶于檐，静静垂落，细流如注，清风拂起案上书卷，而旁急奏三封，只有他明白，并非只是姑苏之事，一封相父沈瑁，一封却是穆州安锦纶的折子，本是毫不相干，却同为一事，允嘉裕公主出嫁。
　　愁绪渐升，记忆里的女子笑靥如花明媚姿色，软软的唤他，渊哥哥，渊哥哥，姑苏语音侬伲绵柔，何时起，她不再唤他哥哥，而是景渊，景渊。猛地胸口似有千斤絮重重压着，喘不得气来，用手轻按胸侧，好容易才缓过来。
　　卫衍放下手中清茶，又执一杯推至景渊前，“戎国的事你不必烦着，听闻是戎王病弱，太子横欲取战功而代之，然行迹不慎已遭弹劾，有些日子不能动了。”云淡风轻，像是在聊及平常琐事，镇定自若。
　　景渊似是听见，也未有反应，只是淡淡饮茶，无波无澜，沉吟过后，闭目而语：“我不放心她，你去我也放心，梁桓处事虽淡薄，但也不糊涂，景宁难免性急，你劝着些罢。”
　　卫衍细细听着，倒也听出几分其中意味，一声讪笑；“君上当公主是孩子么，像极了一位父亲担心出门在外的女儿。”言罢，盯着景渊，笑意明显。
　　景渊缓缓道：“是也不是，景人有句话，‘长兄如父’。”
　　“卫衍你是戎人罢。”
　　卫衍未料景渊有此一问，双眸掠过一丝复杂，转而不见，“是，君上不是早已知道么。”
　　“去看看罢，你的国家，你的家人可好。”景渊温淡地道。
　　四目相视，是高山流水，伯牙与子期的琴音绕梁，三日不去，还是棋逢对手，阿满遇刘备，青梅煮酒，英雄相惜。明月对清辉，甘泉会和风，其中深意，透过心腹漫过眼神都已心知肚明，不可说，也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