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色吟》半笙

1、夜访 “漫漫长夜

　　深宫冷殿，寂静如斯，一点红烛发着幽幽的光，似一朵暗夜蔷薇悄然而放，缓缓绽着花蕊，妖娆无比，随泠泠的风摇曳，摇曳。景宁身着白色牡丹烟罗软纱，逶迤拖地，身系软烟罗，卧于软榻之上，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清敛，望着驻于黑暗中的影，淡然开口：“深夜造访，少君也不怕让着冷宫的浊气污了去。”眼神直直盯着那抹黑影，犀利似寒冰，周遭空气一点一点冷下去，泛起丝丝凉意。
　　“漫漫长夜，这瑶碧宫似乎更冷了些呢，”卫衍浅浅笑着，不急不缓吐出一句“素闻瑶碧盛韦陀，花资妙曼不可言，衍不请自来，公主见谅。”嘴角勾起一弯好看的弧度，些许戏谑，既不行礼，也不请罪，仿佛此行只为赏花，无关其他，姿态清高，朗朗身形立于红烛之下，愈显颀长。
　　景宁起身，欲轻手拾起附于榻上的轻罗裙裾，怎想几丝金线缠住木塌边角，移动不得。只见她素手婉转，紧握丝线，稍一用力，原本绣在裙袂之上的金丝齐齐扯断，整一朵金银牡丹竟被毁去了一半。“哎，上好的锦州绣呢，”景宁轻叹一口气，“可惜我最恨拘束于物。”口气极淡，极轻，好像自言自语。连宫中太妃都未必用得上的上等贡品，如此毁去，不置一词。
　　“能邀得少君，瑶碧宫蓬荜生辉，只是韦陀只为有心人而开，不知少君是那有心人否？”
　　“公主姿容妍美胜却繁花无数，衍以为，纵使今夜无缘得见韦陀盛放，亦不负此行了。”卫衍见景宁皱起了秀气的峨眉，慢步行至她身旁，伏近，呵气如兰：“听闻公主出生当时，宫中紫光乍现，与那灼灼红日连成一片，是为异象；众臣惶恐，先王更是因此将湘夫人打入冷宫，难见天日。”
　　“够了，”景宁嫌恶地瞪着卫衍，眼底浮起一层少见的怒戾之气，“少君对皇家讳事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有这份闲心，倒不如去操心国事，想想该如何让那戎国的铁骑退回三千里。”
　　卫衍仍是无谓的模样，笑意愈深，定定地瞧着，“食君禄担君忧，衍自明白。只是，公主可知今日穆州使节何亮来访，靖仁宫上下只余君上与他两人，足足两个时辰，无人知晓其中玄机。”
　　景宁心下一颤，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渗起，是穆州答应发兵了么？安锦纶怎可能如此轻易松口，此事未必简单。那么景渊究竟是何心思，与狐谋皮，胜算又有几分？是安内而攘外，还是攘外而安内，螳螂或蝉，只有黄雀才是所睥睨的角色。不经意间拂去眉头忧蹙，心里淡淡的苦涩一点点弥漫开来，满满充斥了心肺，直至深入骨髓，还是心痛罢，景渊，这苍夷江山，你可守得辛苦？
　　景宁看着卫衍良久，思绪万千，似有未可说的默契，都不言语。只是，两人姿态极其暧昧，几乎可以闻见卫衍沉稳的心跳，一深一浅，呼吸纠缠，弥绕的尽是绵绵的气息，幽敛而神秘。透过幽淡的烛光，卫衍峻削的侧脸愈显得棱角分明，清朗神色，唇峰轻弯，一副戏谑，景宁不禁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少君以为今日王兄与何亮谈的是什么？”
　　“公主以为呢，如今帝都或穆州一举一动，有多少人瞧着，君上与穆州使节，紧闭宫门而密谈，是计谋，亦是一种姿态，告诉世人，帝都与穆州，相言甚欢，已有默契。”卫衍道，“最终成与不成，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哼，”景宁轻哼一声，斜视着卫衍，“难道少君要告诉本宫只是这些么？”
　　“衍今夜前来，一为赏花，二么，”卫衍颇为玩味地看着景宁，淡淡地说：“救人。”
　　“哦，少君此话有趣得很，本宫实在想不出这碧瑶冷宫还有何人值得少君执援手？”
　　“嘉裕公主，景宁。”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景宁亦不慌张，抬头蓦然对上卫衍的深黑的眸子：“少君何来此言？本宫好奇的很哪。”
　　卫衍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脸淡然，再自然不过，语气之中不见情绪，亦无关悲喜，“安锦纶似有联姻之意，结为姻亲便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此帝都，穆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然则，放眼王族宗室，公主是选嫁第一人，再无其二。”
　　“可笑，王族里再找不出女子了么，竟要“鬼面公主”亲嫁穆州？”景宁微微皱眉，已是不悦，“安小侯爷绝世，却是难得的好皮囊，俊逸非凡，竟是难辨雌雄，也不怕无盐女扰了他穆州安宁！”
　　“若此刻让他人听见公主此言，恐怕是要笑掉了牙，也吓破了胆，”卫衍清细地道，“世人愚昧不可言，不知公主倾世容颜，若是真让安锦纶得了去，衍恐怕也是会怒发为红颜呢！”似玩笑，似臻言，难分真假。“王族之中，宗室之内，若说景氏女子，自然不止公主一人，可惜，此事唯公主能之。先王幼女，景帝之妹，公主，贵不可言哪。”
　　“退一万步讲，若是他朝反目，安锦纶亦可挟公主而有所作为。”
　　“如此说来，穆州真是一个好地方，于国家，于王族，本宫都非嫁不可了。”
　　“非也，君上若执意不允……”
　　“若是他允了，我就必须得嫁，是不是？”景宁蓦然打断，语气微颤，一种强烈的不确定感浮上心头，他会作何回答，应或不应，未必由得了他罢，外战事频传，内政事烦乱，前朝的祸根尚未除尽，戎国虎视眈眈，风雨飘摇。能得穆州十万缁卫，至少可以扫去眼前的阴霾吧，失一人而得天下，是所有人都会算计的选择，何况，他是王，景国的王，他必须守好这江山，万死不辞。
　　眸底错综复杂，思绪也跟着乱了起来，心底不是不荒凉的，论是何种结局，对那人一定都是伤罢。
　　卫衍眉梢一动，温冷的道“君上不会的，你要相信他。”转而语气之中已有一丝凝重：“并非只有此事才救得了眼前的局面，或者可以让安锦纶自动把十万淄卫交出来，为我所用。”
　　“自动？他岂是这样好说话的。”
　　“此事须走一趟淮阳府，前国师师延是公主的恩师罢，若公主亲自前去，想必那老夫子性情虽古怪，还是会看几分师徒情分的罢。”卫衍似乎不愿多说其他，只是清清淡淡一提，眼底却有股不可摧的坚决。
　　“师延么，他已很久未问政事了，想不到事过多年，还是要烦他老人家趟一趟帝都的浑水，他可饶不了我！”
　　“唯他不可，如今局势，若得他一分，便稳一分胜算。”
　　相顾无言，只见窗外弯月皎洁，光华万千，月光透过雕花镂空的木窗一点一点地透进来，斑驳地折射在青玉石面上，一半阴影，一半光亮，寂寥无比。
　　景宁抬眼望了望窗外明月，半响开口：“少君名动天下，政可为相，武可为将，如今在王兄身边可谓名不正言不顺，沧源公子惊世才华，不觉屈么？”
　　无官无衔，两袖清风，入主凌波阁，执墨笔观天下，再倾世的才华也会被人所诟病的罢。
　　卫衍听言并不讶异，亦不恼，沉吟片刻：“公主是怀疑在下的用意么？高山流水，唯求一知己，君上知遇之恩，衍铭记于心。”
　　景宁扑哧一声轻笑，却显得有些苦涩，落寞笼罩了全身，分外清冷，“也许罢，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所求，连我都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费尽心思，谁又知道不是一场空呢？
　　“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且看天公几分颜色，既为韦陀花而来，本宫怎好拂少君的雅兴，只是韦陀盛开，可遇而不可求，少君莫要失意而归了。”景宁回转身，片刻之间已复平日的冷淡，卫衍浅浅颌首，随之步入了更深冷幽暗的宫殿。
　　只余那抹红烛孤立，一点点落泪，至天明。
　　眼前是一潭小池，置于冷殿正中，以白玉嵌青石制成，光洁的白加之一缕缕的翟青色，愈显禅意，周围雕有大朵大朵韦陀昙花，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绿水清波，韦陀枯长，暗暗无生意，泠泠水面生出袭人的寒意，一层薄雾轻覆，似乎看不真切。
　　“想不到王宫高宇还有这么一处耐人寻味的地方，静逸之间显禅意，涤人心思哪。”卫衍低低地道，一丝丝的清越就这么传过来，景宁冷笑一声，耐人寻味么，碧瑶冷宫里哪件事是不费人思量的，缓缓地道：“十八载长夜清冷，再怎么耐人寻味的地方，也该看出个究竟，心绪一点点被光阴抽尽，在本宫看来，再有生气之人，待碧瑶不出一月，必成行尸走肉般了无生趣，那时少君还会觉着此处幽静逸好，涤人心思么？”
　　“公主□□过人，于人于事自有计较，冷宫浊气伤不了公主的贵气！”幽幽宫灯下，卫衍景宁俱是眸光冷冷，似是冰凉而高贵的玉像，神情淡淡，不见喜怒。
　　“漫长冷宫，光阴难捱，倒也琢磨出自己的一些过法，可惜，少君今夜难见韦陀花姿了。”景宁忽而回过头，轻叹道，语意明显，逐客令已下。“碧瑶冷宫，是非之地，少君还是少来为妙。”
　　刹那极短的沉默，卫衍觉得眼前，宫殿阴冷，花池枯萎，幽暗颓然沉沉的腐朽，空气都令人倏忽窒息，那人一脸淡定平和，茶色双眸仿佛看透一切，深远不见底，却是寂寞如斯，夜观韦陀，看深夜黎明渐渐交替，那时的心是否有些许的绝望，却不可说。于是，温缓地道：“韦陀难开，有心人亦难求，如此，衍告辞。”话语简洁，不带一丝拖沓，顷刻之间，一道黑影似疾风掠过，宫内白纱帐轻轻浮起，一室旖旎气息缠绕。
　　“十八年前，湘夫人失宠于王，囚禁碧瑶，然性烈，剜双目断青丝，从此常伴青灯黄卷。世人皆以为夫人因公主而失宠，其中几分是真，公主自是明了，今日三封急奏呈至凌波阁，姑苏梁家似有抬头之意，如今虽局势动荡，并非谁人都能从中取一杯羹。”
　　黑暗之间，人未走远，景宁看不清卫衍究竟身在何处，只是声音顿挫有力，仿佛就在身旁不远，湘夫人么，梁家么，王族讳事轻轻带过，却是重重地提醒她，梁家动不得，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厢，时辰正好，韦陀昙花悄然盛放，纯白无瑕，楚楚动人，如白玉般干净的花蕊，一点点张开，花色柔和带着神秘的光彩，明明是优雅的舒展，在寒冷的长夜里显得有些桀骜不羁，绝世的孤独，昙花垂帘，缕缕的清香四溢弥漫。
　　景宁用食指指腹摩挲着娇艳的花瓣，鲜嫩得几乎用手一掐便能滴下水来，终究还是不忍心，就这么轻轻地抚着，抚着，喃喃地道：“到底还是开了呢，你的心事也不愿让别人听见，是不是，是不是？”声音几不可闻，心跳缓缓，寒意皆生，“我的心呢，你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