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续》余天涯

8、受之有愧 却之不恭

　　头哥盯着陌生的司马先生，他知道，这些人一生行走江湖见过诸多世面，瞒他也难，站起身来，沉腰含腹、拱手长揖：“愿闻先生指教！”
　　正说话间，酒菜齐备，头哥一边延引着司马先生，一边招呼着众兄弟款款而出，前往餐厅去了。
　　酒斟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喝得入巷，司马先生常年周旋于各色堂口，这些场合更是举重若轻挥洒自如；几人看司马先生友善亲和，也不见外，愈发喝得兴起。
　　山寨清苦，酒饭也不忍白吃，司马先生拉着头哥的手：“在下不才，愿给舵把子指点一条生财之道，吃香的喝辣的，胜过这荒山野岭栉风沐雨，早晚还担心政府军前来清剿。”
　　听到这里，头哥朝秀才递了个眼色，秀才心领神会。这余天涯除了胆子小点，冲锋陷阵的本事差点，机灵劲可是山寨最高的。
　　秀才收到头哥暗示，自然明白事由。他起身拱手，面向司马长风，缓缓道：“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司马先生深知“盛世土匪藏污纳垢、乱世草寇卧虎藏龙”，更多的人不是迫于生计，就是躲避各类的陷构与迫害。无论是来龙，还是坐豹，自身也少不了几分本事。他站起来欠了欠身，答道：“不敢！”
　　司马先生见大家都以期待的眼神望着他，多少生出一些成就感。
　　“如今青竹江盛产黄金，磨盘寺下至路边地摊，上至茶楼酒肆，哪家不赚得盆满钵满？就是开个竹编的铺子，保证也是顾客盈门！”司马长风中断演讲，呷口茶卖个关子。
　　这边段鹏兮却叫了起来：“这生意养不活我们呀。”头哥做手势制止段鹏兮打岔，也想听司马长风讲下去。
　　“这生意一两人做尚可，自然养不活你们二十余人！”他将目光转向头哥：“磨盘寺离此不足百里，盛产沙金，日进巨万，但这些金把总走黄金，要么走水路绕开童子关；要么经过贵码头时结伴而行，各家长枪短炮合起来几十近百人，你们哪里敢劫。所以，任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与众位兄弟也没有半毛钱关系呀。”
　　大家皆点头称是。
　　“能养活你们的生意，不外赌坊、烟馆、窑子、金沙滩。”司马先生继续他的演讲：“赌坊要有厉害的宝官；烟馆要有官府背景，你走烟土必须由正规军押运呀；金沙滩不是谁都能插进去的；这窑子嘛，机会倒还是有的。”
　　“咋就我一个人啰嗦，抢了大家的言语，来，喝酒喝酒！”司马先生话锋一转，举杯敬起酒来。
　　秀才微微将脸侧向头哥，头哥点了点头。司马先生这个时候突然停止话题，符合他“跑滩匠”的做派，业内人士称之为“钓鱼”，现在鱼来了，饵在哪？
　　秀才唤人取来个朱漆盒子，呈到司马先生面前。
　　“司马先生，下人粗鄙，不识足下面目，大水冲了龙王庙，让先生受惊。今山寨寒酸，区区 一枝山参，权当给先生压惊，还望万勿推却！”
　　头哥一席话，自然万分得体。司马长风原本也就是这个意思，赶紧起身，作揖打拱：“受之有愧，却之不恭。”那边却已抱定盒子不撒手了。
　　都是道上混的，彼此自然清楚礼物的份量，这礼不收则罢，收了就万也退不回来了。事情办好了，另外还有馈赠；如果办砸了，那是要成倍付出代价的。
　　司马先生抱定盒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着大家说：“磨盘寺中心地带，有一处窑子，唤作“清酒续”，老板姓邓，手下有十数根青竹（黑话：年轻的窑姐），在磨盘寺算中等规模，生意原本不错。”
　　一听到窑子，大家都来了精神！
　　童关五虎没有赌坊宝官，那就开不了赌坊；烟馆头哥是坚决抵制的，自然不会涉足；金沙滩帮派林立，非等闲之辈不能插足，自己羽翼未丰，断然也无力涉猎。这窑子嘛，倒是正中下怀。
　　想当今世界，有赌博倾家荡产的，有烟泡抽得家破人亡的，倒是这青楼生意，虽是声色场所，但对社会危害真心不大。
　　“但这邓老板一家老少几口悉数染上烟瘾，店铺也疏于打理，管事的领家与窑姐勾结吃钱，生意未见落败，营收却一泻千里。邓老板那边烟资难以为继，缠上了高利贷。这不，眼下正急着把店铺兑出去呢。”
　　“哦——”，这声音是从青花嘴里发出，因他曾经流连于青楼，自然引来一阵哄笑。
　　“不知这‘清酒续’要兑多少银钱？”秀才继续追问。
　　司马先生伸出三个指头。
　　看见是三根手指，头哥一愣，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秀才见状，瞪了他一眼，头哥马上满脸堆笑，起身端起酒杯：“如此门道，还望司马先生玉成，倘若果真达成协议，另当酬谢，来，我敬你一碗。”
　　头哥知道，山寨现银不足千枚，哪有能力兑下青楼。
　　这一点，秀才也知道。
　　“现今清帝逊位，改朝换代为中华民国，今朝不追前朝罪，正是洗手下山的最佳时机。”司 马先生酒至微醺，言语有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
　　“司马先生高见”，这话切中了利弊，秀才接过话茬：“我与头哥落草之初就约定，但能安身立命，定当别做他图。如今改朝换代，真乃天赐良机。我一众兄弟洗手上岸，落一个干净之身，再打理些正经生意，娶一房媳妇生俩胖小子，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是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童子关之所以几年平安无事，一则是自身动作较小，民怨不大；二则磨盘寺民团太弱，无力剿匪；三则正规军忙着抢地盘，无暇他顾。但这种角落里躲清闲的日子，终究到不了头。
　　童关五虎权衡利弊、激烈讨论后，一致同意金盆洗手、下山进驻磨盘寺。
　　头哥本没有把握，秀才将他拉到一边，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说得头哥眉头舒展，点头称是。当下拍板，吩咐秀才、冒先生带着两个机灵的伙计，随司马先生一行，下得山来，直奔磨盘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