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续》余天涯

3、万千气象 泥沙俱下

　　磨盘寺，青竹江边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集镇。原住民世代刀耕火种、春耕秋耘，靠几亩薄田维生。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没有经历多少人文教化，但民风淳朴、善待乡邻，别有一番静谧的舒适。
　　集镇里仅有一条东西方向的子衿街（王举人取曹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意，后被误传为紫金街，登时俗不可耐），临街的铺面，整齐排列着各色的商户：豆腐店、绸布庄、药材铺、烧酒坊甚至于大烟馆。
　　龚家去买曹家的豆腐，周家来沽陈家的烧酒；也有乡下的人，挑了青菜或柴禾蹲在街边叫卖，换些生活用品，再打上一提烧酒，站着慢慢滋溜完毕，把嘴砸吧两下，然后踩着凌乱的步伐，伴着夕阳、哼着小曲，自得的返回乡下去了。
　　遇到骡马结群的商队，也总有一群拖着鼻涕的孩子，好奇的尾随着。这商队把总被缠得烦了，抓出两把胡枣或核桃，远远的撒了过去，那一群光屁股蓦地扑到地上，一阵哄抢，不再尾随了。
　　子衿街偏中间的位置，住着磨盘寺的大户周功亮。周家祖上多年经营药材生意，传到周功亮手中，此人诚信为本、经营有方，加之节俭持家，日积月累，倒也小富一方。这周掌柜虽为磨盘寺哥老会仁字辈堂口“同仁社”舵把子，却乐善好施、待人恭谨，落得个“周善人”的雅号。
　　周善人“静以修身、俭为养德”，最大的奢侈，不外来到斜对面的四海茶坊，泡一盏盖碗茶，听下天南地北的奇闻趣事，然后与一众茶客或哄堂大笑，或啧啧称奇、或扼腕叹息。
　　当他听茶客说距离磨盘寺十余里地的青竹江发现沙金，起初是不信的。当同样的传闻不断地在耳边重复时，他将信将疑了。
　　不由他不信，已经有淘金客陆续来到磨盘寺了。淘金固然是个暴利的行业，但这个营生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是道上人混饭的地盘，自己祖上多年经营药材生意，还是专注的做好自己的本行吧。
　　陈掌柜却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陈掌柜是集镇上卖酒的老板，自己不会酿酒，就从其他酿酒坊购进整坛的酒来零卖。这行当原本也可赚些散碎银子，不料其为人贪吝，偏要在酒里掺些水，再在斤两上做些文章，虽是利润高了些，但顾客却少了许多，自然经营得十分清苦。
　　既然机会来了，陈掌柜是决计不会放过。他介天在茶楼上，吧嗒着旱烟袋闲坐。
　　看到陌生的面孔，听到外地的口音，都会热情的贴上去，先是介绍磨盘寺的山水人文、前世今生，接着介绍磨盘寺的人情世故、号外花边，见对方听得入巷，他才会卒章显志、言归正传：“我亲弟弟是磨盘寺民防团陈团总，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跺一脚，青竹江都要抖三下。”然后拍拍对方的肩膀，再指指自己的鼻子：“淘金找我合伙，保证没人敢来捣乱！”
　　这一点是真的，他弟弟的确是民防团陈团总。
　　陈掌柜的人品，磨盘寺是路人皆知。但“远佛近显灵”，偏偏有几个陕西的老板信了他的邪，拉他一起淘金。这陈掌柜的本意不外是仗着自己的弟弟，黑吃点别人的本金，但不知祖上哪座坟冒了青烟，他的骗术还没有开始施展的时候，那槽子就挖红了，沙金源源不断产出。这陈掌柜摇身一变，转眼就成了磨盘寺的新贵。
　　青竹江旁那段乱河滩，本也没有名号。大家为了方便记忆，随口就叫了个“金砂滩”。淘金客大量涌入后，磨盘寺逐年扩张，数年后规模竟至增加了好几倍，各色的人依次粉墨登场，更增添了磨盘寺的喧嚣繁华。澡堂子、烟馆子、青楼妓院、茶舍酒楼，整个磨盘寺成了一个不夜城。.
　　当初磨盘寺没有驻军，县政府警察局编制不足。磨盘寺由民防团管理着地方治安，陈团总被金把总买通，平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夜间更是不闻不问。金砂滩上的老板，白天挖沙淘金，晚上眠花宿柳、吞云吐雾、赌钱酗酒，自是一番快活的神仙日子。
　　余公子来到磨盘寺，举目无亲，随便找了个旅店住下，转到四海茶坊，拣个位置坐定。小二端来香茶，随口问道：“先生是做买卖还是走亲戚？”
　　“做点小生意，想收购点桐油和猪鬃！”秀才朗声回答。
　　一问一答，就是茶坊存在的意义。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他们都在茶楼交换供求信息，这茶坊小二，就是信息的居间人；朗声回答，也是为了让更多茶客听见。
　　不多时，果有一邻桌青年男子走来，径直坐在秀才桌前。双方拱手打揖互换名号，方知对方大号曹虎，自云家族做桐油猪鬃生意多年。秀才见如此顺利，心下自然万分高兴，相邀次日看货签约。
　　次日秀才依地址寻去，见曹虎早在门外候着。秀才抬眼，见是一片没有招牌的豆腐店，顿时心生疑云。曹虎见秀才疑惑，解说道这桐油猪鬃，本是出洋的货物，原住民无人问津，哪还需要展览摆设，浪费铺面。秀才见他言之有理，也就随他进得后院。
　　秀才眼见前宅后院，料是正经富足人家。后院库房，也堆积了些许桐油猪鬃，货物成色品相尚可。正在犹豫之间，外面有客来访，直呼要见曹掌柜。
　　那人见到曹虎，直接掏出银票抢付定金，声言吃下曹掌柜一应货物。曹掌柜推说昨日已经应允了保宁府的余兄弟，为人诚信，万难毁约。那人纠缠半晌，临了不忘叮嘱曹掌柜，如与余老板签约不成，请尽快转达知会。
　　曹虎送走客人，也不催秀才签约，只是闲聊。结果又一陕西口音的大汉寻来，依旧是掏出银票吵着签约。曹虎好说歹说，总算又将陕西客商打发出去。
　　回到后院，曹掌柜依然不急不温，倒是秀才坐立不安、力邀签约了，双方当即草拟了合约，签字画押，付讫定金，约定取货时间，再海誓山盟一番，方得打拱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