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续》余天涯

2、科场无门 跌落凡尘 大

　　大巴山西麓、嘉陵江东畔，掩映着一座古城——保宁府。
　　保宁府史称阆中，是巴西太守张飞持丈八蛇矛，披一身忠勇，三巴之战（巴东、巴郡、巴西）大败曹魏名将张郃的发祥地；却也是翼德将军酒后失行，致身首异处的受难地。
　　虽是激情的开端、悲情的结局，张将军却着实让保宁府人自豪了一千余年。
　　与蔡华洋一样，余天涯就出生在自豪千年的保宁府，父亲是当地有名的老童生，其时已经年届不惑，在童生界却算是老骥伏枥了。家里种两亩熟地，老爷子在家里搭个棚儿，设了个私学馆，教一些蒙童挣几枚铜板。由于学历不够文凭太低，又没有《高考秘籍》《龙门宝典》，营生做得颇为艰难，全家也仅能勉强糊口。
　　家学渊源耳濡目染，父亲管教甚是苛求，天涯自幼奋发，悬梁刺股、囊萤映雪，12岁就早早通过县试府试，获得童生资格。从此徐父子相映成趣，鹤发童颜一门两童生。
　　天涯少年成名，遂许青云之志，愈加穷经皓首，誓不负青春芳华。
　　转眼到了参加乡试的时间，父亲已然积劳成疾卧病在床，家徒四壁川资匮乏。据说是奶奶当掉了祖上陪嫁的首饰，天涯才得以赴成都参加乡试，及至九月桂榜揭晓，小童生一举考中秀才。那年，天涯14岁。
　　得意满的赶回保宁府，虽然只是考取秀才，却也名动古城，街坊道贺冠盖相属、三日乃绝。及待从云巅重返凡间，天涯看看家资告馨，乃觉诗经尔雅当不得柴米油盐，窈窕淑女也扛不住一日三餐。秀才接过老爹的私学馆，子承父业开馆授徒。
　　天涯省府金榜题名、载誉归来，自是青出于蓝，一时求学者趋之若鹜。
　　北宋吕蒙正少时，其父吕龟图内眷诸多，与母亲刘氏备受排挤，终被赶出家门。吕蒙正母子穷困窘迫、箪瓢屡空。吕蒙正凌霜傲雪、奋发图强，最后官至宰相。“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尊崇的宰相一步登天、万人景仰，自然就有了尊崇的爱好：喜食鸡舌汤。每日一碗，经年不辍，那庖厨杀鸡杀到手抽筋，自认杀戮过重，举刀自裁以谢天下之鸡。不料来到阴曹地府，被阎王好一阵数落：“才杀到山之一角，水之一勺，汝心何急？”一顿板子伺候，着牛头马面押回人间继续杀鸡。
　　这是老父亲讲给他的励志鸡汤故事，看眼下功名小成，家境宛转，靠一己之力赢得云开雾散，紫霞满天。天涯俨然闻见了鸡舌汤浓浓的气息，自是踌躇满怀，壮志雄心。
　　竹简砚冰、青灯苦烛，倔强的天涯开馆之余手不释卷，自觉雄韬伟略满腹诗书，静待会试之期的到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恰逢袁世凯、赵尔巽、张之洞等联名递交《会奏请立停科举推广学校折暨清帝谕立停科举以广学校》奏折，大清光绪帝朱笔一挥，发布谕令：“著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
　　看那光绪大帝，军队调遣不动，废个科考还是游刃有余的。
　　传承一千三百余年的科举制度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废了，天涯独立寒秋、易水悠悠，有如晴天霹雳（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过）。慕名而来的数十多个蒙童，纷纷作别，改读新学去了。
　　一些人陷入绝望，就有一些人获得新生。也就在这一年，清政府颁布了《奏定女子小学堂章程》《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磨盘寺的周墨茗、杨云儿进入了新学。
　　飞龙折翅、鸡汤渐远，希望的幻灭让徐家再次陷入了困顿之中。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天涯不信上帝，也就找不到那一扇窗。徐老爹无钱抓药，究竟撒手人寰；奶奶风烛残年，遭此失子之痛，不久亦天各一方、阴阳两隔了。
　　历此巨变，天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还是邻街杂货铺董掌柜，少时得老童生启蒙识字，留得师生情谊，眼见余家如今凄惨境况，于心不忍，召来天涯做了自己店铺的伙计。好歹一日三餐，不至饿死街头。
　　那时的掌柜，哪如今天的商业巨子、地产大鳄风光。没有日入斗金的进项，也就过不了挥金如土的生活；不外起早贪黑、锱铢必较，挣些蝇头小利罢了。天涯来到董家柜上，奉茶续水、洒扫归纳，识些货物的品级，学些生意的行情。
　　董掌柜主营的猪鬃和桐油，原本不名一文，因了新工业时代的崛起，成了发达国家的刚需，乌鸡变成彩凤凰，价格扶摇直上。出口生意，利润固然不错，但水涨船高，货源也就抢手，竞争超乎想象的激烈。
　　随着工业制造的推陈出新，桐油已经成为全世界机器的保养剂，无论是军用的坦克、军舰，还是民用的火车、飞机，保养都离不开桐油，其性能远胜于美帝的亚麻籽油。
　　刷油就要刷子，猪鬃根条均匀、软硬适中、弹性韧性俱佳，制成的刷子挥刷自如，得心应手。
　　四川素有养猪大省称号，山地又广种桐树，自然适合此等生意。董掌柜将小商小贩手中的桐油和猪鬃收购过来，按质量等级分类，再统一运送到武汉码头交割，挣些中间的差价。虽是繁琐营生，却有暴利若干，所以能将天涯留在身边，悉心照看，算是报答塾师栽培之恩。
　　集中交易两宗物资的时间，往往在秋后到春节期间，但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货源紧俏，就需要提前签署合约交付定金，否则事到临头，哪里能见货物的踪影。
　　看看在柜台浸染已近两年，多少学了些生意的方略，亦能明辨猪鬃的长短花色、桐油的清浊品级。董掌柜决计历练余公子，派他出去签些合约，预订些猪鬃、桐油回来。
　　这第一站就是磨盘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