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里》华瑾华

62、招魂 南阳人

　　南阳人信树神句芒，西夜人则信明火教，神在两国是最高的存在，因而作为神意传达着的祭司也是国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迦叶登基后下令铲除所有供奉火神的神庙，砸毁了无数神像，并在全国禁止信教。应修寒昏迷后，应曜便接替他成了新祭司，成为复国军的新招牌，招揽了不少逃难的信徒。
　　雪山之巅的神殿供奉了高达十尺的招魂灯，通天接地，是最好不过的地方。然而有招魂灯，却无聚魂灯，若要聚魂，必须要找到合适的媒介。
　　明焰体内有鸿蒙的内丹，又通过青霄的坤界下到过黄泉，因而到比任何祭司都更适合驱动聚魂灯。不过这些，她并未告诉应修寒。
　　应修寒与木九韶一起做辅助，负责找到赤羽的魂魄。明焰拿到药引回山之后，木九韶便也被赤休强行掳走一路带着为他续命。
　　“准备好了吗？”应修寒走到明焰身边，低眸垂首，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角。
　　“开始吧。”明焰点头。
　　应修寒身着纯白的长袍，信手一挥，那灯便一层层地自动点燃，将整个神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挥手便能点燃聚魂灯？木九韶惊得差点跪下，能够这么轻易点燃聚魂灯，已经是神一样的存在了吧，看向应修寒的眼神便又多了几分崇敬。
　　明焰点足跃起，以身体为媒介，联通聚魂灯，应修寒与木九韶在背后施展术法支撑她。
　　巨大的聚魂灯缓慢旋转起来，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无数的黑影从地底涌出，穿过她的身体，想要进入赤羽的身体里。
　　木九韶看明焰已经有些吃力了，急忙对着赤休吼道，“快喊她呀！她再不出来明姐姐要死了！”
　　赤休难得地慌了，扑在赤羽的身体上一遍遍地喊着，过了好一会儿却仍没有任何反应。
　　明焰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嘴角溢出了血迹。
　　应修寒一边加大了对明焰的支持，咬破手指，祭出冰焰，向赤羽的身体逼去。
　　木九韶知道冰焰意味着什么，伸手去拦他。
　　应修寒不躲不避，调转蓝焰直扑过来，木九韶吓得祭出木神令保护自己，那蓝焰却又倏忽向赤羽飞去。
　　看见木九韶的反应，赤休自然已知道那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了，聪明的没有去挡，而是直接挥掌袭向明焰。
　　应修寒几乎处在发怒的边缘，蓝焰瞬间拦在了赤休眼前。
　　极高的温度逼得他立刻退了几尺。
　　好好的合作一时僵持起来，直到赤休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缱绻的“苏黎。”
　　她就那样，站在他的面前。
　　赤休瞬间泪流满面。
　　“快让她穿过招魂灯！”应修寒低声吼道，看着明焰的状态心都揪起来了。
　　赤休引着魂牵梦绕的人，看着她进了招魂灯。
　　“赤羽。”明焰张开手，轻声呼唤道。
　　轻盈的魂体扑到她怀里，一瞬间，这人的生平过往，离合悲欢全部冲击而来，她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痛苦的阎浮提，如同那日洞穴里一样绝望的阎浮提。
　　她的心境发生了波动，整个招魂灯也激烈动荡起来。
　　应修寒接过木九韶手中的容器，施法想要将赤羽的魂体引进魂器中。
　　赤羽的魂魄一直绕着魂器飘荡，却一直不肯进去。
　　“她的魂体一直被锁住，太弱了，根本没办法在魂器里保存。”木九韶恍然大悟。
　　“所以可以怎么办？”赤休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人是魂魄最好的容器。”应修寒猛地将赤羽的魂魄从明焰的身体里拽出，血指在赤休眉心一点，那魂魄也便倏地钻进了赤休的体内。
　　“真好。那我们便永生永世不会分离了。”赤休动情地抚摸着眉心的红点，真心实意地笑着感激应修寒，“祭司大人，多谢你。”
　　他走到应修寒身边，将一个东西塞进他的手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也祝你，得偿所愿。”
　　说罢转身就走了。
　　应修寒也不看那是什么，挥手熄灭了招魂灯，飞身抱住了明焰。
　　木九韶想起赤休的身体状况，急忙追了上去。
　　“修寒？”明焰伸手擦掉嘴角的血，方才对上他薄怒的面容。
　　“我很害怕……”应修寒抱着她，手腕渐渐收紧，浑身发抖，脆弱而敏感，“怕你……再次死在……我面前……”
　　灼热的泪水落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感受到了他的挣扎和绝望。
　　她撑起身子，替他拭去泪水。“修寒，打开天窗罢……”
　　水晶穹顶缓缓打开，漫天星辉，如同幻梦。
　　“这颗是我，”明焰指着西边角落里一颗半明半暗的星，又指了旁边的一颗伴星，“这是你。”
　　祭司与天子，夫与妻。天生便是不可分隔。
　　“那颗，是迦叶。”明焰指着东边光耀明亮的一颗大星。
　　“双帝星？！”应修寒大惊失色。
　　“是呵，双帝星，天道的把戏。”明焰苦涩地笑，“我曾想过挣脱，却还是回到原点。”
　　“所以，我并非是为他，而是自私地逃脱束缚……”
　　“不，不，你做得很好，起码护住了凉都三十万子民的性命。”误会解开，应修寒激动地轻吻着她的脸颊。
　　“修寒，”明焰抱住他，仿若呢喃自语，“已过去的就别再想了，我们也只有今生了。”
　　灯全都熄灭了，夜晚的神殿又空又冷。
　　就算只有今生，他也满足了。过好今生便罢！
　　“真想回龙首山看看雪呀……”

　　他爱了怀里这个人二十五年，可他知道，她不爱他。
　　从前的她因为迦叶不爱他，现在的她因为愧疚而疼惜他，但是始终不爱他。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什么东西都是唾手可得，唯独在遇到她之后，千折万磨，爱而不得。
　　他和她都只有这辈子了，他不想留任何遗憾。
　　可是，迦叶始终拦在他们面前。就如同，他拦在他们之间一样。
　　“你总是如此不知好歹，挡在我和她的前面。”迦叶捏着他的下巴，将一粒黄色的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药丸不甘不苦，无色无味，他的身体逐渐麻木僵硬，意识却越发清晰。
　　“她可以为了我放弃江山，为了我自刎堂前，你算什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罢了。”
　　“当初若不是你强求婚事，她早已是我的妻。”
　　他挣扎了一下，抬头去看棺木里的那个人，他不敢相信，也不明白，她为何要死，而且竟然是为了这个男人自刎。
　　“你爱她么？”他冷笑出声，“你的爱就是这样锁着她，让她转生都不得？”
　　“转生？她无需转生，一年之后，她便会又回到我身边。”迦叶语气欢欣，亲昵地贴在明焰的脸上。
　　“躯壳已毁，她再回来，也绝不会是这般面容，到时，你确定你还爱她吗？”
　　“我爱她，只爱她。无论她是什么样的，我都爱她。”迦叶站起身，神色认真，冷静。
　　那一瞬，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么，我更不会让你得偿所愿。”他划破手掌，两掌交叠，鲜红的血瞬间化作幽蓝的火焰，凶猛地扑向冰棺中的爱人。
　　距离如此之近，迦叶迦叶可以躲开，却不可能带着她躲开。
　　祭司之血，可化冰蓝火焰，毁灭世间一切。
　　他赌，迦叶必定护她。
　　迦叶大惊失色，迅速调起周身的真气形成一层防护罩。
　　“你真要让她灰飞烟灭吗？”，迦叶抵挡得很是吃力，颤抖着吼出这句话。
　　“我陪她便是了……”他笑。
　　“刺啦！”防护罩被撕开了一个裂口，如此高温之下，迦叶的衣物瞬间燃烧起来。
　　迦叶决然地转身覆在明焰身上，火焰打在他的背上，“噼噼啪啪”是皮肉绽开的声音。痛啊，这辈子好像都未曾如此痛过，迦叶看着身下护着的人，惋惜地微笑，“可惜你看不到我如何护你，他如何害你。”
　　肉体凡胎，怎能敌高温烈火。迦叶很快便痛得昏厥了。
　　冰焰也随之消散。
　　毒已蔓至四肢五体，应修寒也不好过。方寸不过是拼尽全力掏空了体内已不多的真气引出蓝焰，又制造了些幻觉。如若不然，迦叶早已化为灰烬，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不能再耗下去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将明焰颈间的锁魂玉摘下，咬破中指，血指点在玉上，竟引出一个透明的魂体来。
　　人之精神，三魂七魄。躯体既已毁，血脉、五脏六腑都很快会损坏，魂魄便会离开。冰棺能保她躯体不腐，却无法重拾生机活力，只能再找新的躯壳。迦叶不知其中关节，纵是锁住了她的魂魄，也无济于事。
　　“你在干什么？”剑气伴随着一阵惊愕的怒吼破空而来，一个白影迅速赶到迦叶身边将他扶起。
　　剑气几乎削断了他的右手，血魂玉掉落出来，花了大力气引出的三魂又跑回了明焰身上。
　　他扔出一团冰焰，忍着痛将玉佩捡起，跌跌撞撞地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