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碗七

3、第 3 章

　　很多恋人在分手之后都说从未后悔相遇，更没后悔爱一场。可程呈一直都后悔遇见单熠，她不恨单熠不爱自己，她恨经历过单熠的自己是如此胆小，好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那段单熠消失的时间，程呈逢人就问，单熠的哥们看着平日里阳光明媚处处惹人疼爱的小姑娘像魔怔的深闺怨妇，不停让他们帮忙联系人。后来，人没有找到，程呈也越来越沉默。
　　开学在三月初，与五四很接近，申城共青团组织联合各个高校共青团为青年节拍一个主题为“新青年最强音”的微电影，由教育局协办，申城一些大公司作为赞助商。
　　开学第五天，教育局派编导组的老师前来了解情况，学校一如既往整装待发，程呈在前一天接到通知需穿正装上班。想起大学的时候，每到正式会议就要穿正装，一大批学生穿着西装四处穿梭，总被人调侃来卖保险的。程呈不喜欢正装，倒不是嫌弃多难看，只是觉得休闲衣更舒适。
　　这天程呈穿着西装短裙，配着酒红色小皮鞋，止不住的发冷，暗骂自己求美心切自食其果，还好教室里的暖气足，不至于四肢僵硬。早课过后，赶忙往办公室跑，她现在急需大衣，那件大衣还是今天早上宋彧一把子塞过来的。
　　早晨，经过在试衣间的一番盘旋，终于，女人的感性占了上风，宁可冻死，也不丑死。当程呈穿着短裙下楼，宋彧的眼睛都直了，这不是色眯眯的直了眼，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就穿这个？你那厚厚的打底袜呢？你不怕冻死？”宋彧三连环灵魂拷问，展现了他极度的不满意。
　　程呈赔笑脸，耍可爱：“你不觉得宋太太是不能丑的吗？还不能胖！”程呈虽没有酒窝，但是一双杏眼很是惹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带点肉肉的脸微微皱起，粉粉的嘴咧开来，露出洁白娇小的牙齿，最惹人心动的是，一颗不对称的小虎牙分外显眼戳动人心，亮晶晶的。一大清早，被她这样一笑，宋彧顿时觉得城门失守，士兵呆呆，将军软绵绵的。
　　“我想你会很冷，或者你换成裤子，穿个棉鞋？”一步步妥协。
　　“不行”
　　“那你穿双加绒裤袜？”再妥协。
　　“不行”
　　“那你带上大衣，没有暖气的地方就套上。”不能再妥协了。
　　“可是学校会检查。”
　　“如果这样都不允许，说明这次拍摄活动十分没有人性，我可以打电话撤销赞助了。”是的，宋彧是赞助商大头，虽说从商者要仰望政府，可政府也不能口袋空空。
　　想到宋彧当时孩子般执着的表情，程呈止不住发笑。一路小跑回办公室，刚要进门，就看见领导从另一角的楼梯口走过来，大概是要视察办公室，程呈想着不如等他们走近了，问声好，再顺带领他们看看。
　　只是两秒后，她就十分后悔自己这样好心的等待。

　　大学时候，宿舍四人关系极好，总爱夜聊，一次晚上，温软在黑暗中鼓足勇气说：“程呈，如果单熠有一天爱上你了，一定是他和相机剥离的时候。”这话不好接，众人都沉默着，其实程呈也知道，相机是单熠的命，只有在他无法拍照的时候，才能在眉眼中盛点程呈的身影。大学四年，单熠闻名全校，只要是活动拍摄、摄影大赛、微电影导演，总能看见他的身影，他穿着运动服，带着帽子，背着摄影包三脚架，皮肤微黑，眼神专注。
　　程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一颗心就像瓶子没有口，安全又慌张。算来已五六年没见，单熠变白了，穿一件灰色加绒卫衣，下面是黑色阔腿裤，配着白色运动鞋，走得很快，脚下生风。他手中拿着本子，没带相机，大概是为了表示敬意，也没有戴帽子。
　　“小程老师，刚下课吗？精气神儿不错。”先开口的是学工部领导，说着他将目光转向单熠，笑着跟程呈介绍：“这是这次教育局派来的导演组的单老师，他也是理工毕业的，你们应该有交际。”
　　单熠微微一笑，朝程呈伸出了左手。看着自己念了五六年的人终于在眼前，程呈异常清醒，忽略了他的请求，对领导们笑道：“不是很熟悉，不过在同个学院，单老师的大名，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敬仰。”微微颔首，是他们最大的交流。被撂了一番，单熠也不尴尬，收回手后跟着程呈进了办公室。
　　外语系作为申大的王牌专业，领导们有意让单熠多了解一些，可程呈自刚才起就蔫蔫的。正想着让单熠去别处转转，谁料单熠开口：“申大很漂亮，很多地方都可以作为拍摄场景，不知道小程老师愿不愿意陪我去踩踩点呢？”
　　不等程呈回答，单熠又转过头对他的助理嘱咐道：“你跟着领导们转转，回去后给我这部分的初步构想。”未等众人缓过神，他便率先夺门而出，程呈只得一脸不情愿的跟上。
　　出了教学楼，一时不知往哪走。程呈只好公事公办的建议：“单老师，申大图书馆的每一层都有很大的阳台，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是工匠最费心思的地方，十分漂亮，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
　　单熠看着眼前的女子沉静如水，恰似故人来，这样的眼神像极了第一次见她时，她把工作要求清晰的列给自己，当美色加上能干，那种吸引力扑面而来。
　　他想跟她说说话，图书馆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我一直想看看申大的天鹅湖，据说只要把硬币抛到天鹅的翅膀内，就会心想事成。”
　　天鹅湖的由来并不是湖中有天鹅，只是在湖中心浮着三只天鹅的雕塑，传说只要把硬币投入天鹅的翅膀内，许愿就会灵验。程呈从不信这些，也很少去那里，毕竟学习与工作已占用她太多的时间。
　　程呈有意与单熠拉开距离，只是她今日穿了短裙，又是带路的，所以走起来很费劲，好在单熠走不快，似乎有意落后程呈半步。一路无言，走了十五分钟。
　　站在湖前的草坪上，程呈开口：“这里就是天鹅湖，往湖的左边走一段是篮球场，往右边走一段是另一座教学楼。”
　　单熠不理会程呈的话，径自的问：“程呈，你怨恨我吗？”
　　天气寒冷，并没有多少学生在湖边漫步，几株红梅在灰暗的冬日里十分显眼，程呈裹着大衣，鼻尖被冻得红彤彤的，看着单熠正好站在一棵梅树下，红梅与才子，宛如一幅灼灼其华的画。他过得这样好，这样风生水起，说没有怨恨是假的。
　　程呈吸了一大口冷气，平静的说：“单熠，我们去那边走走吧，那边离湖心近，只是我没有硬币，或许你可以借我。”
　　俩人终于并肩走着，亦步亦趋，很慢很慢，一如程呈的语调：“今天早上我先生逼着我穿衣服，我有些不高兴了，坐上车的时候闷闷的，后来他打趣的问我是不是因为一件衣服还恨上他了。可现在，我裹着这件衣服，感到无比庆幸，我有一个好先生。”她想起宋彧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眉眼间带着幸福的笑意，看得单熠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程呈又道：“其实我早上没想跟他生气，只是想他哄哄我，还好他先开口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下台。合适的人相处起来就是这样，感觉到对方需要的时候愿意先妥协。”她说着又顿了顿，接着道：“单熠，你问我恨不恨你。我恨你啊，你让我没有勇气追求爱情。可其实我不恨你，如果没有你，我不会用自己这颗惴惴不安的心去发现别人满满当当的爱。就好像我只是当时烦了那件大衣，却温暖于我先生对我的爱。我大概也是当时恨着你，现在却感念你。”
　　程呈一直笑着，眉眼弯弯，那样温和的笑容，很像从前她看着单熠醉心工作时的样子。单熠心中千言万语，他想告诉程呈他的苦衷，他想说对不起，他想对程呈好，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程呈朝他伸出手：“借我一枚硬币吧！”单熠掏出硬币，看着她。
　　程呈双手捂着硬币，合掌于胸前，闭上眼说着愿望：“希望我的生活平平淡淡，最好什么事也不要发生。”说完，程呈将硬币甩了出去，幸运的落在了天鹅里。
　　就是这一瞬间，单熠知道自己不可能了。就算程呈身边没有宋彧，他也不可能了。程呈想要的是没有风霜雪雨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相互比较的生活，只是两个人在一起，不再会计较，平平淡淡，柴米油盐，爱也好，不爱也好，都可以过成温暖的日子。
　　只是，单熠没想过，如果没有遇到他，程呈会去爱，会去比较，会撒娇会生气，会经历完相爱的磨人，再去经历平平淡淡琐琐碎碎的日子，而不是发现宋彧的可取之处以后，便决定与他举案齐眉至两鬓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