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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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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点,冬日的暖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卧室,微微的凉风贯入房内,加湿器搭在书桌一角徐徐地吐纳着,程呈懒懒的坐在象牙白实木椅上,灰白色的披肩包裹着她的上身,白皙的手从毛衣袖子中钻出来缓缓的翻阅着王安忆的《长恨歌》。阳光投在程呈细密的睫毛上,氤氲出倦意,其实她看不进书中事,眼睛时不时看向窗外,放空得不由自主。
自那天晚上和宋彧不成文的谈话后,她感知到尴尬的气氛会在他俩之间蔓延一段时间,所以在竖日一早就回到了娘家,今天是她在娘家窝着的第三天。期间宋彧没有打电话,更没有来找她,程呈心里一阵空落落又一阵窃喜。他对自己是很好的,她很享受他的体贴,已经习惯了他每日的询问,可是她不会予以回应。
程呈想着想着便犯困了,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开门进来,正想说不要吵,就被温软一声气壮山河的“橙子”冲走了睡神。
“橙子!你怎么大白天的还睡觉,快起来,陪我回母校。”温软和程呈是大学室友,都是申大分校理工学院毕业的,毕业后程呈去了申大读研,温软保研留在理工。再后来,程呈直升读博,在申大做讲师,温软毕业后去了党报机关,现已跻身领导层。
“寒假去母校做什么?”
“学校把我们这届的校友会放在了假期,吃一顿校友团圆饭,大家一起过年。”
温软看着程呈尚且迷迷糊糊的神情,怕她反应过来以后拒绝自己,正想劝说,程呈却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行,我去洗漱一下,正好我想回去看看。”
温软听到她想回去看看,顿时心里一凉,只觉得自己不应该过来邀请她,犹豫着要不要替她给宋彧打个电话。
“阿软,宋彧三天没搭理我了······”程呈边搭配衣服边漫不经心的诉说。
“就因为旅游?”好吧,温软放弃打电话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程呈向来对感情上的事不开慧。
“其实你可以主动点。”
“算了,再说吧!”
每次这种话题都是以“算了”结尾,自大四到现在,对于爱情,程呈一直秉持着算了原则。温软也劝不得,万一说过头,程呈顿悟红尘,把“算了”变成“过去了”,那宋彧这辈子不就凉了嘛。
虽是冬天,今日的阳光却极好。程呈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搭着淡色紧身牛仔裤,套着黑白格子中款大衣,脚下的大红色短皮靴熠熠生辉,和她酒红色的指甲相映成趣。她的美,不单单是温柔文静的美,是经过放肆的岁月后留下得体与灵动的秀气。那双杏眼,有时如孩童般清澈,有时却又放空不着底,雅与俗,冷与热,大概都有所体现吧。
校友们一到学校就被负责老师请到了贵宾室,程呈看着三三两两进来的人,心中了然。虽说是校友会,不过是把优秀的同届生邀请回来,来来回回定超不过百人。程呈想着自己能被邀请回来大约是托了宋彧的福,宋彧妻子的名号可比大学讲师的名号牛多了。
不远处温软正和某些个回校的精英畅聊,笑靥如花八面玲珑,觥筹交错间顾不上程呈,她只百无聊赖的坐在沙发上喝茶,便决定起身四处走走。
申城多雪,“通体雪白”是大多数人对这个城市印象。理工学院的道路两旁无花无草无种植,整座学校的绿化屈指可数,每当下了雪,学校就像浸润到了白茫茫的世界,天与地相接,不见草木,却有惊鸿之感。“要留清气满乾坤”不是梅花一段香,是世间最原本的颜色,她爱极了学校的景致。
程呈不知不觉走到了学生工作室,四五年光阴弹指而过,故地无多少改变,透过玻璃门,里面是一张大圆桌,主讲座上配着电脑,另一端垂着大幕布。从前自己是组织里人人窒息的拼命女郎,学业之余一个劲的干活,行事霹雳,对人也霹雳,现在回忆起来,真是又羞愧又觉着可爱。不得不说,那两年真的学到了很多,初入社会的履历,有一半是来自这里的。
“是程呈吗?”
忽听见一声温柔的叫唤,程呈转过身。
“诶?叶老师!你怎么在这?”叶老师是组织的指导老师,教了程呈很多。
“今天学校搞活动,回来搭把手,倒是你,好多年没见了,在申大感觉怎么样?”叶老师亲自培养程呈两年,虽说大三的时候她毅然从组织中退出,可感情匪浅。
“在大学里,总是感觉很安逸的。”她自大三专心考研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一见恩师像见了妈妈一般。
许是俩人都想叙旧,一路走得慢悠悠,话不停歇。老师询问了程呈的工作,还回忆起了过去。
“当年我把你当接班人培养,都要换届了,你却跟我说要考研。那时都七月份了,我心里可替你慌张,怕你没考上还失去了优秀生留校的机会,幸好,幸好你考上了,还是申大。到现在,都是博士生了!”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怎样都是个宝,叶老师看程呈就差叫声“女儿”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可是老师还是那么年轻有活力!”
“我不听你插科打诨,从前你不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想考研,我现在还想问问你原因。”
得,默契没变,一秒被揭穿。
程呈还想着混过关去,可老师慧眼如炬步步紧逼,这么多年过去,真不好意思避而不谈了。
“我在组织里奔波了两年多,人情世故学了,文书工作学了,可是我没学会静,我想静下来,思考一些问题。”这也许是理由,也许不是。
看着程呈平静的模样,她恍然发现眼前的学生改变了很多,如果说沉稳是步入社会一定会学会的,那程呈还修炼了一定的古井无波。不知福祸,她也不再追问。
一路走回贵宾室,正好到了饭点。饭桌就摆在了隔壁大厅,三个大圆桌依次排列,菜肴都是理工特色,情怀味十足。倒也难为这些厨师了,大放假的赶回来。
程呈刚要寻个角落坐下,便被温软拖着去和领导们打招呼。她浸润组织多年,领导们大多有印象,几番寒暄下来,竟有人问起了宋彧。
“宋彧那小子怎么没一块来?这么热闹的场子没有他,可惜了。”说话的是学生工作部部长,两年前从申大调来的,宋彧作为申大的风流人物,毕业多年名声不减,方才他听了别人和程呈的交谈,便知道眼前的这位是宋彧的太太。
“公司昨天才放假,我心疼他年底忙得没怎么睡觉,让他在家休息。早知道有恩师和各界精英在场,他怎么都得来!”程呈还是程呈,说谎不怕,七分滑头。
这老师又止不住说了些宋彧的丰功伟绩,惹得身边的女士频频羡慕程呈得夫如此,程呈想着今日真是焦灼得很,还不如在家拔萝卜。
饭局过半,决定开溜。从大厅出来,眼前的明亮顿时黑黢黢,一方华宴,一方冷清。走出行政楼的大门,一阵寒风扑来,程呈忍不住一个寒噤,天空飘起了细绵绵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处倾泻出阵阵诗意。程呈小步小步的踱着,看见不远处一个小黑点慢慢的变大,向自己靠近,程呈睁大眼睛,努力去识别。他越来越近,渐渐清晰,原来是宋彧,程呈松了一口气,又提上另一口气。
宋彧穿着一件蓝白色条纹衬衫,套着一件白色中款羽绒服,鼻梁上搭着银边圆框眼镜,手中拎着一只纸袋子,正气定神闲含笑朝自己走来。程呈忍不住呆了,此情此景倒像是看见了大学时期的他,朝气活力,温润如玉。
啊,呸!她怎么可以用温润如玉形容这个大灰狼呢!真是玷污好词。
没等程呈开口,宋彧走至跟前,从袋子里拿出围巾套在了程呈的脖子上,又拿出线帽给她戴上,这还不算,还有手套。一边动手一边动口:“真是后悔,没在这里见过学生时候的你。”
“我也没见过大学时候的你呀!”他的话题好奇怪。
“或许今天应该叫我一起来,正好听一听。”宋彧似笑非笑的探究着她,程呈决定不理他。
谁料他继续开口:“不带我逛逛吗?”
程呈不喜欢翻篇掩盖的感觉,时间不能让人忘记问题,只能让人思考问题。
“宋彧,上次的谈话我们没谈拢了。”她还是要提醒他。
宋彧低下头看着她,觉得固执得可爱,明知道谈不出什么,却还是发问,真是心里一点别扭也容不得。薄雪飘在了她的脸庞,睫毛上点点水珠,宋彧抬手轻轻地替她拨弄着,温柔又慢慢。
“我见过大二的你,你大概不记得了。你以理工学生代表的身份参加申城高校大会,当时你一个劲的在门外打电话,我以为是演讲稿忘带了,隔门一听,发现你还有心思还忙着布置下个月的元旦晚会。”
程呈慢慢地想起来了,当时大会即将开始,可是接到电话说晚会赞助没谈拢,那是她忙活了一个月的三万块钱赞助,她当时急得不得了,恨不得翘会亲自去谈。
宋彧看她慢慢回忆起来,打趣道:“你发言时我刻意听了听,发现好厉害的一个姑娘,准备充分,气场强烈。”那时他作为第一个代表发言,程呈是第二个,原本自己讲完就可以离开,却又忍不住听听她的演讲,果然不失所望。
“后来呢?”她想着只这么一面还不足以记住一个人吧。
宋彧看着她期待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笑意更深:“后来呀,这小姑娘我给娶回家了。原以为娶回了只母老虎,没想到是朵温柔的小花,安安静静细细小小的。”
程呈听着他一半调情一半感叹的话,忍不住笑了,正想骂他胡说,宋彧又开口了。
“可是不对呀,我总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了?”程呈觉得他今夜奇奇怪怪。
“我总觉得,猛虎变蔷薇不会百分百。”
“什么?”程呈还是不懂。
“程呈,这不是你。或许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我只是想成家立业的普通男子,一辈子平平淡淡,猛虎也好,蔷薇也好,最好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让我了解你。”宋彧眼中平静,是有所期待又不怕失望的平静,像是习惯了,又想突破习惯。
程呈懂了,她一直以为宋彧没见过从前的她,会十分自然的满意现在的她。可她错了,原来他了解她的过去,知道她的变化。在嫁给他的第四个月,程呈终于知道了婚姻的症结所在。
是啊,一辈子平平淡淡,最好什么事也不要发生是多么美好,近几年,她温温吞吞平平庸庸,过分保护自己,早已有些厌倦,如果宋彧是她余生的归宿,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路灯下,俩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分庭相望。终于,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两只影子总算交叠、融合。
共赏人间一场雪,从此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