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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九章剑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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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剑光如雪
叶纵策马闯进王府的那一刻,满院的红灯笼晃得她眼底发涩。
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更沉几分。府门内鸦雀无声,来往仆从见了她,纷纷垂首避让,没有一个敢迎上来问安。那些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暧昧的红——像喜事,更像某种沉默的、不容置喙的宣告。
永宁王就立在正堂檐下。
叶纵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公爹。
他身量修长,虽已中年,肩背却挺得笔直,一件玄色常服,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清隽,眉眼沉静,不似武将世家的杀伐之气,倒像翰林院浸淫多年的清贵文臣。
与楚哲……大相径庭。
叶纵脚步微顿。不是容貌上的不像——楚哲的五官细细看去,确与永宁王有几分相似——而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韵,一个如深潭敛波,一个如野鹤闲云,分明是两路人。
她上前行礼,口称“父王”。
永宁王垂眸看她。
那目光极淡,像看一件刚送进府的器物,并无审视,也无挑剔,甚至没有半分对新妇的好奇。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过,随即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楚哲身上。
父子对视。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一个离家半年的父亲,一个三个月前大婚的儿子,隔着满院红绸与灯笼,竟相对无言。
叶纵站在两人之间,觉得那红色越来越刺眼了。
“路途劳顿,”楚哲先开了口,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父王早些歇息。”
他说完,便握住叶纵的手腕,牵着她向内院走去。
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叶纵没有挣,只是侧头看他。楚哲没有笑,也没有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目视前方,下颌微收,侧脸的线条在灯笼光影里绷成一道沉默的弧。
满府的仆从垂首而立,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场面奇怪。
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敢觉得奇怪。
叶纵把那些涌到喉间的话咽了回去。她跟着楚哲走过长长的穿堂,走过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走过一重又一重沉默的月洞门。两旁的下人见了他们,行礼如仪,神色如常,仿佛府里本就该这样——父亲归来不叙天伦,满院红灯不问缘由,新妇拜见公爹只换来一声淡淡的“嗯”。
这不是正常人家。
叶纵垂眸,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厚到几乎凝成实质,堵在胸口。
她正要开口——
“世子爷,世子妃。”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疾不徐,温润如玉。
叶纵抬眼。
来人不知从哪条抄手游廊转出,恰好挡在他们回院的必经之路上。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腰悬青玉佩,面容清俊,仪态温文,周身都是书卷气。
叶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骤然凝住。
这张脸——
她方才刚在正堂檐下见过。相同的眉眼轮廓,相似的沉静气韵。只是永宁王那双眼,是霜雪凝成的湖;而眼前这双眼,明明也在笑,却像化不开的油,浮在水面,滑腻腻地贴上来。
七八成相像。
叶纵心口像被人猛击一拳。她面上纹丝不动,只垂眸,视线落在那人腰间玉佩的穗子上。
从未听闻永宁王有同父兄弟。也从未听闻永王府有第二位世子。
那么这个人,是谁?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微微欠身,行了个文士礼,开口时声线清朗,当真是一副好听的嗓子。
“这位便是嫂嫂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叶纵,唇角噙着笑,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久闻嫂嫂芳名,今日得见,果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什么。
“可惜了。”
叶纵抬眸。
那人已转向楚哲,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像无意间拂落的灰尘,轻飘飘地落下来:
“兄长还是这副急性子。父王才刚回府,你便急着拉嫂嫂走,倒显得咱们王府……礼数不周了。”
“楚珩。”楚哲的声音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楚珩。
叶纵将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那人不疾不徐,仿佛没听见楚哲话里的寒意,反倒上前一步,目光越过楚哲的肩头,直直落在叶纵身上。
“好嫂嫂,”他温声道,“这是跟错人了吧?”
叶纵抬眸看他。
楚珩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情,眉眼舒展,嘴角噙笑,语气无辜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但那双眼睛——那双与永宁王七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正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滑过。
“嫂嫂是聪明人,”他轻叹,“这王府里,有些门,看着是正门,走进去才知道是死路;有些人,穿着世子的衣裳,穿久了,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假的。”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温和无害:
“可惜。狐假虎威,终究留不住。”
话音刚落,叶纵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楚哲拔剑。
那柄剑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剑身雪亮,在满院红灯映照下,竟泛出冷冽的青白光芒,像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直指楚珩咽喉,只差三寸。
叶纵从未见过这样的楚哲。
他惯常懒散的眉眼此刻冷得像淬过冰,下颌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满弦的弓,下一秒就要将箭簇射穿对面那人的喉咙。
“楚珩,”他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楚珩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微微扬起下颌,将那截白皙的喉咙往剑尖送了送。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温柔地、怜悯地,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兄长,”他轻声道,“三年了,还是只会拔剑。”
他的目光越过剑锋,落在楚哲脸上,语气愈发轻柔:
“父王说的对,你从小就这样——除了会动刀动剑,还会什么?世子之位交给你三年,你都做了什么?结交狐朋狗友,眠花宿柳,把永王府的脸丢到满京城。”
他轻轻摇头,像真的在替兄长惋惜。
“如今嫂嫂都替你挣来圣旨了,兄长,你可真……”
风驰电掣,楚哲的剑,倏地落在他颈间,叶纵下意识便抬手阻拦。
“放肆!”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
叶纵蓦然回首。
永宁王不知何时已至穿堂口,身后跟着一众垂首屏息的仆从。他负手而立,面上不见怒色,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倾覆,压得满院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楚哲没有收剑。
永宁王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柄寒光凛凛的剑锋上。
他没有看楚哲,也没有看楚珩。他只是望着那柄剑,像望着一件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令人失望的物什。
“世子。”他开口,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楚哲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永宁王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目光淡而远,像一尊庙堂里垂眸俯视众生的神佛,不言不语,却让满院的红都失了颜色。
剑尖缓缓垂落。
楚哲收剑入鞘,动作很慢,慢得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冷水里,一寸一寸,压出无声的白烟。
他没有看永宁王,也没有再看楚珩。他转过身,握住叶纵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重得有些疼。
“走。”
他的声音哑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叶纵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对父子,也没有再看那月白长衫上温文尔雅的笑。她任由楚哲握着手腕,跟着他一步一步穿过那重重叠叠的红灯笼,穿过满府讳莫如深的沉默。
风拂过廊下,灯笼轻摇。
她忽然想起频频说,她的名字是“频频回首”的频。
但她没有回首。
因为她知道,那些红不是为她而挂,那人也不是为她而回。
而方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剑光、笑影、沉喝、沉默——
混乱中,叶纵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淡淡道:“我们离开王府吧。”
楚哲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