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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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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破局
王妃的传话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叶纵刚回到院中,衣裳都未及换下,嬷嬷便已候在门外,说是王妃请世子妃单独叙话。楚哲正要跟去,那嬷嬷却侧身一拦,皮笑肉不笑地道:“王妃说了,只请世子妃一人。”
楚哲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叶纵身上。
叶纵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她转身时,感觉到楚哲的目光还落在背上,比往日沉了几分。
正院花厅的门在身后合拢,带起一阵沉闷的风。
叶纵抬眸望去,只见王妃端坐于上首,妆容精致,神色却与往日大不相同——那双眼睛里,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甚至……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坐。”王妃抬手,示意她落座。
茶未奉,客套未叙。叶纵刚坐定,王妃便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世子妃当真不打算和离?”
叶纵抬眸看她。
王妃不等她回答,已站起身来,在华丽的厅堂中踱了几步,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为王府考虑半分?!”
那声音里带着怒意,带着质问,带着一个婆婆对儿媳的“理所当然”。但叶纵听得更清楚的,是那怒意之下藏着的东西——急迫、心虚,还有一丝……恐惧。
她在怕什么?
叶纵没有接话,只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纸笺。
王妃的目光落在笺上,微微一怔。那是她命人送去、亲手拟写的和离书,措辞体面,条件优厚——保叶纵全身而退,玲珑阁的产业尽数归她,永不追究。
叶纵将和离书平铺在掌中,垂眸看了一眼。
“母妃方才问,儿媳为何不为王府考虑。”她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儿媳斗胆反问一句——”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母妃可曾为儿媳考虑过半分?”
王妃面色微变。
叶纵不再看她。
她双手捏住那张纸笺,轻轻一撕——整齐的两半。再撕——四片。再撕——碎屑如雪。
她扬手,漫天纸屑从她指缝间飞散,飘飘扬扬,落了满地。
“……”
王妃张口欲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叶纵已经起身,朝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像是隔着一层冰:
“儿媳告退。”
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身后,茶盏落地的脆响炸裂开来,碎片迸溅,茶水四溢。
叶纵没有回头。
院门外,楚哲正疾步而来。
他显然是跑着赶来的,气息微乱,额角见汗,那柄折扇捏在手里,忘了摇,也忘了收。见叶纵出来,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过——确认她无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意思?”
叶纵瞥他一眼,脚步未停,径直朝他们院子的方向走去。楚哲跟上来,与她并肩。
“什么什么意思?”她语气淡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和离书。”楚哲的声音绷着,“你撕了。”
“嗯。”
“然后?”
“然后?”叶纵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他“明知故问”的意味,“呆不惯的地方就不要勉强自己。这种机关算尽之地,我也呆腻了。”
楚哲脚步顿住。
叶纵没停,走了几步,才微微侧首,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世子既然对游记感兴趣,不如——臣也请辞,陪世子出去散散心?”
楚哲怔在原地。
散心?
她说得轻飘飘,像在说去城郊踏青。可她分明知道,这不是散心,这是——离府。离京。离开这十几年来他唯一待过的“家”。
他追上去,拦在她身前。
“叶纵。”他难得唤她全名,语气郑重,“你……难道一点不想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为何会在这里。楚珩是谁。永王为何……”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为何容不下我。”
叶纵停下脚步。
她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那枚小巧的机关——那是她新制的,用来测试镜片焦距的小玩意儿。阳光穿过她的指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既来之则安之。”她说,语气淡得像在念一句旧诗,“我的人生信条里,从没有委曲求全四个字。”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眼见底,却深不可测:
“世子是知道的。”
楚哲望着她,一时无言。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新婚夜她撕的不是和离书,是那份他以为她会接受的“体面”;茶楼初遇她不是来听书,是来拆他的底;面圣时她不是怕事的深闺妇人,是敢把望远镜呈到御前的将门之女。
她从未委曲求全。
片刻沉默后,楚哲开口,一字一句,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楚珩才是真世子。”
他说完,便定定地看着她,等她脸上出现他预想中的那些表情——震惊、质问、失望,甚至愤怒。
但叶纵只是眨了眨眼。
“哦。”她说。
“……就哦?”
“不然呢?”叶纵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楚哲还是个纨绔子弟呢。我倒是很期待,看看你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
楚哲喉间一哽。
他想说,你不懂,这不是闹着玩的。想说,我这个“世子”是假的,是占了别人位置十几年的冒牌货。想说,永王不会善罢甘休,王妃恨我入骨,楚珩回来就是要我死——
但那些话,对上她那双眼睛,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慢慢平静下来:
“叶纵,我再问你一次。”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当真想跟我离开永王府?”
“当真。”
“你可知道,这王府虽然憋屈,但好歹是个庇护所。”他顿了顿,“外面……虎视眈眈的人,比你想的要多。”
叶纵抬眼,望向他。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落成一道一道细碎的金线。
“即使我们不走,”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母妃和父王也没打算善终。”
楚哲眸光微动。
叶纵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带着几分冷,几分了然:
“不然你以为,上次在我玲珑阁门前闹事的,是谁寻来的?”
楚哲瞳孔微缩。
那件事——那个官员持公文查封玲珑阁,指控“窃取王府秘技”“施用巫蛊邪术”——他当时只以为是王妃的试探,是给叶纵的下马威。
可叶纵的意思,分明是——
“永王?”他脱口而出。
叶纵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挑眉。
那神情,比任何回答都分明。
楚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风停了,日光偏移了一寸,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然后,他倏地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起,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最后化作一记轻快的折扇翻转——那柄从不离身的扇子“唰”地展开,又“啪”地合拢,敲在掌心里。
纨绔子弟的痞劲,终于回到他脸上。
但叶纵看得分明,那笑意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浮在水面上的油,是演给人看的戏;如今,是从眼底透出来的光,是玉树临风、笃定从容的清朗。
“夫人如此信任我,”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发丝,“那我定不辜负。”
叶纵翻了个白眼,偏头避开他。
“可别自作多情了。”她语气嫌弃,耳根却微微发热,“上次圣上的旨意,我不好退却;这次借了王府的逼迫——倒正好。”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声音轻了几分:
“我也想查清楚,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楚哲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倔强的轮廓。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他忽然觉得心头软了一下。
那种软,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山间积雪初融,像暗夜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极轻地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碎纸屑。
那动作太轻,轻到叶纵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感觉到了。
她偏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只是垂眸望着自己指尖,神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他转身,朝他们院子走去,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收拾东西。这破地方,我也呆腻了。”
叶纵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问他有什么打算,没有问他楚珩回来后他们还能带走什么。
她只是跟上去,与他并肩。
身后,正院的方向碎裂的声响接二连三愈发响亮,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个彻底。
但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