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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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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王府红妆
叶纵在那片香风软语中穿行,脚步带着风,这是商人对机遇特有的敏锐嗅觉。
软红阁的后院别有洞天,穿过一道月洞门,嘈杂的丝竹笑语便像被剪子齐齐剪断,只剩下廊下几盏宫灯在夜风里轻晃,将花木的影子拉得细长。领路的美人自称萍儿,说嬷嬷轻易不见客,只是方才听公子问起香露,倒像是懂行的,这才破例通传。
叶纵颔首,心下快速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开口。配方、合作、分成,或是直接买断——她脑子里过了七八种方案,每一种都有退路,每一种都有筹码。
然而嬷嬷的态度,像一盆冷水。
那是个四十来岁、眉眼精明的妇人,浑身上下收拾得利落,不见半分风尘气,倒像个账房里拨算盘的老手。她听了叶纵的来意,先是笑,笑得和气生财,接着便摇头,摇得滴水不漏。
“公子啊,您这鼻子是真好使,咱们软红阁的香露,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家。”嬷嬷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可这方子的事,老身是真不知道。每月的香露都是上头主子派下来的,用完了便领新的,如何调制、何人所制——那是主子的私活儿,咱们做下人的,哪敢过问?”
叶纵不信:“您在这儿多年,难道一次也没见过那位主子?”
嬷嬷叹了口气,倒不似作伪:“说来也奇,那位主子来无影去无踪的,从不走正门,连每月对账都是差人送信笺来,落款只一个‘兰’字。老身在软红阁二十年,也只远远见过一回背影,瞧着……倒像是位贵人。”
贵人。
叶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不是“匠人”,不是“商人”,是“贵人”。寻常贵眷不可能涉足青楼营生,更不可能亲自调制香露。除非——这根本不是一桩纯粹的生意。
她按下心头的疑虑,面上不显,只露出几分遗憾之色。随即从袖中摸出一锭二两的银锞子,轻轻搁在桌上。
“既如此,晚辈也不为难嬷嬷。”她抬眸,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实在倾慕这香露的手艺,烦请嬷嬷记着这桩事。日后那位兰主子若再现身,劳烦您搭个桥。这二两银子,权当请嬷嬷喝杯茶。”
嬷嬷的眼睛亮了。二两银子,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她眉开眼笑地将银锞子拢入袖中,连声应了。
叶纵知道,这递信儿多半是石沉大海的客气话。但她更知道,有些门,第一次推不开,就得先留一条缝。
她起身告辞,走出月洞门时,夜风裹挟着前院的莺声燕语扑面而来,身后那方幽静的院落已掩入夜色之中。萍儿将她送至廊下,叶纵脚步一顿,回身问了一句:“姑娘这名字,是哪个萍?”
那美人一愣,旋即掩唇笑答:“回公子,不是平,是频频回首的频。”
叶纵点点头,没再多言。
——频频回首,却等不来那人的踪迹。倒像个谶语。
回到前厅,楚哲正被几个狐朋狗友按着灌酒,见叶纵出来,立刻放下酒杯,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极自然地揽过她肩膀:“诸位,我家表弟身子弱,见不得这阵仗,我们先撤,改日我做东!”
一片起哄笑骂声中,他拖着叶纵逃也似的出了软红阁。
夜风拂面,将满身的香粉气吹散些许。楚哲松开手,退后半步打量她,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
“哟,叶公子这是谈成了什么通天的生意?连小爷我都顾不上了。”他故意拖长调子,“怎么着,以后是不是就得靠夫人养着了?也成,我要求不高,一日三餐,顿顿有肉,闲来无事替夫人研研墨、扇扇风……”
叶纵白他一眼:“研墨?你研的墨能写字?”
“怎么不能?”楚哲理直气壮,“写坏了算你的。”
叶纵懒得与他斗嘴,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蹄声轻快地踏破了长街的寂静。楚哲紧跟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像两道剪开夜色的刃。
“没谈成。”叶纵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得有些散。
楚哲没接话,只是策马靠近了些,与她并辔而行。
“那嬷嬷推说方子是上头主子的,她做不了主,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叶纵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懊恼,“只一个落款——‘兰’字。”
“兰。”楚哲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扬起,像在舌尖掂了掂这个字的份量。片刻,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那敢情好,有名有姓就好找。回头我让几个弟兄去打听打听,京城里但凡跟‘兰’字沾边的贵人,总共也没几个。”
叶纵侧头看他一眼。楚哲说这话时没看她,正抬手拨弄被风吹乱的鬓发,姿态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去哪儿喝酒。
她没有道谢,只是“嗯”了一声。
马蹄声细碎,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京城深夜的长街空旷,两旁宅邸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在风里摇摇晃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是玲珑阁的生意、明日要去拜访的几家订货主顾、楚哲游记里新记下的几处有趣地名。叶纵说起琉璃丹蔻的改进工艺,楚哲便接茬说某地有一种螺钿,色泽流光溢彩,或许能用上;楚哲抱怨某处县志记载错漏百出,叶纵便随口提了句“那就亲自走一趟画张准的”。
夜色太浓,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但那些话就这样散在风里,你一句,我一句,像织一匹看不见的布。
离王府还有二三百步时,叶纵忽然勒住了马。
前面是条岔巷,巷口蹲着个人影,借着门檐下将熄的灯笼,依稀辨出是门房的小厮——叫什么来着?叶纵想了片刻,记起是专管楚哲院外洒扫的,名唤阿桂。
阿桂显然也看见了他们,猛地站起身,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既不上前迎接,也不转身跑开,就那么杵着,两只手绞在身前,脑袋几乎埋进胸口。
“这是怎么了?”叶纵翻身下马,声音平静,步子却比往常快了三分。
阿桂抬起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发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舌头让猫叼了?”楚哲也下了马,语气仍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但叶纵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世、世子爷……”阿桂终于憋出声来,声线发飘,“王、王爷……王爷他……”
叶纵心头猛地一跳。
“王爷回来了。”阿桂说完这四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楚哲没有立刻应声。叶纵侧头看他,灯笼的微光映在那张惯常嬉笑的脸上,一瞬之间,竟辨不出任何表情。但他只顿了片刻,便“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轻飘飘的,像接住了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
“回来就回来呗,”他牵起缰绳,作势欲行,“又不是没地儿住。”
“不是,世子爷!”阿桂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您先别回正门……”
叶纵不等他说完,已经绕过巷口,向王府的方向望去——
她的脚步顿住了。
永王府的正门,此刻灯火通明。不是寻常的照明,是大红灯笼——从门廊一直挂到照壁,沿着甬道两侧的槐树枝丫垂下来,密密匝匝,像开了一树又一树的红榴花。
那红色在夜色里太过扎眼,扎眼到近乎刺目。
叶纵记性很好。三个月前她嫁入永王府,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那道门挂的也是这样的灯笼。彼时她还觉得过分隆重,如今再看,那场婚礼的排场,竟不及此刻十之一二。
“这是……迎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极平,像在问今日晚饭吃什么。
阿桂不敢答,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楚哲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夜风拂过,灯笼轻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叶纵忽然想起方才在软红阁,频儿送她至廊下时说,“频频回首”的频。那一刻她莫名觉得,此刻楚哲的神情,与那两个字有些相似。
但她没有看太久。
叶纵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缰绳一抖,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那片红得扎眼的灯火。
“叶纵!”楚哲赶忙跟上,在身后喊她,嗓音里第一次带了急切。
她没有回头。
风声灌满双耳,马蹄敲击青石板的声响如急雨。叶纵策马穿过甬道,大红灯笼从她头顶掠过,一道接一道,像无声的、绵延不绝的浪。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或许是那片红太刺眼,或许是阿桂支支吾吾的神态太可疑,又或许——她只是想快些看清,那扇门后,到底藏着什么。
马在府门前骤停,扬起一片尘埃。
叶纵攥紧缰绳,望着那道门,深吸一口气。
身后,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赶了上来。
“叶纵。”楚哲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已恢复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跑这么快做什么,怕我跑了不成?”
叶纵侧头看他。灯笼的红光落在楚哲脸上,将那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颜染得有些不真切。她没有接他的调侃,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片刻,她开口,声音很轻:
“王爷归来,为何要挂婚庆的红灯?”
楚哲没有言语。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灯笼轻轻摇晃,那大片大片的红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片单薄的墨痕。
府门内,隐约传来脚步声。
叶纵攥紧缰绳,没有回头。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