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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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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北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永王妃与永王连夜进宫,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两个时辰,终于等来皇帝召见。那一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进出的小太监们个个屏息垂首,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次日早朝,永王当众呈上血书。
“臣罪该万死!”他跪伏于地,声泪俱下,“十六年前,王妃离京保胎,途中遭逢乱匪,与一农妇同时临盆。混乱之中,两个婴孩……竟被换错了!”
朝堂哗然。
永王伏地不起,声音哽咽:“那农妇之子,便是臣养育十六载的楚哲。而臣的亲生骨肉——楚珩,流落民间,直至近日机缘巧合,滴血认亲,方知真相!”
他将一份滴血认亲的文书高举过头:“臣有眼无珠,养假子十六年,更令其冒领世子之位,此乃欺君之罪!臣不敢求恕,只求陛下明鉴——收回楚哲世子爵位,将其逐出宗牒,臣愿以全部俸禄充公,以赎罪愆!”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炸开了锅。
“荒唐!”有老臣须发皆张,“换子?这等乡野村话,也敢拿来欺瞒圣听?”
“十六年前不说,偏偏现在说?”另一人冷笑,“臣看这分明是永王自导自演,只为废掉那个不听话的假世子,扶自己的亲儿子上位!”
“欺君罔上,其心可诛!”
“请陛下彻查!”
“请陛下严惩!”
骂声如潮,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跪伏在地的永王。永王一动不动,额头抵着金砖,肩背却微微发抖——不知是惧,是怒,还是二者皆有。
御座之上,皇帝始终一言不发。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份血书,又抬眼看向阶下那些义愤填膺的臣子。良久,他抬起手,轻轻一压。
满堂肃静。
“永王。”皇帝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你说那孩子是假的,养了十六年,一点都没察觉?”
永王伏地叩首:“臣……臣愚钝。”
“愚钝?”皇帝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朕看你倒是精明得很。选在这个时候——你那‘真儿子’刚回来——就‘察觉’了。”
永王不敢接话。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大殿门口。
门外,朝阳初升,金光铺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子,跪在殿前呈上望远镜时的模样——不卑不亢,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还有那个假世子,吊儿郎当地替他求通商文凭,话里话外都是“臣就想玩点西洋玩意儿”。
一唱一和,倒像唱双簧的。
皇帝收回目光,看向阶下还在请愿彻查的群臣,忽然开口:
“北疆匈奴近来不安分,屡屡犯边,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满堂一静。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兀,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皇帝却自顾自说了下去:“朕正缺一个能战守边疆的人——胆大心细,不怕死,还得有点真本事。”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让人捉摸不透:
“那假世子,还有他那位世子妃——听说没和离?”
阶下有人应声:“回陛下,是。世子妃当众撕了和离书。”
“哦?”皇帝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既如此,便让他们一起去北疆镇守吧。顺便试试他们那些‘千里眼’、‘望远镜’——到底有多好用。”
“陛下!”有老臣扑通跪倒,“北疆凶险,匈奴虎视眈眈,此去无异于送死!”
“是啊陛下,”另一人急切道,“那二人虽有欺君之嫌,但毕竟献器有功,陛下三思!”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欺君之罪,本该诛九族。”他的声音不重,却压得满殿寂静,“朕念在他们献器有功,又尚未和离——准其夫妻同往,将功折罪,已是法外开恩。”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沉:
“诸位爱卿若觉得这处置太轻,不如——朕改判诛九族,如何?”
满殿噤声。
没有人再敢开口。
皇帝收回目光,挥了挥手:“退下吧。旨意即刻拟好,午时之前送到永王府。”
———
旨意送到永王府时,正是午时三刻。
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发烫。宣旨太监站在正堂前,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罪人楚哲,冒领世子之位十六载,本当诛九族,念其献器有功,妻叶氏亦有微劳,特免死罪,即刻押送北疆镇守,将功折罪,不得有误!”
楚哲跪伏于地,身旁的叶纵亦是同样的姿势。
两人听完,对视一眼。
楚哲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自嘲:“北疆,倒是个写游记的好地方。”
叶纵没理他,只是规规矩矩叩首:“臣妇领旨谢恩。”
宣旨太监将圣旨往楚哲手中一塞,便领着人走了,脚步匆匆,仿佛这永王府有什么晦气似的。
两人刚站起身,身后便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楚珩。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佩着那枚永王府世子的玉佩,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他负手而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却像浮在油上的光,滑腻腻地贴上来。
“哥哥,嫂嫂。”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弟弟特来送行。”
他说着,目光落在楚哲身上,温声道:“这十六年,辛苦哥哥替弟弟占着这世子之位。哥哥放心,往后这王府,弟弟会好生打理,绝不辜负哥哥这些年的经营。”
他咬重“经营”二字,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楚哲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看着他。
楚珩又转向叶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容愈发温和:
“嫂嫂也要保重。北疆苦寒,不比京城繁华。嫂嫂这般人物,去了那种地方——可惜了。”
叶纵抬眼看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晨雾散尽前最后一缕烟:
“多谢关心。”
楚珩微微一怔——她这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叶纵已经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懒懒的:“不过‘可惜’这二字,世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北疆苦寒,却不用每日看人脸色、听人阴阳怪气。世子留在京城,守着这偌大的王府,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得端着这副温文尔雅的架子——”
她偏头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在看一件摆在架上的瓷器:
“那才叫可惜。”
楚珩笑容一僵。
叶纵已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楚哲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楚珩微微颔首:
“弟弟留步。哥哥这便走了,不送。”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上心。
但楚珩看得分明,那笑意没有入眼底。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去。
永王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叶纵和楚哲并肩站在门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长街。
没有马车,没有仆从,没有送行的亲友。只有两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和叶纵那个从不离手的木匣——里面装着她的图纸、工具,还有那架亲手磨制的望远镜。
“走吧。”叶纵抬步。
刚走出几步,一道黑影从斜刺里飞来,正正砸在楚哲肩上。
臭鸡蛋。
蛋液顺着他的衣袍淌下来,黏腻腥臭。紧接着,烂菜叶、石子、土块,雨点般朝他们砸来。
“滚出去!”
“冒牌货!”
“还有脸站在这儿!”
街角不知何时聚起一群百姓,有人振臂高呼,有人奋力投掷。他们未必知道真相,未必关心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但“世子是冒牌货”这事,足够他们看一场热闹,出一口恶气。
楚哲下意识上前一步,将叶纵护在身后。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墙,挡住那些砸过来的污秽。
叶纵被他挡在身后,看着那些烂菜叶一个接一个落在他身上、肩上、发间,又顺着他的衣袍滑落。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又一枚臭鸡蛋飞来,正正砸在他额角。
蛋液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糊了半边脸。
叶纵忽然从背后扯了扯他的衣袖。
楚哲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别动,很快就——”
“楚哲。”她打断他。
他微微一怔,终于偏过头来。
日光下,他半边脸上糊着蛋液,发间挂着烂菜叶,狼狈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依旧沉沉的,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叶纵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的样子,”她说,“可以炒一盘番茄鸡蛋汤了。”
楚哲一愣:“……什么汤?”
“番茄鸡蛋汤。”叶纵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番茄,是一种红彤彤的果子,酸甜多汁,跟鸡蛋一起炒,颜色和你现在这张脸——差不多。”
楚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狼藉,又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堆污秽中间,衣袍上也溅了些脏污,但神态从容得像在逛自家后院。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尊容。
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起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笑:
“听起来倒是好东西。在哪儿能买到?”
“京城没有。”叶纵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往前走,“不过——恭喜你,很快你就能解锁了。”
楚哲快步跟上去。
“解锁?”
“嗯。”
“什么意思?”
“就是……”叶纵想了想,偏头看他,“等你到了北疆,自然就知道了。”
“北疆有那什么番茄?”
“可能还没有,但有石榴。”
“十六又是何物?……那我去哪儿解锁番茄?”
叶纵没回答,只是望着前方。
长街尽头,城门巍峨。日光落在城楼上,将那些斑驳的砖石镀成金色。
楚哲走在她身侧,没有再问。
那些烂菜叶和臭鸡蛋还在身后零零落落地飞来,却已经砸不到他们了。
走出一段距离,叶纵忽然开口:
“怕吗?”
楚哲侧头看她。
她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日吃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你呢?”
叶纵脚步顿了顿。
风从城门口吹来,扬起她的衣袂。
她微微侧首,日光落在那张清瘦的脸上,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新的开始。”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楚哲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快步追上去,与她并肩。
城门越来越近。
身后,京城的繁华喧嚣渐行渐远。身前,是未知的北疆,漫漫长路,虎视眈眈的匈奴,还有——她说的那些番茄。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