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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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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流来得猝不及防。
简如感冒了。开始只是喉咙痒,她没在意,照样每天五点起床。第三天开始发烧,体温计显示38.7度。她吞了两片退烧药,裹着羽绒服去了图书馆。
头重得像灌了铅,书上的字在眼前跳舞。她强迫自己看进去:“俄国形式主义……陌生化理论……什克洛夫斯基……”那些曾经让她兴奋的概念,现在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咒语。她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下午做英语模拟题,阅读理解错了八个。对答案时她的手在抖,红色的叉号连成一片,像伤口在淌血。
旁边座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个曾经坐在她位置上的灰卫衣男生,他在吃饼干,包装袋的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格外刺耳。简如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轻松?为什么只有她必须这样挣扎?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易怒,这么……刻薄?
手机震动,是家教平台的通知:林小雨的奶奶想续费三个月,但要求每周多加一节课。简如算了下时间——如果答应,她每周要抽出四个半小时。而现在,她连自己都顾不好。
她敲字回复:“抱歉,近期学业繁重,可能无法增加课时。”
几乎是同时,小雨发来消息:“老师,奶奶说要多上课,我好开心!你讲的比学校老师清楚多了,我们班好多人都想找你补课呢。”
简如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能想象小雨兴奋的表情,也许正抱着手机等她的好消息。这个女孩数学从不及格到九十分,把她当成救命稻草。
可她自己的稻草在哪里?
傍晚,烧还没退。简如提前离开图书馆,想去校医院开点药。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母亲。
“如如,”母亲的声音很急,“你爸……你爸住院了。”
简如僵在原地。冷风灌进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
“怎么回事?”
“胃出血。医生说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喝酒……”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医院挂水,要住几天。我请了假,但超市那边……”
“需要多少钱?”简如打断她。
母亲报了个数字。简如心里一沉——正好是她攒下的那笔家教费的两倍。
“我打给你。”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还有钱。”
挂掉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如织。霓虹灯在夜色中晕开,整座城市像一幅浸了水的油画。她想起父亲——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缺席的男人。离婚多年,他偶尔会打电话来,问几句学习,然后匆匆挂断。她对他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怨,有疏离,也有藏在心底深处、不肯承认的牵挂。
而现在他倒下了。而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一点攒下的钱,打过去。
校医院的白炽灯冷得刺眼。医生量了体温,还是38.5度。“你这得输液,”医生说,“烧这么高还到处跑,不要命了?”
简如摇摇头:“开点药就行。”
“年轻人别逞强。”
“我真的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无奈。最后开了退烧药和抗生素,叮嘱一定要休息。简如拿着药走出医院,没有回宿舍,而是又折回了图书馆。
她需要那个座位。需要那些书。需要那种被目标和计划填满的充实感——哪怕只是虚假的充实。
可当她真正坐下来,摊开书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摊开的《文学理论教程》上,洇湿了“结构主义”那个章节。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湿,整页纸都皱了起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是那个灰卫衣男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对面,此刻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谢谢。”简如接过纸巾,声音哽咽。
男生摇摇头,指指她桌上的药盒,用口型说:“休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那本《结构力学》已经翻得很旧了,书页边缘卷起,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
简如擦了眼泪,把药盒收进书包。她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再强迫自己看书。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原来人崩溃的时候是这样——不是歇斯底里,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突然失掉了所有力气,连翻一页书的动作都做不到。
手机又震了。是雨薇。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星空大学图书馆的穹顶,夜幕下灯火通明,像一座发光的金字塔。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雨薇手写的:“简如,这里的灯每天亮到凌晨两点。很多人和你一样,一边生病一边坚持。你不是一个人。”
简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药盒,按说明书吞了药。收拾书包,起身离开。经过灰卫衣男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轻声说:“谢谢。”
男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很淡的笑容,但眼睛很亮。
走出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简如裹紧外套,忽然想起雨薇很久以前说过的话:“让光从裂缝照进来。”
她现在就站在裂缝里。父亲的病,自己的病,经济的压力,学业的瓶颈——所有裂缝同时裂开,黑暗汹涌而入。
可是,就在刚才,有人递来一包纸巾。有人发来一张照片。
这些微小的光,像萤火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不够亮,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但足够让她看清脚下的路,一步,再一步。
她拿出手机,给林小雨的奶奶发了消息:“阿姨,每周加一节课可以的。时间我们可以商量。”
又给母亲转账,附言:“爸会好的。你也保重。”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天。今晚有星星,虽然稀疏,但每一颗都很清晰。北方那颗最亮的,她认出来了,是天鹅座的天津四。星空大学就在那个方向。
她开始往回走。脚步很慢,因为还在发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路过便利店时,她走进去,买了一杯热豆浆。捧在手里,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