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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微光 病好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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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得很慢。断断续续烧了一周,咳嗽拖了半个月。简如的学习计划被彻底打乱,模拟题的正确率大幅下滑。十二月初的英语测试,她只得了62分——离星空大学往年单科线还差13分。
辅导机构的老师在群里说:“最后一个月,是质变的关键期。坚持住,每天进步一点点,积累起来就是飞跃。”
简如看着这句话,心里一片麻木。她感觉不到“质变”,只觉得每天都在倒退。单词背了忘,忘了背;政治多选题永远漏选;专业课的论述题写出来干巴巴的,像挤干了水分的海绵。
更糟糕的是,父亲出院后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干重活。母亲一个人撑起两个家,白天超市上班,晚上还要去父亲那边做饭。简如把所有的家教收入都打了回去,自己只留最基本的生活费。食堂最便宜的窗口,打饭阿姨都认识她了——总是三两米饭,一个素菜,偶尔加个鸡蛋。
小悠看不下去,有一次强行拉她去吃火锅。“我请客,”她说,“你再不吃点肉,我怕你晕倒在图书馆。”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红油翻滚。小悠点了满满一桌肉,不停往她碗里夹。“简如,”她突然说,“我拿到offer了。”
简如抬起头。
“就是那家互联网公司,运营岗。”小悠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我简历写得特别好,面试时那个‘抗压能力’的例子很打动人。谢谢你。”
“恭喜。”简如真心实意地说。
“所以这顿是谢师宴。”小悠给她倒饮料,“你也加油。等考上星空大学,我要去北京找你玩,吃最贵的烤鸭。”
简如笑了。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火锅吃到一半,小悠接到男朋友电话,声音甜得发腻。简如安静地听着,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和你男朋友……是怎么在一起的?”
小悠愣了愣,然后笑了:“大一时社团活动,他帮我搬东西,手被划伤了。我给他贴创可贴,他傻乎乎地说‘你贴创可贴的样子真好看’。就这么简单。”
真好啊,简如想。这种简单的、轻盈的喜欢,像春天第一缕风,不经意间就吹开了花。
而她呢?她的青春被折叠进一张又一张计划表里,压在厚厚的参考书下。没有恋爱,没有旅行,没有说走就走的冲动。只有日复一日的背诵、刷题、纠错。偶尔在图书馆看见情侣并肩学习,她会短暂地失神,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值得吗?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十二月中旬,考研倒计时十天。
图书馆里的气氛紧张到几乎凝固。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山一样的资料,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简如的咳嗽还没全好,怕影响别人,她戴着口罩学习,呼吸不畅,头总是昏沉沉的。
灰卫衣男生还在。简如现在知道他叫陈墨,土木工程专业,也考星空大学。他们仍然很少说话,但形成了一种默契——谁先到,会给对方占个座;中午轮流看座位;偶尔对视,会点头示意。
有一天下午,简如做数学题卡住了。一道概率题,她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 frustration堆积到顶点,她狠狠地把笔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周围有人抬头看她。
简如脸一红,慌忙低头。这时,一张纸条从对面推过来。
是陈墨的字,瘦长有力:“需要帮忙吗?”
简如犹豫了一下,把题号写在纸条上推回去。
几分钟后,纸条回来了。解题步骤详细清晰,每一步都有注释,最后还写了一行小字:“这种题容易在条件概率转换处出错,建议重点看贝叶斯公式。”
简如照着步骤重算,果然通了。她在纸条上写“谢谢”,推过去。
陈墨回了一个笑脸。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用纸条交流学习问题。简如问他结构力学,他问她文学理论。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在小小的纸条上碰撞出奇妙的火花。简如发现陈墨思路极其清晰,总能一眼看出问题的核心;陈墨则说简如的文学分析让他看到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你们工科生也看文学?”简如有一次写道。
陈墨回:“我爷爷是语文老师。他说文学是让人成为人的学问。”
这句话让简如怔了很久。
倒计时五天。简如收到了一个快递,是雨薇寄来的。打开是一盒进口喉糖,一盒暖宝宝,还有一本手抄笔记——星空大学文学系历年真题详解,每道题都有分析思路和拓展阅读建议。最后一页,雨薇写道:“最后几天,回归基础,稳住心态。我在这里等你。”
简如抚摸着那些字迹,眼眶发热。
同一天,林小雨发来消息:“老师,我要期末考试了。如果我数学考到95分以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你的真名。我一直叫你简老师,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全名。”
简如笑了。她回:“好。”
“那拉钩!”小雨发来一个拉钩的表情。
简如也发了一个。
倒计时三天。简如开始整理东西。她把所有资料分门别类,错题本放在最上面。计划表已经写到12月23日——考研前一天,只有一行字:“平静,相信自己。”
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父亲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在小区里慢走了。“你别有压力,”母亲说,“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妈只要你健康。”
“我知道。”简如说,“妈,等我考完,我回家住几天。”
“好,妈给你炖鸡汤。”
挂掉电话,简如去了图书馆露台。陈墨也在那里,靠着栏杆看夜景。
“紧张吗?”简如问。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用声音对话。
“紧张。”陈墨老实说,“但也很期待。像跑了很久的马拉松,终于能看到终点了。”
“你觉得我们能考上吗?”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段日子会改变我们。就像钢淬火的过程——高温加热,急速冷却,最后变得坚硬。”
简如点点头。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暑假里那个哭泣的夜晚。那时她觉得裂缝深不见底,光遥不可及。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虽然依然不安,但脚下是实的。她走过来了。
“谢谢你,”她说,“那些纸条。”
“也谢谢你。”陈墨说,“你的文学笔记让我爷爷很兴奋,他非要我考完带你回家吃饭,说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把德里达讲得那么清楚。”
简如笑了。“考完再说。”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夜空中有飞机飞过,红色的航灯一闪一闪,像移动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