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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燎原 天渐渐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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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
不是太阳升起来的那种亮——今天没有太阳,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着,把天光过滤成均匀的、冷调的灰白色。雪停了,世界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寂静里,连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六点,校门开了。
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推开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声音划破了寂静,所有人都抬起头,像听见发令枪响的运动员。
但没有人动。
大家互相看着,眼神里有种默契的迟疑。就好像第一个走进去的人会打破某种平衡,会承担某种无形的压力。
最后是那个捧豆浆的女人先动了。她把喝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整理了一下围巾,然后迈步走进校门。她的步伐很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可以用来紧张的配额。
人群开始流动。
简如跟着走进去,踩在校园主干道新扫出的雪径上。梧桐树的枝干裹着薄雪,黑与白的对比锋利得像版画。有早来的工作人员在撒融雪剂,那些白色的颗粒落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第12考场在三楼。
楼梯间的墙漆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墙上有用涂改液写的小字:“王悦喜欢李磊”,“高考加油”,“数学去死”。这些来自不同年代的留言层层叠叠,像地质岩层一样记录着这座建筑里流淌过的青春。
简如在二楼拐角处停下,从窗户往外看。
操场完全被雪覆盖了,白得刺眼。旗杆孤零零地立在场边,顶端的红旗冻得僵硬,垂着一动不动。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高楼像是浮在云海里的岛屿。
“同学,让一下好吗?”
身后传来声音。简如侧身,一个高个子男生匆匆上楼,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侧面插着保温杯和雨伞,走起来叮当作响。
简如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分散在各考场门口,有的在最后翻看笔记——那些小册子、手卡、打印的要点,像某种护身符;有的在深呼吸;有的只是靠着墙,眼睛望着虚空。
第12考场门口贴着名单。简如找到自己的名字,指尖轻轻划过打印的墨迹。“简如”,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和另外二十九个名字排在一起,等待着被赋予意义。
她透过门玻璃看向里面。
第三排靠窗。昨天看过的位置,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桌面上已经贴好了考号,椅子被整齐地拉出来,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考试科目、时间、注意事项。监考老师正在整理答题卡,两个老师,一男一女,动作熟练而漠然,像是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
简如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
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发疼。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那疯狂的节奏,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热度。
“紧张吗?”
旁边有人问。是个圆脸的女生,戴着毛线帽,鼻尖冻得红红的。
简如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
“我也紧张得要死。”女生笑了,笑容有点僵,“但我妈说,紧张就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是不会紧张的。”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突然有了重量。
“你考什么专业?”女生问。
“文学。”
“哇,那要写很多字吧。我考会计,都是计算题。”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简如,“吃点甜的,补充能量。”
简如接过,剥开包装纸。巧克力在嘴里融化,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面上蔓延开来。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她在图书馆啃着干面包背单词,陈墨走过来,默默放下一块巧克力,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些细小的善意,像雪夜里零星的灯火,不足以照亮整条路,但足够让人继续往前走。
七点四十分,监考老师开始组织入场。
“排队,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拿在手上。”男老师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手机、电子设备全部关机,放在指定位置。书包放前面讲台。”
队伍缓缓移动。简如随着人流进入教室,瞬间被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粉笔灰和某种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包围。教室比她想象中要小,三十张桌子排得密密麻麻,过道窄得侧身才能通过。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刻痕:早恋的心形,无聊时画的卡通,某个公式的一角。她用手指抚过那些痕迹,想象着曾经坐在这里的少男少女,他们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还记得在这个座位上做过的梦?
窗外是那棵梧桐树。从这个角度看去,枝干像黑色的血管,分割着灰白的天空。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抖落一小团雪,然后歪着头看向教室里面,像是好奇这些人类在干什么。
简如突然有种荒谬的抽离感。这只麻雀不懂什么是考研,不懂什么是竞争,不懂这一张桌子前坐着的人,背负着多少人的期望和自己的执念。它只是活着,在雪后的早晨找食,在树枝间跳跃。
也许,她也不必懂那么多。她只需要坐在这里,把这一年学会的东西写下来,就够了。
“请大家检查一下座位贴的信息是否与本人相符。”女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声音平板而流畅,显然已经说过无数遍,“如果有问题,现在举手……”
简如核对准考证号。每一个数字都确认无误。
书包交上去了,里面除了资料,还有母亲求的护身符,小雨折的纸星星,小悠写的鼓励卡片,雨薇寄来的明信片。所有这些象征性的东西,现在都躺在讲台下的一个塑料筐里,像一群被暂时没收的守护神。
手腕上的表被要求摘下——考场有时钟,挂在黑板正上方,白色的圆盘,黑色的指针,每一秒的跳动都清晰可见。
七点五十五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隔壁考场老师隐约的说话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简如把手放在大腿上,手心全是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轻微的刺痛让她清醒。
前排的男生在抖腿,频率很快,带动整张桌子都在微微震动。斜后方的女生在小声背诵什么,气音像某种咒语。左边靠过道的考生一直在深呼吸,吸气声重得像叹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对抗紧张的方式。简如选择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画一棵树——这是心理老师教的方法。树根深深扎进泥土,树干粗壮,枝叶茂盛。风吹来,树会摇晃,但不会倒。雨打来,树叶会响,但不会碎。
她是一棵树。她已经扎根了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