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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隙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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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简如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而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自动弹开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被雪光浸染得微微发蓝的光线,感觉自己像一台精密仪器,被设定在这个时间启动。
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只是温的,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她能听见雪落在窗外空调外机上的声音,轻得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没有立刻起身。她按照雨薇教的方法,先做了三次深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这个方法能降低心率,清空大脑里那些横冲直撞的念头。第三次呼气结束时,她感觉到手指尖微微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流过。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撑开一小片温暖的空间。她看着枕边摊开的资料,看着用五种颜色标注的笔记,看着那些已经被翻得卷边的页角,突然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就好像这些书不是她的,而是某个非常拼命、非常执着的人的遗物。
她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世界白得让人心悸。
雪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雪沫,被凌晨的风卷着,斜斜地扫过小巷。对面屋顶的瓦片消失了,变成柔和的白色曲线。巷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在飞舞的雪片中撑开一圈朦胧的光晕,光晕里,雪花像是被按了慢放键,一片一片,旋转,飘落,消失在地面的积雪里。
简如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的气立刻凝成一小团白雾。
“今天。”她对自己说。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洗漱用去了十七分钟。她刻意放慢了每一个动作——挤牙膏,接水,刷牙,洗脸,梳头。动作越慢,心跳反而越平稳。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过去一年里所有的星光都收集起来,存在了瞳孔深处。
她换上那件穿了很久的驼色毛衣——母亲去年冬天寄来的,洗得有些发硬,但很暖和。然后是黑色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一双磨破了鞋帮但鞋底还很厚实的雪地靴。这些都是“战袍”,每一样都陪她度过无数个在图书馆冻得手脚僵硬的早晨。
最后,她拿起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橡皮,小刀,尺子。她一样一样检查,就像士兵检查枪械。笔芯还有多长,橡皮是否干净,准考证上的照片有没有模糊——这些细节突然变得无比重要,重要到可以决定宇宙的走向。
检查第三遍时,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过载的能量在寻找出口。她放下文件袋,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林小雨的短信,闪过母亲的电话,闪过陈墨简短的两个字,闪过雨薇发来的钟声。
那些声音渐渐汇聚成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四肢。
“你可以的。”她对着镜子说,“不管结果如何,走到今天,你已经赢了。”
这句话是陈墨说的。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她在图书馆崩溃大哭时,陈墨递来纸巾,然后说了这句话。当时她觉得这只是安慰,但现在,她突然明白了其中的重量。
赢不在结果,在过程。在每一个想要放弃却没有放弃的瞬间。
五点二十,她背起书包,走出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经过其他房间时,她能听见隐约的鼾声,能看见从门缝下透出的光——还有人和她一样,醒着,准备着,等待着。
前台值班的阿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头顶的电视机在无声地播放早间新闻。简如轻轻推开宾馆的玻璃门,一股凛冽的空气瞬间扑进来,带着雪特有的、干净到刺痛的味道。
巷子里的积雪大概有五六厘米厚。她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凌晨的寂静中被放大成某种有节奏的鼓点。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触碰到巷子尽头那面斑驳的墙壁。
走到巷口时,她愣住了。
中学门口已经有人了。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小群人。大概七八个,散落在校门两侧,有的在踱步,有的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有的在默诵什么。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消散。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不是死寂,而是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沉默,像弓弦拉满的瞬间。
简如找了个角落站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反复检查文件袋,动作机械得像个机器人;一个短发的女生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稍远一点,有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眼神望向校门内,深得像口井。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简如想。但今天,所有的孤岛都要漂向同一片海域。